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一日端坐于看台之中,满怀心事,对场中比试并不在意。也不知过了多久,瞅见含德娘娘移驾回宫,明珠寻思,自己也赶紧找个空子逃之夭夭。这样筹划着,一个淡红身影忽然冲到他的面前,云髻花钗金碧辉煌,正是他的未婚妻漪公主。明珠脑袋轰的一响,“她却大方的很,未过门就来寻找夫婿,却不知找我作甚?”
少女歪着头,上下打量他,娇声斥怪,“你们黑人来南国是为竞技,还是为了屠戮?”张漪是南国皇帝的长女,素来被父皇娇宠,说话行事无甚顾忌。她移开纨扇,露出丰腴脸蛋,却也娇美可爱。明珠愣了一下,“公主殿下说什么?”漪公主见他认出自己,稍稍得意,用扇子点了一下场内,“那个紫衫女子,可不是你们黑国派来的?”
明珠顺着方向望去,浑身狠狠一震,“她——怎么来了?”揉着眼睛细看,莫大师分明侯在人群里,数位身形魁梧的男子旁边叉手站立,也包括上次打过照面的铁岭。他们乔装改扮,定是父皇派出保护那妖妇的。明珠心头忿恨,视线转到台上,梓衿正得意洋洋挑战,青大师已然丧命。
明珠目瞪口呆,“她竟这般大胆,挑战南国高手,还当众杀人……父皇、父皇竟如此纵容她?”他一幅茫然,漪公主嗔怪,“你是黑国太子,却为何不令她住手?”明珠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比武竞技各安天命,我也没办法阻止。”妖妇如此猖獗,明珠暗下决心,“纵然这次功亏一篑,我终要寻找机会,为国除害!”两人说话间,郿大师已经登台亮相。张漪惊喜交加,“郿大师要出手么?”
香术至高,南蕙北雪,郿大师多年未曾台上一展身手,他此番上场迎战安安,众人有了眼福,皆欢喜雀跃,高声叫嚷,“杀了这个妖女!戳瞎她的双眼!”白灼华忧心忡忡,低声问道,“区先生,大师能胜么?”区曦默不作声,心下摇头,“安安举手投足间,杀死都梁这样的三级高手,分明就是冲着郿大师而来,她连下狠辣杀手,就为吸引众人目光,盼望一战成名。且看她使出什么手段!”其实无论胜败与否,安安这位女子,已然名动天下!
大师登台,安安敛裾行礼,“大师乃当世高人,安安若蒙面对敌,是对大师不敬,我今日破例,让大师一睹小女容颜。我若赢得一招半式,将来大师的弟子为你报仇,也当知道仇人的面目。”她神态自若,仿佛胜券在握,引起现场一片哗然讥笑。安安并未理睬,轻轻撩开面纱。
霎那间,潮水般嘲讽怒骂的声音,仿佛被一只大手死死擎住,全场寂静无声。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张绝美容颜,女子展颜一笑,袅袅麝香,铺天盖地的压来,妖魅从少女春雨朦胧的眸中、朱丹般妍丽的唇角漾开,淌过她白皙手指,淌过她紫色衣角,淌过她金珠花履,如春雨落平湖一般,缓缓荡漾开去。众人屏住呼吸,天下竟有这般柔媚入骨的美人?
四周悄然无声,眼前漆黑一片,安安的心,忽然猛跳一下。多年前,她徘徊在鬼门关时,周遭也是这般暗无天日,万籁俱寂。那时的她,是个满身脓疮的瞎眼乞丐,被人唾弃污辱。如今台下众生,目睹她的绝美芳华,却看不到她容颜之下隐藏的,不过一滩污血,无尽痛楚,与永远无法痊愈的伤疤。“师父!”她在心中低唤,这两个字如尖利钢锥,刺的她千疮百孔,痛彻心肺,“我就要夺天下第一,你可曾看到?”
她缓缓张开双臂,低声吟唱,“卷絮风头寒欲尽。坠粉飘香,日日香成阵”,衣袖鼓风飞舞,刹那间,无数粉红嫩绿的花叶从天而降,化作漫天作雪,蒙蒙乱扑。落花诀!郿大师心中一紧,手心竟渗出汗来!这是失传多年的落花诀!露华门被歼灭后,落花诀旋即失传。百年后重出的女子,果真是魔道露华门的余孽!
落花诀以花为舞,恣情放浪,撩拨人心,眼前女子,腰肢仿佛颠狂柳絮,随风舞动,魅惑笑容,尤甚轻薄桃花,逐波流水。漫天飞花的绚烂舞姿中,却又暗藏杀机。观战的白灼华忍不住惊叹,“落花诀如此妖邪,却又如此优雅,创此诀者,真乃异人也!”区曦应道,“盲眼之人,香术如斯登峰造极,可惊可叹!”白灼华大奇,“你说——她是个盲人?”区曦点头,“她施了障眼法。”心想,“郿蕙只怕要糟!”
台上过招激烈,区曦与白灼华无暇多言,屏息观战,郿大师挡住“栀子红椒艳复殊”时,已然大汗淋漓,捉衿见肘。他心头渐渐着急,安安却忽然刹住舞步,双袖翩翩,落英缤纷盛景登时消失,郿大师一愣,眼前安安的面孔,蓦地化作亡妻的模样,梨花带雨,低声嗔怨,“夫君,生死两茫茫,你可是将我忘记了?”
郿蕙神思渐渐恍惚,“阿娇,你怎么来了?”他隐隐觉得,前方有个幽深可怕的陷阱,然而,他全身仿佛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控制,无力逃避,惟有前行!“夫君,我已身亡,你一人独活,有何生趣?来来来,随我一同去!”阿娇幽怨凝眸,目光死死盯住他。郿蕙胸口不住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藏在腔子里一跳一跳,即将炸开他的身体,将他炸的粉身碎骨!郿蕙呀地大叫一声,挥掌向自己天灵盖击下!
