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敏之只是抬起头,对牢祖母与父亲,眼睛锁着眼睛,语声轻轻:“让我来告诉你们,有什么不好。第一,倘若有孩子,送到你们郁家,要不了几天,一定一命呜呼。为什么呢……正大集团,正大集团,郁这个姓,值几个亿呢,郁满堂你的一子一女,怎么就齐齐死在一场车祸里呢,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呢,不要告诉我你自己猜不到,钱多了,真的会叫人眼红的……好,先不说这个,就算孩子给你们,叫你们养到大,不用看不用想,我也知道,会被你们教育成什么样子,像你———”她拿眼瞟郁老太太,又瞟过郁满期堂,“像你,会被你们教育成像你们这样的,眼高于顶自恃甚高自以为是冷血无情没心没肺……那还叫人吗,这是第二点。最后,最最重要的是,倘若有孩子,做母亲的怎么可能让孩子离开自己呢……唔,是,我也是可以一起到你们郁家生活,哈哈哈,我还想多活几年,我还不想做短命鬼,真的,这份心就免了,我敬谢不敏!”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像一粒一粒的子弹,打得郁家母子俩,祖母脸色青了又青,父亲趔趄后退。
敏之声音还是轻轻的:“真的,算我求你们,别再在我眼前出现了,别叫我觉得生了对眼睛是多余的,真的……我同你们郁家有什么关系呢,我姓王,我在赵家长到大的,我同你们有什么关系呢,通通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所以,算我求你们,别再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了,别再干预我的生命了,如果这样还不够,是不是要我把所有的血都抽干掉,还给你们呢,不不不,还是抽一半好了,我留一半我妈妈的血……”
这叫什么话,这已经不是话了,这叫祖母与父亲只想捂着耳朵只想聋了去,他们这才知道,什么叫追悔莫及!
做父亲的,后退一步,趔趄一大步,苍凉一笑,真的,整张脸眉目五官都苦了,“之之这是拿刀剜爸爸的心啊!”
“我们不是,都来请你回家吗?”郁老太太缓缓道,还是那么从容,可她抓着轮椅的手,指节惨白,都用力成这样,这样克制着什么,“是你自己不肯的,连不肯都不屑,你是不要。”
敏之“唔”了声,环顾四周,真的,蓝天白云,操场上球声咚咚响,男生女生哈哈大笑。现世这么安稳,岁月这么静好。
可是,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有什么意义呢,这样活着,”她喃喃,“是替补的,我是替补的,我当然不要,人都是有自尊的,都是有骄傲的……到底我是应该庆幸我是替补的,还是应该埋怨呢,我要不是替补的,我还能平平安安地活到今天吗……”
祖母转动轮椅,近她跟前,终于温和地轻轻道:“之之难道以为我们只是仅仅因为要延续血脉吗,才去跟苏老先生谈交易的吗,我们也是为了你,若不是我们郁家这个后台,之之哪有那么容易叫子亚说娶就娶呢,之之那么爱他,为了之之你的幸福,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尽份心,算是送之之一份结婚大礼了……孩子也只是存着侥幸,若是之之突然间愿意了,那大家不是皆大欢喜吗……谁知道,之之知道了事实真相,会生气成这个样子,跟子亚闹到离婚的地步……今天过来,之之以为我是来干什么的,我是劝之之原谅子亚,子亚的出发点只是想娶之之你回家,珍惜之之爱护之之,给之之一个真正的家,在他看来,之之比他未来儿子都重要,没有第一个了还有第二个呢,但是之之只有一个……之之就原谅子亚吧,大不了交易作废,什么孩子什么传宗接代,通通不重要,之之的幸福最重要……之之,原谅子亚,过幸福快乐的生活———这才是我和阿堂今天来的意思。之之,看到之之整个人了无生气的样子,真的,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要是早知道的话……”
老太太声音低了下来,要是早知道的话,她又会怎么做呢,她都不知道,原来在某时某刻,她真正地在内心里,承认了之之。
郁满堂也站在他母亲身旁,双手搭在长条椅背上,眉毛眼睛都舒展开来,温和轻轻道:“之之,你回去吧……你若是一个人生活,我们怎么放心……”
“回去?回去吧……叫我不要离婚?”敏之看牢祖母,看牢父亲,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原来,他们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冷酷无情,但,已经没有用了。
她轻轻说:“苏家吗,苏子亚吗……那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个什么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不单单因为孩子的事,不单单是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已经造成伤害的人,没有资格来对我说话。请您们回去吧。再也不要出现了。我会很感激的。”
她轻点下巴,欠欠身,直起身就走了,没有回头看一眼,腋下夹一本书,走得那么急,书都掉了,她也不知道拣。
郁家母子齐齐遥望着,望着那女子忙点头称谢,接过学生帮忙递给她的书,掉过头,越走越远,远成一个模糊的黑点,不见了。
第二天上午第四节课刚打过下课铃,敏之抱着教科书一走出教室,劈面就撞到子瑶的脸。
她就站在教室外的一角,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等了多长。整个人靠在白色墙头,穿着那条尼泊尔长裙,就像她的人一样,引人注目。
是不是要做某种结束,或是某种告别呢,所有的人,一波一波地来,主角还是她王敏之。
敏之怔了怔,她那种涵养,你说,她会大哭大叫吗,给这个女子一巴掌吗?
