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杭在房门口转悠了几步,走到桑珠面前来,问:“你说她那天晚上哭什么?你说我从前对她那么不好,她怎么见我挨打还要哭呢?”
“……你说因为什么?”桑珠笑着反问他。
敏杭脸一热:“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要知道为什么,还问你干什么?!”
桑珠一摊手:“那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话您还是得去问琬格格,除了她,大概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敏杭没说话,又坐了下来,低头想着什么。
桑珠索性也不吃饭了,把托盘等物都推到一边,问敏杭道:“奴婢能问阿哥一个问题么?”
敏杭抬头看她一眼,点点头。
“福晋没后,阿哥为何突然就对琬格格不好了……?”
“……”敏杭没回答,可眸子里的神色暗了暗。
桑珠见他如此,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毕竟,那是他的额娘,事情就算过去再久,这话也是个伤,戳不得。于是起身道要把剩饭菜送回厨房,留了敏杭一个人在屋子里。
敏杭愣愣地坐在那里,外头的蝉叫声不断,一声一声地直刮人的心。他叹一口气,趴在桌子上,背上的伤似乎又开始疼,那些伤痕像一张巨大的网,牢牢地将他罩住,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突然就对她不好了……?他也不知道,他其实也不想的。他那么爱他的额娘,可额娘却忽然之间就没了,他希望要一个解释,希望上天给他一个交代。这时他的阿玛过来告诉他,他额娘是因为辜琬玥而死的,如果琬玥最初没有进府,没有深得额娘喜欢,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永远都不会发生。所以……所以他就这样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了琬玥身上,有人为额娘的死负责,他的心,不是才可以好受一点么?不然,他对额娘那么多的不舍和愧疚,怎么样才能找到一个发泄口呢……
可现在,他真的迷惑了。阿玛把她指给了自己,那今后,到底应该怎么办?要一直对她冷漠吗?一直对她视若无睹吗?虽然阿玛说她是害死额娘的罪人,可他为什么渐渐地开始觉得,其实她并没有错的……?她有错吗?进府,被额娘宠爱,被指婚,这哪一件,是她自己真心求来的?她一直都那么被动,被宠爱被选择被憎恨,都一直处在一个被动的位置上,她并没有错不是吗?
……
那如果她没有错,自己从此以后是不是可以对她好一点,不用再一看见她就板着一张脸,说一些硬邦邦伤人的话?……可是……可是她被指给自己,是作为一个拉拢辜王府与皇后势力的棋子,这样的人生,她真的想要吗?不做质子,却要把自己的人生都交给一个政治对象,她真的愿意吗?
……他糊涂了。甚至连自己此刻在想些什么,都开始弄不明白了。
他趴在桌子上,听着窗外的蝉叫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害相思
“把这红糖水好好儿地给琬格格送去,她若在休息的,不必等她喝完,碗盅子等她房里人得闲了再送来便成……”
敏杭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桑珠在外头说话的声音,他直起身,朝外头叫桑珠。
桑珠听见他喊,连忙进来,笑着道:“阿哥醒了?”
敏杭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桑珠道:“见您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也就没有扰您,这样趴着,腰身是不是不爽快了?”说完走上前来,替敏杭按摩解乏。
敏杭却推开她,带着睡后浓重的鼻音问道:“你方才跟谁说话?要送什么东西给琬玥?”
桑珠又笑起来,这阿哥,如今真是一门心思都扑在琬格格身上了,睡着觉都能听见她的名字,真是奇了怪了,莫不是得了相思吧?她伺候这小主子到现在,除了四阿哥寅祯,从未见他对哪个人如此上心过,前两年以为他喜欢上了琬格格,后来却又不像,但今儿再看来,这苗头却是又起了呀。她心中欢喜,看着自己一手伺候大的主子如今也懂人事了,心里真是比吃了蜜还甜。只不过他现在还懵懵懂懂的,却是叫人着急,她一个旁观者,又是个下人,却不知道该怎么撮合。她想了想,对敏杭道:“方才跟丫头说话呢,叫她送一些解暑的汤水去给那边。”
解暑?敏杭一下子清醒了,抬头问:“她中暑了吗?”早前在四哥府上时,她不就中过一次暑吗?
桑珠故意皱眉点头,说是。
敏杭刷地站起身,来回走几步,指着桑珠不知道说什么好,末了挤出一句话:“你说过你保证她没事的!”说完火急火燎地跑出了房间,一路往西厢来。
西厢伺候的下人见他来,纷纷请了礼,却不让他进,说是格格吩咐的。他急了,逮着下人就骂:“这是我府上,还有我不能进的地方?你们一个个的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话说完,其他人都不敢拦了,他气冲冲地推开门进去,外间看了没人,径直就冲进里屋。
屋里琬玥一个人在睡觉,明月被曼思叫去说话了,她又不愿意别人亲近,所以没有人陪着。他见她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额上还冒着汗,心里就一个“扑腾”,站在离她床铺不远的地方踟蹰着,上前也不是,退后也不是,就跟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也不出声。
也不知站了多久,明月从外头回来进屋他还站在那儿,被唬了一大跳,冲上去就喊:“十阿哥怎么在这儿!这可是格格的闺房!”
