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兄长我很平庸是吗?”崔鸿忽然问。正举着酒杯的崔鹏,手不由得停下。崔鸿似乎没看见他的动作,自问自答:“宫廷里呆久了,有点迟钝。也可能是大彻大悟了吧。当你改变不了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只有改变自己去适应它。”
“兄长,你认为自己幸福就好。”
“幸福有时候很简单,双亲慈爱,妻贤子娇,有时候却又很复杂。”崔鸿望着弟弟,“做一时风云人物容易,做一世风云人物难。鹏弟你想要个怎样的前程?”
“我是军人,保疆卫土当然之责。北疆不宁多年,我肯定要在那里呆很长时间。如果天下无战事,我便解甲归田,回老家的武学去做个武术教师。”
崔鸿关切的目光慢慢变得模糊了,他苦笑:“只怕你做不成教师。上午爷爷又在说你相亲的事情。”
崔鹏顿时明白哥哥这顿饭的意思:“兄长你是要做爷爷的说客吗?”
崔鸿点头:“爷爷要我给你安排相亲。你在北疆时,一家人都很悬心,尤其是爷爷。”崔鸿顿了顿,“还有,虽然我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但爷爷始终认为,你的孩子会更优秀。”
“兄长!”崔鹏愤懑地想将一桌子酒菜掀翻,“即便相亲,仓促之间如何行得?”
“这个,说来还真是凑巧,”崔鸿慢吞吞道,“我的同窗好友家中正好有待嫁的妹妹,若是你不反对,便可安排相亲。”
崔鹏盯住崔鸿,“兄长,有这般凑巧的事?”
“大后天日曜日,大家都休息。你应该也能请假吧。兵部还从未忙到要征用日曜日。”崔鸿慢条斯理,但无可辩驳:“看一眼,也算对爷爷有个交待。你不是反对,只是机缘不到。相亲若不成功可是没办法的事情。”
崔鹏忍住不良情绪,“如果我自己安排婚姻对象,这相亲可以取消吗?”
“你有吗?”崔鸿一挑眉毛,“这女子可要与我家门当户对才是。否则爷爷那里……”
“我是说如果。”
“爷爷对这相亲的人家可是很满意。不过,”崔鸿转动他的酒杯,“鹏弟你若真有中意的婚姻对象,哥哥帮你取消相亲就是。”
崔鹏这才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离开崔鸿家,崔鹏爬上鸣凤山顶的凌霄阁。从阁楼中往下看,东南方向铺陈开的胥阳城区如一张巨大的棋盘,街衢纵横,绿荫团簇,城墙如一条灰色的带子将城市围住。城市正东的啸龙峰则是城市的焦点,峰上宫厥壮丽,峰下碧湖荡漾。天宫的宫城一直扩展到碧湖对岸,天河从城墙下穿过,流入横亘城市的胥阳河。商业区和居民区交错在河两岸,帝国的各种行政与文化机构则分布在远离河道的北面。
午后如火骄阳中,江山壮丽,都市繁荣,个人的情感荣辱若尘埃漂浮在大地之上。崔鹏肃然。他走出凌霄阁,顺石径下山。沿途商贩叫卖各地瓜果、小吃和手工品;游人如织,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崔鹏在路边小摊上吃了一碗胥阳城特产的清水豆腐面,顺带被灌了一耳朵马球比赛的讯息。上次他在胥阳参加的马球比赛,是与吴敌、吴战兄弟以及太子一起组队,狂赢二殿下宁王的球队。那真是场激烈的比赛,他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那些大汗淋漓生机勃勃的球员面孔,也记得吴曦文和她周围贵族少女们的呐喊叫好声。
第27节:凤尾汤(4)
而今那个神话般无敌手的球队已经不在,吴战远在南方,只留下他一个人,要为死难者复仇雪恨。
崔鹏加快步伐,他恨不得立刻就回北疆去,调兵遣将,痛击金鼎联盟于黑水河。
吴程远的府第大部分时间都门可罗雀,吴程远很讨厌在家中接待客人。崔鹏深知他的习惯,找到东南角吴家家人出入的偏门。门房是老仆人,还记得他,赶紧让到门厅里上茶,说太尉爷进宫去了,只有吴曦文在。崔鹏原本想向恩师说明龙牙刀的事情,此时想想,就请门房递个话进去,问吴曦文愿意不愿意见他。
等待回话时,崔鹏回想昨天与吴曦文擦肩而过的情景。吴曦文比以前温柔了许多,以前她总像母亲样护着自己和吴敌,那一声“文姐”是从心底叫出来的。只可惜这样一个好人,天却不叫她有好命……
“崔提督,我家大小姐在花园。请您进去。”门房的声音打断崔鹏的思绪,“您请。”
花园离东南门不过五六十步。崔鹏却格外地思绪纷杂。从军后,他有很长时间和吴敌、吴曦文还有宋杰一起,在吴程远帐下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四个人互相鼓励、互相竞争,有过不愉快的时候,但更多的是彼此协助,拉着手往前跑,相约要做帝国的军事栋梁。可是四年前的那场战役失败,要了太子龙瑀、吴敌和宋杰的命,也断送了吴曦文的从军之路。那场战斗太过惨烈,吴曦文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连红色都不能看,看了就想起人血,要吐。而战役后的兵力空虚,才让他有机会带精心打造的五千军士从南海调到北疆,成为独挡一面的提督,找到了自己施展才华的天地。
想着这些往事,崔鹏走进花园,一眼就看见吴曦文。她今天穿一条百褶粉蓝色碎花短裙,下着翠蓝色灯笼马裤,裤脚塞在一双小牛皮卷云头多罗尼缎的马靴中,一身轻便的短打扮,显得人特别爽利精神。崔鹏忽然明白,为何那天看她的背影会那么熟悉——吴曦文的背影很像披了大斗篷的紫衣。
“文姐——”崔鹏迎过去,“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你。”
“我正要派人到府上致谢。”吴曦文指指树荫下一匹雄俊非常的白马,“你这份生日礼物,太重了!”
