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重重点头:“便是明天就好。”
我挣开了卓燃的手:“钦天监,我不想再有人为了我犯险,钦天监既然已经查明我内含数十年的功力,那么一定能够有办法,不再牵扯进无辜之人的,时间慢些没有关系,我有耐心的。”
“公主。”钦天监的手指慢慢合拢,随后握着的拳头又松开,捏的发白的手指舒展出修长的弧度,“皇上给微臣的时间,给卓少卿的时间,给公主的时间都是十五天。”
“什么意思?”我茫茫然问道。
“十五天以后,如果公主不能应和黄道吉日参加祭祖大典,那么此时此刻在琅嬛殿的人,谁都别想活着出去。”钦天监暗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停滞的空气在这句话说出来的一刻起了微妙的变化。
我根本不能消化掉他话语中的意思,却看到卓燃回避掉我的目光询问。
他,他们都知道什么,只有我是蒙在鼓里的。
“公主,微臣只是想再说一句话。”
“我,我听不懂。”
“公主即便是蒙皇上宠爱的,但毕竟是另一个人,所以公主请权衡。”
扔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后,钦天监对着木棉招手:“你既然已经想明白了,跟我过来,我有几句话要交代。”
他们合着门走了,我还半张着嘴,呆呆的坐在床上。
卓燃不忍见我这般,走到我身边,环抱住我的肩膀,将下巴抵住我的发顶:“瑟瑟,莫要多想。”
“你们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皇上不想说的事情,即便是知晓的人,又怎么能够轻易说出口。”
“那么钦天监他——”
“他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好。”
“我是一定要在下月七日,生龙活虎的出现,否则我就是一个不复存在过的人,从来没有的公主,对不对。”
卓燃很轻很轻的叹气:“瑟瑟,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你的。”
“不,我不要听这般模棱两可的答案,我心里面容不得塞着一团理不清的麻线,你们明明都捏着线头,却任由我苦苦的找,苦苦的拨弄,这是为什么,卓燃,你告诉我为什么。”
“君王的心思,不容我等随意猜测,瑟瑟,你放心,只要在七号前,你没事了,以后都会没事的。”
明明是劝慰的话,我的心却是越听越冷。
虽然钦天监和卓燃拔毒的过程艰难困苦,但都是好歹过了关。
为什么只剩下不过余毒的我,心里面的不安像是被阴影笼罩住了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甚至会得将整片的心境都掩埋没顶。
“卓燃,我害怕。”我能说的只有这个,不由自主的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将我抱得更紧了:“不要怕。”
“你向我保证,不会有事的。”
卓燃想都没有想,满口应和:“瑟瑟,我保证,你一定会没事的。”
吊起的心,从高高的半空中,缓缓放下来,我用双臂搂住卓燃的腰身,非常非常轻易的相信了他,却忽略了他言语中的破绽。
卓燃说的是,瑟瑟,你一定会没事的。
我,一定会没事的。
正文 80:木棉之死
怎么会变成这样!
醒过来时,我先是看着天花板,视线回落,定格在某一处,惊恐的睁大眼睛。
软榻前十来步的地方,搁放着一个人。
不,那种发青的脸色,绝对不是属于一个活人。
木棉。
尸体的脸,微微片侧着,再熟悉不过,是木棉的脸。
木棉怎么会变成一具尸体,冰冷冷的,没有丝毫气息,双臂的袖子卷起来,一双手露在外头,半透明的细丝已经完全失去生命力的支持,一半留在她的皮肤下面,不知扎得有多深,另一半软软的悬在外头,搭在地面。
晕迷前,我明明记得触手从掌心蜿蜒爬出,刺在木棉小臂上面,木棉完全没有疼痛的症状,会对着我笑,一双眼里都是温柔。
尽管当时的我,痛的恨不能立时晕死过去,还是略微感觉到欣慰,以为自己体内蛊毒减少多半,给木棉造成的伤害会比前两次小许多。
但是,木棉,她死了吗。
她真的死了吗。
为什么屋子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我与她。
其他的人去了哪里。
卓燃呢,钦天监呢,都去了哪里。
我挣扎着从软榻爬下地,手脚都软绵绵的,但是可以动,可以爬,可以爬到木棉身边去。
短短的几步路,我却觉得很长很长,等手摸到木棉冰冷的皮肤时,我证实心里最惧怕的事情,木棉死了,是因为我,她是为了我才死的。
卓燃推开门,见我狼狈的趴在地上,赶紧过来抱我:“瑟瑟,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是从软榻摔下来的吗,摔痛没有。”
“你们去了哪里,木棉死了,木棉死了。”我用力捶着他,看似已经用足了劲道,落手却是无力的几下,我没有哭,一点眼泪都掉不下来,每次都是我害死别人,每次都是。
看着自己的手,我觉得我恨我自己,用力的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背,咬的全身发抖都止不住我心里的惧意与恨。
