等到忙过了春节,转眼便已是三月,春日已是渐渐暖了起来,万物俱成欣荣之态。
是日,阳光方好,催的久眠的桃树枝桠也渐渐褪去了冬日的枯黑,纷纷争相吐枝,斜斜的日光透过薄薄的一层鲛纱射进室内,映的满屋皆是通亮,如此倒也不觉得热。
我近日身子到底是无故的乏困些,平时没事便也只呆在华穆苑不愿出门,外边有个得宠的孙贵嫔视我为心头大患,此番能躲一时便是一时了。
此时刚过了午膳时分,我也不想多做什么,只懒懒的半倚于榻上,手上执一根细细的银针,准备给俪生绣一个准备五彩小香包,才绣了几针,便是哈欠连连,门口突然有公公来传,只说是孙贵嫔来访。
我心中猛然一惊,我与她素来交恶,如今她怀了皇嗣,我处处忍让,几乎是能躲则躲,此番平白无故的,她怎的便是来了?
未等我多做反应,门口已是有一女子搀着侍女,缓缓走了进来,如今她已是怀胎八月,腹部高高隆起,一行一动显得甚是吃力,见着我的神情,她的面上带了一丝疏离的笑意,温声道:“姐姐这般神情,难道不欢迎妹妹么?”
我心中一紧,面上却是浮出温婉的笑意,口中佯装热络道:“贵嫔这是说哪里的话,我方才只是在想,妹妹如此正值安胎时期,棠尚宫离我这里尚远,怎的便是突然来这儿了?”
我顿了顿,嗔怪道:“便是连随从也没多带几个,若是到时候皇嗣出了事,大家都是担待不起了。”
她面上略笑一笑,漫不经心道:“姐姐言重了,前些日子诊脉的太医还曾嘱咐说要我多走走,日后对孩子的生产也是好些。”
她略顿一顿,恳切道:“我知道我以前性子不好,为人处世方面有着诸多的不妥之处,跟姐姐也是有过诸多过节,但姐姐素来宽大为怀,事到如今,也便原谅妹妹吧。”
我见她如此,虽是猜不出她的真实意图,但此时若是再计较便也只会显得自己心胸小器,因此也只笑道:“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我同为宫里的妃嫔,朝夕相处,便是亲如姐妹,又哪会有什么过节呢?”
她一愣,而后意味深长的笑,口中道:“姐姐说的倒也是。”
四周瞬间便是静了下来,面上的鎏金镂花香炉内漫延出丝丝白烟,对面之人的神色隐在这样的晦暗里,看的并不真切。
良久,她低头轻手抚上自己的腹部,面上扬起一丝丝的笑意:“这孩子,来的真是时候,若是没有他,此时我还不知身在何处呢?”
我摇摇拨弄一下头上的八宝水镜簪,意有所至道:“如此的话,贵嫔便更是要好好珍惜这福泽。”
她颔首:“若是突然没了,倒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我竭力按捺住内心的焦虑,温声道,“妹妹福气深厚,又岂会这般。”
她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我,却是笑的分外开怀,“姐姐说的倒也是,只是不知,妹妹的福气,和姐姐的福气想比,谁的更为深厚一些。”
我面上一愣,不动声色后退一步,扬眉道:“妹妹这倒是何出此言呢?”
她连连摆手,满脸无奈的笑:“我知道姐姐素日来皆是防备于我,就连此时,也定是不敢掉以轻心,可是方才姐姐也曾说过,待妹妹亲如姐妹,这般的避之不及,未免也是太过伤人了……”
我扬起一丝清远的笑意,淡淡道:“贵嫔多虑了,我并无这样的意思。”
她缓缓前行几步,立于我的身前,脸上忽而浮起一个极为明媚的笑,“古人有一句话说得好,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姐姐,你再万千防备,也会有失手的一次。”
她直直盯着我,笑的满怀深意,我心中一紧,突然恍惚意识到,将会发生些什么。
四周仿佛静止了一般,下一秒,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狠狠将自己跌落在地,她面目狠决,不带一丝的犹豫,那沉重的坠地声现今听起来却是如此的刺耳,足以让人惊心动魄。
不过转瞬,方才那娇媚的容颜上便换成惊恐至极的神情,她的尖锐之声在我耳畔呼啸响起,带了无休无止的蚀骨恨意,直直冲进我的耳内:“姐姐,你怎能如此对我。”
诡异的赤红色在她宽大的月牙色广绣裙摆下蜿蜒淌出,染的青灰色地砖上一片斑驳,宫婢尖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满腔的惊恐之意:“娘娘……娘娘……”
心中一黯,我缓缓闭眼,赤红色的护甲深深握于掌心,左右还是躲不过,到底还是被她得逞了。
殿角的秋海棠开的依旧是那般如火如荼,不似人间,镂刻雕花的青鸾木雕与榻上所铺设的百合芙蓉帐相得益彰,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所居住的华穆苑,有一天也会变得像坤宁宫那般的冷寂。
殿内气氛甚是凝重,皇后身着水合色广袖凤袍,端坐于上座,满面肃然,时不时投过来的眼神几乎要将我生生凌迟,满屋子妃嫔皆是端坐于殿,屏息凝神,不敢多言一句。
内殿时不时传来女人的惨叫声,悲惨欲绝,几乎是带了撕心裂肺的含义。
我微微垂首,如烟伸手拿了绢子替我拭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我不禁察觉到她手心浅浅的潮湿之意,想必,此次,确实是事关重大,一向沉稳如她,也是禁不住失态至此。
刘弘一向沉稳的脚步声在外殿响起,此时也带了丝丝的慌乱,他看也不看在座诸人,急急忙掀了内室的半垂鎏金珠帘,只欲进殿,却在门口被满脸惶恐嬷嬷们急急忙拦下:“陛下,产房血腥,恐侮了圣体,不得入内阿。”
刘弘满面急切,还欲坚持,无奈那些嬷嬷们虽是浑身抖如筛糠,却仍是丝毫不让,皇后急急忙上前,只唤一声:“规矩在此,还请皇上不要为难她们了吧。”
他满腔怒气,却仍是万般无奈,只得狠狠甩了袖子,转身进正殿坐下。
第八十八章 魂惊(二)
更新时间20111119 20:18:07 字数:2401
魏太医急急忙从内殿掀帘出来,上前对了刘弘鞠一躬,惶恐道:“皇上,娘娘的身子恐怕不大好,若是……”
刘弘紧紧的盯着他,满目寒意,口中冷冷道:“若是什么?”