这话说下来敏杭才回了点神,却也把琬玥惊醒了,她睁开眼往下看,便见他拘谨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直盯着自己看。她却没有明月的那份大惊小怪,撑起身子来,第一句话问的却是:十阿哥的伤好了?
敏杭听见她的声音,心中一惊,有些尴尬地把目光挪开,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又中暑了?”
“噗嗤。”还不及琬玥回答,明月就笑出了声,走到床边来扶起琬玥,撇撇嘴对敏杭道:“咱们格格可不是中暑,多谢十阿哥挂心了。”
琬玥听见明月酸讽的语气,偷偷地戳了一下明月的腰,她却不理,对敏杭的态度依旧不好。
敏杭却不察觉,四处看了看,心想这房子年久失修,味道不好,光线也不好,难怪她总是病怏怏的,于是对琬玥道:“这地方你还住的惯吗?要不换一处院子住吧?”
琬玥不及答,明月又抢话道:“住不住的惯,都住了四年了,十阿哥现在才来关心过问,是不是迟了点儿?”
“明月。”琬玥出声止她,明月撅撅嘴,赌气站到一旁。琬玥道:“多谢十阿哥关心,不过这园子打琬玥进府起就在这儿住,已经有了感情,虽然破旧些,不过总是有回忆在,也就没什么了。”
敏杭看着她,点点头,心里面却涩涩的。她在这儿住了四年,她居然在这儿住了四年。为什么听见她说话,他心里面就这么堵得慌。就好像那年中秋看见她落泪一样,心里面堵得慌;恨不得拿个刀子把压在心里面那个东西给剜除来。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好像这样能舒坦一点儿。
他不说话,琬玥就那样看着他。自从福晋走后,从没有这样好好地看过他。高了,瘦了,是个大人了。这几年,她怨过他恨过他,因他绝望,因他难过,因他心死,但一切的情感堆积交织到这个节点上,都换成了对他静静的一瞥。只要能看着他好好儿的,她心中也就莫名地平静。怨怼他,忽视他,好像是使小性的自己才能做出来的事,而那天眼见着他挨打,自己才终于明白了,怪他有什么用,恨他有什么用,恼他有什么用,这颗心,该喜欢他的还是喜欢他,该在乎他的也还是在乎他啊……
他从最初,就站在比自己高的地方,起初是身份地位,如今是情感,她一直处在弱势。无奈,却又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指婚……好像硬拉生拽地把他们凑到了一起,可是,今后又会发生什么事,谁知道呢……?或者形势再变,又一个天,一个地了呢?
所以能好好儿这样看他的时候,就多看一眼,能不吵的时候,就不吵,不是更好么……?
敏杭觉察到她在看自己,极快地瞟了她一眼,脸红到脖子根,嗫喏地说一句“你好些休息吧”就冲出了房。琬玥的目光极力地跟着他,却也就一瞬,他就消失在了门口。她一颗心,像从凌霄沉到谷底,历经千劫,却没个着落。她闭上眼,满脸疲惫,明月立马上前来伺候她躺下,却一低头,看见她眼角挂着的泪珠。
明月心疼她,却不开口点穿,默默地替她盖好被子,从屋里退出来。她站在院子里,抬头默默地望着那颗老槐树,忽然就记起奶奶的那张脸。她到现在依然记得奶奶临终前的交代——要她好好照顾格格,她从前觉得,自己一定能够把格格照顾好,可是现在,却有些力不从心……格格的人,她自信可以照顾好,可她那颗心……那颗全心全意向着十阿哥的心,可该如何是好呢……?人都说,用情至深,必定伤人伤己,格格这样一股脑地栽进去,日后定必是要受苦的啊……她苦恼地想着,叹着气,却别无他法。或者有些人,是老天爷注定要把他们栓在一起的,哪怕相互折磨,这栓绳也无人能解的开。就像格格和十阿哥,一场羁押之祸,却将原本不相干的二人拉到了一个屋檐下,日久情必生,这纠缠来去 ,日后终会是个什么结局啊……?
作者有话要说:
☆、相思苦,苦不相思
敏杭伤养好之后便依旧回宫中做事,可也不似从前般多日不着家,每天无论多晚,总会从外头回来,上西厢看看,再向桑珠问问家里的情况,才洗澡更衣上床睡觉,整个人像忽然明了事理心里通透了一般,旁人都说,这可是王爷这几板子打得好,把个灭世小顽童给修整齐头了,可桑珠却不这么着想,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哪里就突然能改呢,她心里头明白,这小主子啊,虽然嘴上紧严的不说,那心里却是挂念着琬玥格格,否则,那不管多早晚,都在站在那西厢院子门口探什么听什么呢?说到底,果然就是个相思。她倒也喜见敏杭这长了心肝的模样,总比小时没心没肺地瞎闹腾要好得多吧。却也不点穿他,这时候的男女,脸皮薄得很,若戳穿了,反倒坏事。
只不过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