“是我们驻地附近的特产,年龄还小,文姐你调教一下,会是一匹好马。”
吴曦文望着崔鹏,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半头,国字脸上刻着坚毅与刚强,挺直的腰板透出军人的果敢威仪。如果能够和他并肩上战场杀敌该多好。然而,除了在花园里温柔有礼貌地谈话,什么事情也不能和他一起做!“我相信。”吴曦文点头,“这马儿有名字吗?”
“我们叫它疾风。你要是觉得不好,可以换一个。”
“挺好的名字——疾风。”吴曦文说,“和我这把刀的名字倒很配对。”说着,就举起手中的刀递给崔鹏看。刀不长,鲨鱼皮的刀鞘外观古朴陈旧,鞘头的皮都翻起来了。崔鹏拔出刀来,刀柄上刻了“迅雷”两个古体字,刀身上刀纹层层若密云排布,锋刃则于层云之中如狂雷电闪,直射日华。
崔鹏点头:“好刀!这工艺像是中南山区一带的出产。”
“上好云花钢,混以白金铸就。炼刀师是元浦。”吴曦文指给崔鹏看刀柄背面刀匠的铭章。元浦已逝去两百年,是当时名噪一时的兵器制造大家。
崔鹏虽为武将,对兵器缺不甚迷恋。他一直认为战场之上兵器的重要性次于布阵排兵,正确的战略和巧妙的战法才是克敌制胜的关键。不过,这把叫“迅雷”的宝刀好似很有名头,应该是……崔鹏想起来:“元浦大师所遗亲手制造的刀,只有三把,迅雷名列第二。文姐,这把刀不简单。”
吴曦文笑,掩饰不住眉脚的喜悦,是那种找到知音的快乐,“是啦。迅雷刀一直被宫廷秘藏,前几年天帝才把它赐给二殿下。是林姑娘得知我生日,特意从二殿下那里要来送给我的。她知道我一向喜欢用刀,也一直渴望回到战场上去。”
“哪个林姑娘?”崔鹏问。传说二殿下酷好收藏,能从他手中要出东西,这位林姑娘不简单。
第28节:凤尾汤(5)
吴曦文“扑哧”笑出声来,“还有哪个林姑娘?老宰相的孙女儿,天后娘娘的干女儿林毓琇呗,你忘记了吗?那年晚宴上见过的。”
“啊。”崔鹏对毓琇没有什么印象,他的注意力被吴曦文刚才的话吸引,有点不相信,急忙追问:“文姐是要从军了吗?”
吴曦文还刀进鞘,“我想啊……”她偏过头,瞧着崔鹏,“记得吗,以前我的军政课成绩比你好。我说过,如果我是男生……”她哼了一声。崔鹏补充道:“早没我们的仗打了。”两人相视莞尔一笑。
崔鹏心里,瞬间涌起温柔的情绪。如果非要他娶妻的话,他愿意娶眼前的这个女人。
3
云凡急匆匆跑上凰庭大殿的台阶。值班宦官见他神色焦灼,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但还是不敢直接放他去见天帝。那宦官将云凡拦在外殿,按规矩进内殿通报。云凡心神不定,来回徘徊。
天帝的火麒麟蹲在殿前廊柱下,懒洋洋闭目养神。听见声响,这神兽半睁开眼睛,目光锋利地扫了周围一遍。云凡被它看见,停住脚步,生怕惊动了它。见火麒麟如见天帝,没有人敢对这神兽不敬。而麒麟也忠实守护着它的主人。龙瑀北疆战死之刻,他的麒麟便在天宫撞山而亡,令人唏嘘不已。
大约是觉察到云凡并无恶意,火麒麟的眼睛又合上了。云凡小心靠近它,注视着它红色的毛皮。以后他的麒麟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吗?可是那家伙目前还是青毛紫皮,看不出有变化的趋势。也许,那个将来继承帝位的人不是他——不,绝不可能,除了他,谁还有资格接过炎俊头顶的帝冠——诺丹?幽天?开玩笑,他们怎么能和他相比。就像他不能和龙瑀相比。想到龙瑀,云凡就不由得烦躁。龙瑀已经死去四年的人了,却仍然幽灵样活在人们的语言中,像一片阴云笼罩在他头顶。都是一母所生,他为什么就不能彻底取代龙瑀,做被世人敬仰的太子,做林毓琇的情侣?
“二殿下,”值班宦官打断云凡的沉思,“您可以进去了。”
云凡再看了火麒麟一眼。他的幕僚班子的主意,大多数都被他鄙视。现在他开始重视他们了。他要彻底改变世人对他的印象。
“你要参加北征!”天帝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放下怀中的诺丹,问情绪激动的云凡:“为何?”
“儿愿冲锋疆场,为死去的兄长报仇雪恨。”
“你还有夏祭的事情要准备。”天帝微微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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