安安微微一笑,高深如郿大师,也敌不过她的“相逢对面不相识”!她听着雷霆般的掌风刮过,想像着眼前桃花乱落如红雨的美景,胜利的美景。不知为何,她的心头并无欢喜,反而涌现出一丝寂寞的悲凉。而台下众人,眼巴巴目睹大师自裁,尖叫惊呼不绝于耳。
当此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何处猝然闪现一只紫蝶,正落上郿大师的额头。它扑打着五彩斑斓的翅膀,晕开一片淡雅沉寂的幽香。大师奋力拍下的手掌,瞬间被一股大力定住。郿大师一愣,立时回过神来。
安安笑容凝结在面上,原本骄傲的神色,慢慢转成不可思议的惊诧,“是谁破我此香?”场中莫非暗藏比郿大师更甚的高手?”她定了定神,朗声呼喊,“何方高人,请现身一见!”四下却无应答。以安安的听力,本该辨识出蝴蝶的来处。只因事出仓促,她又过于骄矜,一时疏忽,自己所创的无色无味的天下奇香,竟被人不着痕迹地轻巧化解!
安安心头恼怒,“如此劲敌,定要铲除!”猝然伸指抓向蝴蝶,她雪白纤细的手指刚刚触及蝶身,忽然一股电流顺着指尖滚过,蝶上有剧毒!女子变了脸色,连连后退,郿大师惊魂莆定,见女子漏出败绩,正是他反击的大好时机!意念一生,郿大师猝然发掌,排山倒海的掌力狠狠打向女子玉软花摇的娇躯。
安安闷哼一声,仿佛猝然断线的纸鸢,直挺挺地倒飞出去,重重撞落地上。郿大师掌力开碑裂石,安安一时间竟然爬不起来。郿大师大喜,飞身上前,意欲除害,却被忽然涌出的数名男子合力挡住。郿大师定睛望去,惊呼一声,“莫大师?”再打量围合在女子身侧的,分明都是内家好手!莫大师向郿蕙拱手,“郿大师手下留情,告辞!”未等郿大师回神过来,莫大师等人拥着安安,几个闪电般起落,幢幢人影已飞奔远去。
女子背影闪电般消失,紫蝶也倏然不见踪影,郿大师站在空荡荡的台上,一时间有些茫然。
作者有话要说:
、9、相见知何日
作者有话要说:
1、《流连蝶》为《霜林醉》前传,截止到本章,全文结束。其后时间、内容和人物与《霜林醉》吻合。欲知后事,请看《流连蝶后传》。
明珠到达洏河时,天青若水,孤星高悬。他的心境,却不似南朝晨曦的天气那般明朗,各种情绪,如欢喜、胆怯、焦躁、渴望等等,交织杂陈,令他回忆起幼年初上战场,也是这般意气风发却又忐忑不安。明珠暗骂自己,“见个女人,你怕什么?”其实,他心里真是有点怕的。他可以管住自己的嘴,管住自己的手脚,却管不住那颗因为害怕而扑通乱跳的心。
她是谁?住在哪里?如果她等会儿来临,自己该做些什么?明珠不知道。他只是迫不及待,想看看……她的笑容。他尽力稳住心神,踢着脚下石子儿,慢悠悠河边徘徊。因为常年与兵卒同吃同住,明珠言谈举止染上小民气息,朝廷官员甚为担忧,曾上书乞皇帝招他回京,盼太子殿下多亲近高门贵戚,以养其浩然威仪气象,无尘轻蔑一笑,置之不理。明珠暗想,今日这般出门与人私会,若被那些迂阔的学究们知晓,只怕又会招来雪片般的非议。
堤岸寂静无人,清冽空气饱含馥郁花香,呼吸间,如同饮下木樨清露般甘甜。他坐倒河边,随意凝望,天地间氤氲着蒙蒙雾气,什么也看不清,就如同他对未来的把控,也是模糊不定。
不知等了多久,渐渐旭日东升,朝霞灿然,他等得脖子发酸,眼睛发涩,却始终未见少女皎皎身影。明珠揉把眼睛,心慢慢沉了下去,“她是被什么事情绊住?还是忘记了我的约会?”又担心自己位置不够醒目,遂站起身来,准备四处走动寻找。忽听琮瑢悦耳之声,他心头狂跳,胸中一热,慌忙循音望去,却见前方一棵硕大榕树,自己的玉牌高悬树干之上,风声吹过,清泠作响。
明珠飞身上树摘下玉牌,美玉触手冰凉,他的心底猛地颤抖一下。这少女归还玉牌,是表示拒绝自己吗?一股烟雾蒙蒙的失望,从他的胸膛慢慢弥散开来。明珠怔了片刻,自我安慰道,“她既来过,总是心中还记着我的。”索性沿着河堤四处寻找,或许能撞见她的踪影。一路费力张望,却始终未见佳人倩影。明珠脑中忽闪过一个念头,这么高大的榕树,她是如何将玉牌放上去的?莫非她也是习武之人?还有,那日初见时,她身上为何电闪雷鸣?这个沙女,到底是什么来历?他越想越觉奇怪,又心有不甘,打定主意,明晨再来。
明珠性情乐观又爽落,这样想着,心下登时坦然,这才意识到,肚子已经咕咕乱叫。不远处恰好一座茶社旗幡招展,明珠三步并作两步,进得店堂叫了一壶热茶几笼点心。刚吃了两口,耳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