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深情,那是生死相随的坚定……
感动的是谁?苦涩的又是谁?
景扬定定看了她好半晌,到底是清浅地笑了,“好。”
“皇上。”秦邵谊郑重地递过手里的剑。
景扬转头,也是定定看了他半晌,朗然一笑,接过,“邵谊,到阵前朕定要与你喝上三杯。”声音少了平日的清浅温善,有如烈风。
“臣,舍命陪君。”秦邵谊也笑得大气。
天风呼啸。
尽管彼此谨慎地守着尊卑,可是,那流转在彼此眉眼间的兄弟情义,却仍让人觉得心头一热,万般豪情涌上。
“皇上……”秦风低低叹了口气,一向内敛的铁汉子,眼角忽然有些湿润。
这些孩子啊……
“皇姐,你先回舜华宫准备一下,”景扬吩咐,转身,“秦大人,邵谊,慕侃,你们几人随我去大殿。”
夜晨迟疑了一下,先回了舜华宫,换了一套利落的衣服。
那边,景扬正在紧紧有条地吩咐离宫之后的事情。
“秦叔叔。”缓慢而郑重地拿出一件物什,景扬双手捧到秦风面前。
另三人俱是身子一震。
那件罕见白玉雕刻的物什,赫然是霖国的传国玉玺。
“话不必多说,”景扬微微笑了笑,“我离开之后,整个帝都,整个皇宫的安危,都交给你了。”
“皇上!”秦风忍不住惊呼。这怎么会只是整个帝都的安危?
“你是我最敬重最信任的人,这个担子我只交给你。”景扬安慰地笑了笑,“若我平安归来,自然需要你归还……若是我不幸不能回来,那便由你与越景羽谈判,用这玉玺换整个帝都的平安。”
“景扬,你别说丧气话。”秦邵谊将手大力搁上他的肩。
“我并不悲观,”景扬笑了笑——即便有过,那也只是夜晨回来之前的事了,“只是多做准备,到底是好的。”
“皇上,如果真的那样了,真的……要投降吗?”秦风迟疑地问。
“不是投降,”景扬抬起脸,看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是减少杀戮和死亡,这比越景羽和我谁做皇帝更重要,况且,越景羽的能力有目共睹,又同为越氏的人,若能让国泰民安,未尝不可。”
他收回目光,语调变得坚定,“当然,我会竭尽所能来打这场仗的。”
秦风低下了头,单膝点地,双手伸到头顶去接玉玺,“臣住皇上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如你吉言。”景扬将玉玺递给他,扶他起身,又笑了笑,“多安慰安慰婶婶,莫让邵谊和晨儿担心。”
秦风点了点头。
景扬转身,盎然笑道,“邵谊,慕侃,我们走。”
整军待发的时候,清宁公主居然来了,脸色憔悴不堪,仿佛突然间老了二十岁。
夜晨忽然有些心酸,毕竟是自己的姨母,又遭遇那样的事情,这一段时间,自己终是忽略她了。
“皇上,让我随你一起去吧,乘自己还能动,多为你和晨儿做点事……”清宁的声音有些哽咽。
是的,她刚失踪了女儿,又被丈夫出卖抛弃……
“姑母,”景扬伤感地看着她,“您不能去,宫里还需要您……”
“是啊,姨母,您该留下来照顾景纯她们的。”夜晨也劝。
众人也劝。
于是清宁幽幽叹了口气,“罢罢,我便留下来吧,毕竟是老了。”
夜晨正为这句话伤感,清宁却已经转身,从随行婢女手里拿过一副铠甲,看向夜晨,“晨儿,这副铠甲,是我当年随皇兄打仗的时候用的,既然用不着,你穿吧——应该穿的下的,战场太危险,多多保重。”
“嗯,”她闷闷点了点头,“姨母有心了。”
“好了,你们去吧,一切小心。”最后为景扬理了理头盔,清宁笑了笑。
在百官拜别声中,景扬带着众人,打马而去。
一片枯黄的叶子落到了夜晨的肩头,她抬眼望去,树头已是一片光秃,风带着深深寒意,无言吹过来,又毫无留恋地远去。
岁月已经恍然入了冬。
冬天,真不是适合打仗的季节,那些士兵该是很苦的吧?
