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月露,愕然只是一瞬间,随即被洪水般的绝望掩没。
竟然……是冥月露……
靳旋玑呆了半晌,视线又落到她脸上,开始一点点拭着她嘴角的血丝,动作缓慢得就像百岁老人的回忆,然而原三凌知道那每一下都凝结了他多少伤痛。
昨日还笑闹着要去华阴看藕花的人,而今却找不到一丝生命的气息。浓浓的愧疚涌上心头,是他害的,如果不是他请他们留下来帮忙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清楚地知道,虽然二人总是以主仆相称,可其中的情意只消有心人一眼便能看出,他们是相爱的。
对不起,他很想对靳旋玑说一句,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沉默地看着他瞬间变得孤寂的背影。
啪!暗器疾射而下直取靳旋玑,众人都陷入伤心一时无法反应,待察觉的时候暗器已离靳旋玑不足两寸,连忙惊呼,“小心!”
靳旋玑没有动,他只是认真地抚着怀中人安静的眉目。正当众人以为暗器击中他的时候,那东西却骤然停了去势轻巧地落入笑语怀中。靳旋玑专注的眼神动了动,是一个青瓷瓶,瓶身长约三寸,其上攀着一朵张狂的青色情花。
堪堪抹了一把冷汗,那老者拿过了瓷瓶,拨开瓶塞谨慎地嗅了一下,略一思索,白色的眉毛轻轻皱了起来。
“风前辈……”经不起这一二再的心境起伏,靳旋玑无助地看着这位睿智的老人。
也是过来人岂有读不出他眼里的惊痛,风观沉声道,“不像毒药,”见靳旋玑喜色乍现又沉重地说了一句,“是五绝宫的东西。”
言下之意大家都明白,五绝宫不是什么好货色,自然不会好心地送解药,况且这冥月露至今亦不曾有人破解,这就是他们绝望的原因。
冥月露,唐门的镇门之宝。传说是唐门始创者从绝情谷底寻到的一种上古药草与孔雀胆用天山寒潭之水炼制而成。此毒为当初对付唐门仇家研制,中毒者脸色呈紫金色,额际隐现下弦月,头三天头昏眼花常见幻象,逐渐四肢乏力,直到第五天经脉寸断而亡。唐门自报世仇便将此毒方锁于重塔不使其流入江湖,因为唐门至今没有研制出与之相克的解药。这就是唐门的门规,没有解药的毒物绝对不能现世。
只是……风观疑惑地看着笑语,明明她中的就是冥月露,为何却没有出现中毒的现象,而是直接就昏迷,这似乎与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五绝宫……”靳旋玑低垂的眼眸闪过一抹清亮,他盯了瓶身的情花半晌,突然抬头,“姑且一试。”
风观收回视线,默然点头。
此时风中传来一句话,“三个时辰一颗,可缓毒性护心脉,若一个月后找不到方法彻底解毒,则毒性反噬,再无生还之日。”
众人吃了一惊,只有靳旋玑平静地仰首致意,“多谢。”
走在长长的青石街,浓浓的云层渐渐飘远,天边露出了一枚上弦月,又细又弯就像一根崩紧的弓弦,摒出万点清辉。黑衣人揭了面纱,正是水芙蓉。她散开一头长发,密黑的发丝如一匹上等的丝绸裹了她全身,她一步步走着,那份得到手扎的狂喜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淡淡的哀伤,凝视着月儿,风拂过,她似乎又听到了那人的轻喃,“明眸善睐,风姿绰约,出水芙蓉。”
正文 二十一、望江南,纵别不过雁门关
道歉卡在喉咙,内疚在眼底隐现,满腹的话到了嘴边原三凌终只是说,“风前辈告诉我,五绝宫既然有克制毒性的药物,说不定也有办法研制解药。”昨夜风观特意去找他说了这事,没有当面跟靳旋玑说,大概是碍于五绝宫的魔教身份。
靳旋玑沉默了一会,“如果有用,为什么唐门到现在都做不到?”四川唐门对药理的理解不可能比五绝宫少。
原三凌想起风观欲言又止的眼,神情亦变得复杂,“他说唐门之所以一直研制不出是因为少了一门药引,而这味药你也听说过,就是五绝宫的圣果流苏的花蕊。”传闻圣果流苏可治百病令枯木逢春,但那圣果历来由宫主亲自护养,种植的崖底由宫人层层把守,而就算能突围也不可能成功,只因那圣果只生长于万丈深渊下的寒潭底,非天生体质阴寒的人无法潜入,而五绝宫主修炼的内功心法走的正是阴寒路线加之有五绝宫秘制的辟水珠在手自然事半功倍,是以打这圣果主意的人不少却不曾有人成功过。再加上五绝宫是异域邪派,虽然唐门也以毒著称,可总不会与之同流合污,到底存了几分中原武林的骨气。
靳旋玑兀自沉默,看着不知名的远处,看不出所思所想。
这就是那个有着阳光般笑容的大男孩吗?原三凌又一阵心酸,只一夕间他已变得与他的身份一样沉稳内敛,可是他却觉得是那样的不真实,他更希望他继续笑得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他微叹了口气,“你要去吗?”
