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千寻怔了怔,含笑抱一下他的肩膀,又迅速分开。“豆芽,其实自从遇见那个人以后,我又明白了另外的一件事……就是那些原本不属于你的东西,你抓得越紧,它溜得越快。而那些原本不属于你的人,你靠得越近,他离得越远……”
凰冬涯张着小嘴,呆望片刻,垂头讷讷道:“阿姐……我不懂。”
“不懂也没关系,我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却也还是不懂。”凰千寻长舒口气,仿佛刚刚经历一场生死相搏的战役,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虽然我什么都不懂,但是……我却不会成为他的羁绊。他若想飞,我纵是折下金翅大鹏鸟的羽翼,也要助他玉宇凌空。”
“不论他去哪里,去多远……你都会放他走?”许久没有说话的百里濯缨忽然抬起头,声音如玎如琅。他隔着葡萄藤架定定看着凰千寻,看似平静的眼底掩藏着火山般炙热的光芒。
凰千寻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还怕不够似的,低声道:“不论他去哪里,去多远……我都会放他走。”
她话音未落,身子竟忽然一歪,软绵绵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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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寒冷。
凰千寻仿佛站在空无一人的高台,前有深壑、后是绝壁,无可遁逃、无路可退。她看见聂庭傲然独立的背影,不由快步追了上去,然而他却越行越快、渐行渐远……绝望像肆意生长的菟丝草,从心底里弥漫开来,一片片的,宛如漫无边际的死海要将她生生溺毙。
突然,黑暗中响起一个惊心动魄的音调,仿佛月光撕裂了夜空。随着悠扬顿挫的琴声,自梦境深处走出一个眉目模糊的少年,通体散发着温和而纯净的光芒。柔软而温暖的手指默默牵起她冰冷的手,越过山峦、穿过荒漠,向着光亮一步步走去。每走一步,那少年身上的光芒便暗一些,一点点变淡,一点点变浅,最后竟化为烟雾,散了。
“师哥……”凰千寻猛地睁开双眼,昏黄的烛光晃得犹如隔世。光影斑驳中,梦中少年朦胧的眉眼一点点凝聚、一点点清晰,汇聚成一张清隽俊秀的面容。
琴声如落花缤纷、流水汤汤,是她极熟识的《阳关三叠》。烛火在温润如玉的男子身上投下一层温柔的光芒,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穿梭,仿佛午夜游荡的精灵。
一曲终了,百里濯缨按下琴弦,起身探了探凰千寻的脉象,随后如释重负地一笑,道:“储君殿下的身子已无大碍,只是体力透支而已。不过日后千万记得,切不可再如此频繁地使用通灵术。”
凰千寻点头应了,让百里濯缨回去休息。他又叮嘱了几句,含笑打开房门,岂料屋外倏然旋起一阵夜风,将他的竹青色袍袖吹拂得恣意张扬,墨色长发缱绻在耳际,宛如一朵盛开的莲。
万丈星空下,青衣男子怀抱古琴,身形俊逸、仰头而立。剑眉清晰如画,似西域天空中的两抹浮云,眸光轻柔似水,如司幽河漾开的粼粼波光。万千黄沙随风扶摇直上,在男子身畔斜斜飞舞,恍若浮云之于天空般聚散依依,又仿佛繁花之于春日般交枝笼烟泣。
凰千寻心中似有一根弦,在黑暗中隐藏蛰伏了许久。竟在此时此刻,“噌”的一声——断了。
“濯缨……”她来不及细想,话音已脱口而出。
百里濯缨背脊瞬间僵直,一时不知是该回头,还是该充耳不闻地走开……她在人前连名带姓地唤他,在人后喊他师哥,却从没唤过“濯缨”二字,以至于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自她口中说出来,竟能如此美好。
仿佛沉淀了多年的老酒,坛盖一破,满室芬芳。
第9章 汉地胡庭三秋雁4
“濯缨……”她来不及细想,话音已脱口而出。
百里濯缨背脊瞬间僵直,一时不知是该回头,还是该充耳不闻地走开……她在人前连名带姓地唤他,在人后喊他师哥,却从没唤过“濯缨”二字,以至于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自她口中说出来,竟能如此美好,仿佛沉淀了多年的老酒,坛盖一破,满室芬芳。
“濯缨……”有了第一次,接下来的话似乎也有些顺理成章,凰千寻咬咬嘴唇,道:“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百里濯缨挺直了腰背,站立在夜风中,既不否认,也不点头……可是凰千寻知道,他要离开了。他们在一起十年,只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甚至一个呼吸……她都能立刻明白他的心思。所以那日清晨,当他在神殿外握住她冰冷的双手的那一瞬,她就知道,那个时刻……就要来了。
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像是患了绝症的病人,明明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却又无法准确地预见那一天的到来……那是一场绝望而缓慢的凌迟,却又怀着一丝卑微的希望,希望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可以有奇迹出现。
“濯缨……”凰千寻深深吸了口气,双臂撑在床榻上,头却压得很低,低得仿佛埋入了尘埃。“如果……如果你留下来,我……我一定……会对你好,只对你好。”
百里濯缨沉默了很久,久到凰千寻几乎以为他已悄然离开了,他却忽然浅浅一笑。笑声晕染在夜色里,比月光更加清瘦。“你……会不会等我?”