她只是轻轻“唔”了声,欠欠身,神情像是见到路人甲乙丙丁,客气又疏离地走在前面,“有什么事,请讲。”看到林阴道旁一把空椅,就坐了下来,拍拍身旁,“咦”了声,“不坐下讲吗,子瑶。”
子瑶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以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敏之,缓缓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她声音也是缓缓的:“敏之你是绝望到底了吧,大悲也大悟,看到我这个凶手,也不会一巴掌甩过来。换做是我,被人下了那么久的药,不提刀宰了对方才怪。”
敏之“唔”了声,不知道要讲什么,她只是抬手,看看手表。
“怎么,连赶人都这么含蓄?换做我,二话不说,先甩手一巴掌,再唾她脸,叫她滚……哼,不用你赶我,我也赶时间的,正事办完,我连跟你多说一字都欠奉。”子瑶静了静,像是发泄完了似的,等不到敏之回应,她这才正眼瞄那女人,这么一瞄,才知道敏之只是静静看她,那种目光,叫她霎时起了泪意。
只听敏之温和轻轻道:“子瑶有什么正事就请办吧。”
她只是抱着书本,静静坐在那里。从来不知道,原谅叫一个女子连内里都像发着星芒。原谅?呵,没有生气,何来原谅?敏之是不是连对她生气的力气都吝啬?
完全当她是陌生人,对陌生人有什么好生气?
子瑶连连摇头,是她,是她自己放不开,别人,早就不在乎了。
“相信敏之你巴不得看到这个东西吧。”子瑶自皮包里取出一本绿色封面的本子。
第10章(2)
敏之接过来,巨震一下,这是绿本。绿本是什么,是离婚证。而红本,是结婚证。
子亚,他,到底肯签字了吗,到底肯放过她了吗?
“是我替我哥签字,你们这么半死不活地拖着,我看了就生气。拿红本到民政局就换了回来,这么容易的事,一下子就解决了,拖什么拖!”子瑶手里还捏着什么,用力挥了挥,用力吼道,“这下都结束了!你们两清了!”
行人看过来,只觉得那尼泊尔裙姑娘像一团燃烧的火。
“我说过要守着子亚的,爸爸他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诓骗我,他怎么可能答应叫子亚永生不娶妻呢,那苏家不就绝后了吗,这么明显的诓语,我还天真地相信,我怎么能不天真呢,那个时候,十六七岁的我,像抓一根稻草,以为是浮木,可以救我上岸……是我至亲至爱的人,他答应了我,就是作了准……爸爸他背弃了我,好,我也不依靠他,我自己来守护子亚,子亚娶一个老婆,我叫他离一个,他娶两个,我叫他离两个……我是子亚最爱的人,他永远最爱的人,是我,最初,最初爱上的人,是我……”
我是子亚最爱的人……
子亚最爱的人,真的是她吗?
“敏敏,我最爱的人到底是你!到底是你!”他声嘶力竭,吼出了眼泪。
是那绝望的最后一夜,是那所有丑闻、所有事实、所有真相都活生生揭开的一夜,是那掀开底牌赤裸裸的最后一夜,他扑上去,拦腰抱住她,哀哀道:“敏敏你别走!”
所有回忆像闪电击她脑门,他的温柔他的嚣张他对她的好,齐齐涌上心头,敏之都要负荷不了,这种重量,这种重量……
她只是木木的,连推开他的力气都耗光了,由着他像无尾熊一样贴她这颗尤加利树,她上楼,他跟她上楼,她去卧室,他也去,她上床,他也上床。
他轻轻地从背后抱着她,不说一句,只是紧紧抱她的腰腹。
他亲她脸,吮吸她嘴唇,进入她的身体……
却发现亲了比亲不到更叫他心痛,吻了比吻不到更叫他心愀,做爱了,比不做更叫他心碎。
心碎地,他惨然,轻轻道:“我到底是爱你,我最爱的人,到底是你到底是你……”
她闭着眼睛,躺在他怀里,这是最后一次了,这个怀抱,让她多躺一下,这种温暖,以后不再有了,咦,也不是不相爱的,怎么就到了今天,到了此时此刻这种地步呢?
都嫌他是脏的了。
都恨恨地喊,滚,拿开你的脏手!
可怎么还让他碰她!
她怎么能不让他碰呢,这是他的家,这是他的大屋子,这是他的床,她睡在他的床上,有什么资格不让他碰她身体呢。
那,就算是嫖资吧,他付她一张床睡觉。
真的,活着有什么意思呢,累得发困,只想长睡不起。听他在耳边轻轻呢喃:“敏敏,我们还没有离婚……我们做爱是合法合理合情的……我是爱你的,我爱你到底……”
敏之轻轻的鼻息,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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