卓燃将我的双手握住,分开,企图让我不会再伤害自己,已经来不及,手背被咬的鲜血淋漓,他慌乱的想帮我包扎伤口:“瑟瑟,你的身体根本经不住这样,木棉她是笑着去的,你不要背负太多。”
什么叫背负太多,还有什么比人的性命更加珍贵。
她死了,卓燃,你不明白吗,木棉不会说话了,不会笑了,不会喊我公主了,她死了。
“卓燃,你们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吗,眼睁睁的。”
“瑟瑟,你病得糊涂了。”
“我没有糊涂,醒过来的时候,只有我与木棉,你们都害怕了,害怕的离得我们远远的。”
我不是传染病,他们却都扔下我躲开了。
“瑟瑟,你昏迷了,拔毒的时候,你昏迷了,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全部都记得,我最后看到的是木棉冲着我笑,但是睁开眼以后,你们都不见了。”
“瑟瑟,你昏迷了七天,整整七天。”卓燃将自己的衣服下摆撕开,将我的手包得像个粽子,“任何的伤口都会让你致命,木棉是死了,但是你不能死,不可以,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你伤害自己,瑟瑟,瑟瑟。”
什么,我已经昏迷了七天,七个*夜夜,我浑然不知。
感觉眼睛闭起睁开,中间都没有来得及做梦。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场噩梦。
我宁愿自己不会醒过来,醒过来看见这发生的一切。
“明明,我记得的。”我迟缓的,自言自语,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紧紧抓住卓燃的手臂,“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卓燃捧住我的脸,我看见他双眼发红,里面布满了血丝,他轻柔蹭着我的额角,肌肤相亲:“瑟瑟,你别激动,我会告诉你,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但是你一定别再伤害自己。”
我呆呆点头,任由他轻啄了两下我的嘴角。
是我在忍不住发抖吗,我明明强装出镇定了,视线由着向上而起,才发现是卓燃在发抖,他也在抖,边颤抖边将七天的事情一一诉述。
最初的样子,与我记忆中完完全全贴合,蛊毒在带着药香的催动下,蠢蠢欲动,向着木棉的身体移植而去,木棉居然没有预计中的痛苦。
触手刺进身体时,钦天监还不太放心,仔细询问了木棉的状况,木棉摇着头说没有关系,不疼不痒,一切都好,还会冲着我笑,眼神温柔婉转,叫人心安。
平静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一声压不住的惊叫声,从木棉口中发出,几乎震破在场人的耳膜。
卓燃的第一反应是看向我,我当时已经双眼翻白,根本是人事不醒的状态。
钦天监在喊,要卓燃将我与木棉分开,卓燃拦腰将我抱住,想着往后脱离开,却不想木棉跟着过来。
我们退出几步,木棉就靠近几步。
好像是傀儡的人偶,扯不断的束丝,将两人紧紧联系在一起。
钦天监不敢在关键时刻对木棉出手,生怕会牵连着伤害到我,只能任由她在屋子里面追着我们跑,独特的花纹从木棉的手背往上蔓延,逐渐在她的皮肤上开各种图案的花纹。
钦天监的声音,卓燃已经听不清楚,只知道说千万不能让木棉接触到我,否则非但前功尽弃,而且蛊毒反噬,我性命不保。
“后来呢。”我听得紧张,又觉得寒气从四面八方逼迫过来,身体根本抵御不住。
卓燃低声哄着我,将我抱回软榻,替我盖上被子,一层两层,我还是觉得冷,冷,冷。
他索性脱了鞋袜,将我贴身抱紧:“瑟瑟,好点没有。”
我摇摇头,那种冷,是从骨子里面散发而出的冷,外面即使有十个大火炉都不能阻止住,我扯着他的衣襟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都不能解释,我当时是怎么了,木棉又是怎么了。
钦天监急得简直满头汗,不停在那边掐算着。
卓燃终究是没有痊愈,手中还抱着昏迷不醒的我,步子开始放慢,木棉几次就要抓住我,都被他险险躲开,他抽出唯一的机会,回头问木棉:“你到底想对公主做什么。”
声音含着最后的一点镇定之色。
木棉那种狂乱的神情在听到公主俩字时,缓和了一下。
仅仅是一下。
一刹那,已经可以注定很多事情。
木棉痛苦不堪的看着钦天监,对着他做了一个手势。
卓燃看得分明,她是喊钦天监杀死她。
喊别人杀死自己是件多么艰难的决定。
卓燃想喊的,不可以杀死木棉,因为他担心我醒来后,看到木棉死了,心里会难受。
钦天监的武器已经出手,剑身很细,速度很快,落点其准无比,只需要一记致命的攻击。
木棉看着胸口那朵缓缓绽放的血花,笑了。
身体向后倾倒而去,我与她之间的束丝被牵扯着,向她的方向涌去,因为大量的鲜血,比我手中伤口更多的引诱。
钦天监收起剑后,说了一句话:“你可以瞑目,公主的蛊毒都祛除了。”
木棉吐出最后一口气,将那些看似鲜活的触手的生命,连带着自己的,都一同归去。
双眼紧闭,嘴角含笑。
正文 81: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