太医抹一下额上的汗,支吾道:“若是情况实在紧急,是保住孩子,还是先保住贵嫔娘娘?”
刘弘眯了眸子,咬牙切齿道:“你做了这么多年御医,便是连这点小事都不知的么?”
太医腿一软,急急忙跪下,刘弘面色森冷,一字一字,掷地有声:“自然是皇嗣更为重要。”
太医如蒙大赦,忙唯唯诺诺的退下。
殿外斑驳的梨花树影透过窗格上轻薄的月白色淡纱投影于地砖,枝桠皆成交错状,迷离诡异,我低低垂首,打量着手上红若嗜血的蔻丹,帝王心里,皇嗣之命,自然是重于一切的,所以,那些人才会以此为筹码来演这一出戏么?
我的嘴角绽放出冷冷的笑意,蛇打七寸,皇后娘娘在宫中许久,果真是深谙此道了。
圣上震怒,殿内的气氛愈发的凝重,众人皆是垂首,不敢多发一言,皇后急急忙上前一步,柔声劝道:“皇上好歹还要仔细着自己的身子,毕竟龙体为重。”
她的目光似有似无的望向我,语带深意:“贵嫔如今小产,臣妾等初始只觉心急如焚,如今细细想来却仍是有着百般疑虑,贵嫔一向身子健康,如今好端端的如何会早产?这其中,莫不是有着什么古怪?”
刘弘深深蹙眉,转身对着殿前孙贵嫔的侍女厉声道:“好好的娘娘又怎么会早产?你们这些奴才又是怎么当差的?”
那侍女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皇上饶命,是……是……”
她抬头惶惶然看我一眼,面上闪过一丝踟蹰之色,皇后上前一步,厉声道:“是什么?皇上在此,你也敢这般吞吞吐吐,难道不怕掉脑袋么?”
那侍女猛地抬首,似是下了决定,毅然正色道:“回娘娘的话,是苏贵嫔推了我家娘娘一把,娘娘才会摔倒在地的。”
四周忽而便是如死寂一般,面前的镂花香炉内缓缓升起冉冉白烟,我竭力望向前方,想透过眼前这层迷蒙的白望入那人的眼,不会的,刘弘不会相信,这等拙劣的谎言,只需轻轻一碰,便会支离破碎,睿智如他,又怎会相信?
窗外扬进来一阵清风,吹散了眼前那层飘渺的白,刘弘的面容渐渐浮现,目光中却是泛着那些我识不透的清冷淡漠,直直的望向我的眼。
他不信我。
我收回自己的眸子,颓然侧脸,垂下眸子看向自己裙摆处大朵大朵的苏绣团花,心中有着微微的疼痛感,似浅浅的羽毛抚过心面,刘弘,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相信过我?
否则,为何她们如此拙劣的谎言,亦是能将你的双眼遮住,这样的你,对我来说,是否太过陌生?
沉稳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终于在我面前停住,面前之人伸出手紧紧握住我的双肩,语气中带了隐忍的质问之意,“贵嫔,你是不是真的推了她?”
我抬首,直直望向他幽深的眸子,缓缓摇头,“臣妾没有。”
静晗急急忙起身,口中呼道:“皇上此事摆明了是有人故意从中作梗,苏妹妹平日皆不是这般为人,其他姐妹不知,难道皇上还不知道么?”
刘弘的面上闪过一瞬间的狐疑,手中愈发用力,我只觉自己的肩头似乎是要裂开,可是,这样的疼痛,比起我如今空洞的内心,又算得了什么?
“贵嫔,你若是不喜她,朕日后不再见她便是,但是,此次,朕要你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推她?”
我面上略有失望之色,凉凉一笑:“皇上常常对着臣妾说,举案齐眉,恩爱不疑,如今却只因为区区一个小宫女之言,便是怀疑臣妾,臣妾说没有,便是真的没有,皇上口口声声要臣妾说实话,如今臣妾说了,皇上又是不信,事到如今,是不是无论臣妾说什么,皇上也是不会信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再问呢?”
刘弘眼中似是闪过一丝动容,那殿下侍女见状,登时高呼道:“皇上,一切皆是奴婢亲眼所见,并无半点虚假,还请皇上明察。”
我猛地转向她,厉声喝斥道:“你给本宫住嘴,一介小小奴婢,口口声声说自己亲眼所见,那本宫也是亲眼所见孙贵嫔自己跌倒,你说,到底是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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