虽然他没有说话,但他明白此刻他心底的挣扎,去与不去对他来说都是两难。身为中原一方盟主,他肩负着武林安危的重任,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影响着双方的关系,稍有差池就会挑起斗争引起动荡。自当年两教相争双方各有损伤稍稍安份,中原武林好不容易得来了一段安稳的日子,若他为了救人前往五绝宫,对方不给药是肯定的,难不成要抢吗?虽然靳旋玑总是一副神经大条的模样,但他是一名尽责的盟主这点毋庸置疑,不管有多大的危难,只要他站在那里,就让人安心无比,仿佛没有什么东西难得倒他,他就像一尊天神守护着他的领土,让他的臣民坚信他能挡下一切风雨。这般沉重的责任他如何能卸下,然而他又舍得下她吗?
靳旋玑慢慢收回了视线看向房门,似乎能透到那扇门扉看到里面的人。
随即他对原三凌平静道,“帮我准备一辆马车,我们下午就走。”
“你——”咽回了嘴边的话,原三凌知道无权左右他的决定,默默点头转身去安排,然而走出几步外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满腔歉疚压抑而出,“对不起。”
靳旋玑微微苦笑,拍了拍他的肩背,“不关你的事,别自责。”
原三凌坚挺的背突然就微微颤了起来,然后大步离去,走得那么急那么无措。
靳旋玑仰起头,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飘忽的雨丝很快濡湿了他的发鬓,凝了雨露的鬓角乍看几似沧桑的华发。待得冰凉的雨水冷却了紊乱的思绪,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如玄铁般沉重的门。
不知何时已醒过来的笑语正斜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细雨出神。听到开门声,她侧过脸露了一个笑容,“少爷。”
靳旋玑按在门把上的手硬生生僵了一下,然后沉稳地关上门走到她面前。
坐在床沿上轻轻执起她的手,细细摩挲着冰凉的肌肤,耐心又专注的神情誓要把自身的热量过渡到她透着寒气的身上。
两人均不言语,直到她双手有了一丝暖意时,他抬起头笑了笑,“你感觉怎么样?”
笑语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那份想哭的心情。只不过短短一个黑色梦境,却像隔了几世的光阴,再见时他眼中有了悲伤,他学会了压抑,那朵明亮的笑容不见了,她听到他第一次用这种近似沙哑的声音对她说话,如果可以,她希望他能一辈子只是个行侠仗义心机单纯永远笑得灿烂的大侠,可是她终是做不到,她始终还是让他伤心了。
她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我很好。”
靳旋玑静静凝视了她一会,“我们去关外好吗?”他心里已有计较,不管别人怎么想,他的世界里只有是与不是,没有那么复杂,就算没有半分希望,他也要拼一次。
笑语看着他深邃又坚定的眼眸,不禁有些疑惑,“去那里做什么?”
“三凌说那里有解毒的药引。”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果然,她心头一窒,很快偏过头,“我不去。”
她回答得如此决绝不容半点商议,靳旋玑静静看着她的侧脸,突然问道,“你在怕什么?”
笑语飞快地回头,眼底掠过惊恐,但很快隐了下去,“我没有怕什么。”他是知道什么了吗?这般一想,放在被褥下的手不由得握得死紧。
靳旋玑神色有些不忍,但他只是抿着唇,“你不去就会死,你难道不想活了吗?”
笑语突然盯住他微愠的眼,深深地看着,“我想活。”冰凉的指轻点上他欲启的唇,她苦涩地摇了摇头,“但我不会离开中原,与其去求一个没有可能的可能,我宁愿死在中原,这里才是我的家。”“我讨厌五绝宫。”最后一句她说得异常坚定,她知道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但她不想编理由去周旋,她没有那样的心力,早在遇见他时已经不想欺骗,只是他不问她便不说。她知道他是个简单的人,如果他选择相信便永不相疑。
时隔多年,他再次在她脸上看到了浓浓的悲哀,那是初见时她的唯一表情。“真的不去吗?就当是……为了我?”靳旋玑从不知自己会有痛彻心扉的一天,他早已计划好二人的将来,他不知道原来每一份幸福都这般不容易,他不知道他们的幸福路上也要披荆砍棘。他可以一意孤行,但他不能妄顾她的心情,她已经明白地告诉他她的决心,所以他就不能自私,但他还是想知道,她能不能让他再任性一回……
果然笑语只是伤感地摇头,“对不起。”要他下这样的决定有多么不容易,但她是个早该消失的人,这七年的幸福就像一场梦,一场向上天偷来的梦,现在梦醒了,她是时候放手了。洛翠娥只是给了她离开的决心,让她面对现实的勇气和决绝,所以她不曾怪她。没有了她他仍然是那个走路有风的嵩山盟主,无数芳心所系的江湖大侠。
靳旋玑怔看着她好一会突然抹了把脸,勉强笑了笑,“我明白了。你再睡会,我们下午出发,去华阴找飞鸟妹妹。”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不会放弃。
她很想说不用,但她不忍打碎他的希望,只得温顺地点头。
靳旋玑扶着她躺下为她挟好被角,叮咛几句便走了出去。看着那坚忍的背影,止不住的泪水瞬间滑了下来,很快湿了方枕,她咬着唇渐渐拉起锦被覆住头面,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