这么想着,她忽然从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努力甩头,她想甩去这种感觉,笑了笑,安慰自己,驾马紧走几步,走到景扬身边,同他一起走向未知的命运。
凛冽的西风肆虐而来,吹沙走石,打在铠甲上,砰砰作响,却没人能空出闲暇去注意。
粗厚的喊杀声,金属的撞击声,火焰的燃烧声,血溅四尺的声音,场面混乱不已。
猎猎的墨旗下,一身金甲的景扬勒马而立,看着山谷下混战的场景,微微眯起了眼。
“皇上,公主,请后退吧。”再次有一个将领过来催促。
似乎知道景扬的亲临,不断有敌军往这个山头冲,想抓住最高指挥者。
“景扬,我们先后退吧……”夜晨眼露恳求,直直看着他。
最初景扬御驾亲征的消息让军队士气大振,接连打了几次胜仗,夺回了几个重镇,可自从几天前在泰城败绩之后,这边的景况便一日不如一日。
年轻的帝王抿紧了唇,俊脸紧绷,最后看了一眼败局已定的战场,调转马头。
“哧”地一声,利箭破空而来,笔直地冲向景扬,却被陶慕侃反手扬剑挡掉。
“皇上,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呢?”一身素白的越景羽勒住马头,在他们对面站定,也,阻断了他们的退路。
情形一时危急起来。
“护驾。”秦邵谊横剑挡在景扬和夜晨前面。
士兵们迅速地站到景扬前面形成阵型,而越景羽的人已经冲到。
两边的人打得混乱,而两位年轻的主宰者都安然坐在马上,重重的火光与血光映照出他们冷静到阴郁的脸。
忽然间,一只乱箭射中了景扬的坐骑,马发出痛苦的悲鸣,身形一震,想发足狂奔,却被景扬死死拉住缰绳,于是只能在原地跄踉,踢踏之间后脚踩到悬崖边缘,于是整个身躯往后滑去。
一切在很短之间发生,夜晨只来得及惊恐地叫一声“小心景扬”,待上前,快人一步去拉人的邵谊却只拉到马缰的一起被带了下去。见他们下坠的那一瞬,夜晨毫不犹豫地弃马,飞身冲下。
“皇上!”接连的变故让陶慕侃只来得及唤一声,长剑一挥,割断马缰,往下卷去。
夜晨一把拉住无法稳住身形的秦邵谊,往上甩去,这一甩,并没有甩多高,还好陶慕侃的缰绳已经及时来到。
与夜晨错身而过的刹那,只要秦邵谊伸手,搂住她的腰,就可以救她出危险,可是,那一刻,他看见她的眼,她满满地装的都是景扬的眼,她生死相随坚定的眼,于是放弃了,抓紧缰绳,借力在悬崖边站好,望着下坠的两个身影,有那么半天,一动不动。
指尖够啊够,夜晨终于抓住了景扬的手,用力一拉,景扬脚踝灵巧的一番,摆脱脚蹬的纠缠,空着的手一拍马背,借力跃起,越到了夜车面前,搂住了她的腰。
这样的力道不足以让两人重返上面,身形重新往下坠,景扬一手搂紧夜晨的腰,另一手抽出腰间的剑,在落地的前一秒,以剑尖刺地,用力一挑,借了巧劲,再度轻轻跃起,抱着夜晨安然落到地面。
胸口因为紧张大力起伏着,夜晨喘着粗气,扭头看见跌在崖底惨不忍睹的马尸,她抱紧了景扬,脸贴在冰冷的胸甲上,半晌都不敢放开。
“景扬,我们不打了,回去好不好?我们回去……”夜晨声音已带了哽咽,在死亡面前,她终是选择了退缩。
只是还未等景扬回答,斜地里便有长矛刺了过来。
见皇帝落到战场,敌方的、己方的士兵们能空出身的都往这边聚拢,于是以景扬为中心,混乱地厮杀再起。
“秦大人,我们得赶快下去护驾。”陶慕侃一剑逼开逼近的越景羽,唤回失神的秦邵谊。
秦邵谊闻声,几步上前,夺了一匹马,与陶慕侃一前一后走斜坡往崖下奔去。
越景羽竟也不追,只是奔到崖边,看到夜晨安然无恙,这次松了口气,看着相拥的两人,微微有些失神。
“恢复阵型,快护皇上离开!”有将领喊,本来受了重挫,又杀的散了,这一喊之下,半晌,才有士兵前前后后地过来将景扬和夜晨团团围住,杂乱无章地往东边树林退去。
景扬刚夺了一副弓箭,一边后退,一边拿箭射向敌兵,例无虚发,而夜晨则凝神注意四周的动静,好为他挡掉随时可能飞来的流矢。
四周朝廷的士兵已经没了多少,越来越多的敌人聚拢来,景扬一群被迫着后退,夜晨紧紧跟在经验身侧,只是在听到身后的淙淙的水声之后,陷入了绝望之中。
历来打仗——尤其是重要的战役,必定是在地势险要的地方,此时,他们便身在这么一个地方:刚从悬崖上落下的他们,此刻又被逼到了一个更为险峻的悬崖边。
邵谊和陶慕侃已经赶来,却被敌军重重围住,难以脱身,这边,不断有忠心护主的人倒下,景扬的箭已经射完了,手垂下,紧绷,夜晨悄悄握住他的手,握紧。
已经不能再退,士兵们都红了眼,上前开始肉搏,直杀的满天彤云都染成了血红。
越景羽站在咫尺天涯的地方,默默看着他们。
左边一个敌兵杀上前来,夜晨扬剑狠狠刺过去,带出一道血箭,直冲到自己脸上,迷了她的眼,便只是那么一瞬间,一只利箭笔直飞向景扬,刺穿了他的金甲,力道之大让他连退几步,已到了悬崖边,还未站稳,另一只箭再度刺来,当胸没入……
“景扬!”夜晨大喊,想要握紧他的手,跟他共进退,可是那一瞬他居然用力一甩,将夜晨甩开,自己则如断了线的风筝,坠向万丈悬崖。
最后的一眼,是他嘴角挂着血丝,满脸柔情与眷恋地笑,却又含着淡淡的伤感。
“好好活着……”他惨白地唇开合着,然后上面的人却已听不见她的声音。
“景扬!”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夜晨想也不想地往悬崖扑去,可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更快地飞身过来,将她拉住。
“景扬!你放开我!放开我!”夜晨用力挣扎,脚不断地想要向前,手则用力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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