凰千寻怔了怔,随即摇摇头,道:“不会。若你走了,我会过得很好,会成为西域最英明的女皇,会娶满满一后宫的如花美眷……我,不会让你担心,不会成为你的羁绊。”
话音落下,四周又是一片寂静。百里濯缨挺拔的肩头颤了颤,仿佛松了口气,缓缓地,一字一顿道:“如此……便不要让我太过牵挂了,千寻。”
这亦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她原以为,当他开口唤她的名字,那必定是憾天动地、心旷神怡的一刻,然而事实却总是脱离轨迹。那样寻常的语气,仿佛呼吸一样平淡……
平淡地,与她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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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过后,生活似乎并无两样。楚三出入储君府不过几日,妖惑容貌已在凤凰氏掀起番流言,传闻西域储君在荒漠中遇见了天神之子,百里濯缨迅速失宠。而凰千寻自然懒得澄清,只忙着接待各属国、部落的朝拜使臣,百里濯缨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如此谣言不攻自破。
于是平日里门可罗雀的储君府迎来不少达官贵人,交谈间有意无意提及楚三是否婚配。凰千寻怕多生事端,甩给他不少银子,要他有多远走多远。楚三拿银子逛遍了凤凰氏大小城池,全当储君府是免费客栈外加自家银库。
偶尔清晨梦醒的瞬间,凰千寻会睁开眼睛发呆,然后拉过百里濯缨来,按在椅子上,睡眼惺忪地为他梳理长发。如漆如墨的眼眸微微眯着,手下的动作却极轻、极柔,仿佛他的每一根头发都是价值连城的金蚕丝。
“储君殿下亲手为属下束发,不觉得辱没了身份么?”百里濯缨自铜镜里望着凰千寻姣好的脖颈,犹如一页崭新的宣纸,让人忍不住想在上面留下些印记。
凰千寻摇摇头,略张开双眼,在他顶心插入一根牛骨簪,低声道:“身份都是虚的,只有人心真实可靠。师哥,我的心是真的,无论为你做什么都不会觉得辱没了自己。”
她停手站开两步,满意得看着百里濯缨修长俊秀的身姿,从怀里摸出样东西,笑道:“送给你的。”
凰千寻送他东西本是常事,百里濯缨接来一看,却是枚白玉与黑玉镶嵌而成的琴穗,白得如雪如荼、黑得如墨如漆,最难得的是白中有黑眼、黑中有白眼,太极阴阳般契合在一起,是世间难得的极品。
百里濯缨愣了愣,又见那琴穗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全无新玉的冷硬棱角,一看便知是人捂在手中反复盘上三年五载而成……
“殿下!女皇陛下急旨!”
门外突兀的通报声打断了百里濯缨的思量,他骤然起身,将琴穗揣进袖口,低眉顺目、毕恭毕敬地站在了凰千寻身旁。凰千寻不满意地皱皱眉,却又无可奈何,声音中也不由带了几分怒意,嗔道:“进来!”
门一开,进来个紫衣女官,正是陆燕夏,耷拉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满头雾水地承受她家储君殿下的怒气。
百里濯缨埋着头,唇角微微上翘,仿如银月弯画。凰千寻看得一愣,略有些呆滞地望着他的笑颜,以至于压根没听见那陆燕夏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
陆燕夏见她不言不语,又不敢出声询问,求助般地看向百里濯缨。百里濯缨好笑地清咳一声,震得凰千寻瞬间清醒,捧起茶盏送到他嘴边,紧张道:“嗓子不舒服?怎么咳了呢?莫不是受了寒?”
百里濯缨接过茶盏,佯装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手足无措的陆燕夏。凰千寻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的失神,脸颊不禁一红,问道:“嗯……你有何事?”
陆燕夏暗自长舒口气,又将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凰千寻默默听完,额上青筋跳了一跳,咬牙切齿道:“臭小子,居然敢在窦狼袄爰页鲎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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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濯缨牵来两匹马,与凰千寻各自骑上,正要出城门的时候,恰好遇见“游历”归来的楚三。楚三唯恐天下不乱,一听说凰冬涯失踪了,眼睛睁得比芒星还亮,死缠烂打地跟在两人马后。凰千寻摇摇头,懒得与他计较,便也由他跟着。
出发时早有宫人探出了凰冬涯在主城以东二十里的一座行宫内,因此三人并未迂回,便直直去向了东方。凰千寻一路策马,一边漫不经心地为楚三普及西域常识,然而楚三不关心别的,唯独对通灵术与神降术甚为着迷。
两大奇术自古有之,远在上古时期便有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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