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在。”
“本座之徒尚且年幼,今后还要麻烦你在起居上多加照顾。”
“属下明白。”
谢衣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在法术上进步神速,华月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不仅如此,他的性格温和热情,只要和他说说话,就能把人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周围的人都亲切地称他为“小太阳”。只有一点让华月觉得头疼,就是他似乎精力过于旺盛,尤其是在接触了偃术之后,每日下了课,必会带着新做出的小玩具——有时是偃甲鸟,有时是偃甲兔子,有时是别的什么东西,每天换着花样来——往小曦那里跑。这些小东西做得活灵活现,逗得小曦“咯咯”地笑个不停。
“小小年纪就懂得讨女孩子欢心了,以后长大了可怎么得了。”沈夜扶着额头说。
然而语气里也是带着笑意的。一向苛刻的大祭司沈夜,对这个弟子的喜爱溢于言表,先是提拔了他做生灭厅掌事,不出几年,谢衣就以未满弱冠之龄成为流月城的破军祭司。
随着年龄的增长,谢衣把自己关在偃甲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图纸上看,他似乎是想做一件偃甲炉,以供族人取暖之用。他常常一呆就是几天几夜,累了就趴在成堆的图纸和零件上睡一会。不做偃甲的时候,他就去找沈夜聊天。师徒二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常常夜深了,还能看到他们在对月把酒言欢。
就是在这样的朝夕相处中,十一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心魔砺罂的到来把流月城推向了命运的十字路口。大祭司沈夜主张与其合作,依靠感染魔气来取得族人在下界的一线生机,作为交换,他们需要往下界投放大量矩木,协助砺罂吞噬下界七情。此言一出,支持者与反对者皆众,两派的分歧越来越大,时常爆发争吵。
而谢衣,就是最激烈的反对者之一。
“怎能为了一族生存,就不顾另一族人的死活?生命不是偃甲,毁去后还能重造。那些下界人也和我们一样,想要延续只有一次的生命——想要活下去啊!”
在又一次被沈夜拒之门外之后,他对着华月如此说。
华月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不知不觉间,他已经长得那么高,清秀的面庞上多了几分刚毅的线条,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稳,仿佛山里流淌的泉水般沁人心脾。只有那双眼睛一如往昔,闪着热切的光,叫人一眼就能望到心。
“我知道你并非不敬师尊,也并非不关心族人死活。”华月替他拂去衣襟上的木屑,慨然道,“你是大人了,有自己的考量。阿夜这几天正在气头上,等他消消气,再去见他不迟。”
然而政变的暗潮已然开始涌动。一些对沈夜心怀不满的人,早就盘算着找个时机逼迫沈夜退位,大祭司与未来大祭司之间的隔阂,无疑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机会。终于在翌日的祭典上,他们出手了。
眼见大祭司被围困于高台之上,华月大惊,急忙施展舜华之胄护住沈夜。却见一个身影已经抢先一步,二人送出的光芒汇聚成一束,直冲高台上法阵的中心。
是谢衣!
对方的一部分攻击被吸引过来,谢衣随即凝出光刃,凌空跃起,舞出一阵剑花。剑气与法阵当空相撞,迸发出巨大的力量,把双方都逼退数步。就在这片刻之间,攻守易形,高台上二人先前送出的光芒忽然大盛,将谋逆者化为齑粉。谢衣乘胜追击,一剑斩破法阵,剩下的几个人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沈夜的光刃穿透了胸膛。
天机祭司赤霄,开阳祭司崔凌镜,天同祭司雍门狄,意欲谋逆,被当场处死,更有灭三族,同姓宗族百年内禁入神殿的追加处罚。此番较量,沈夜反而更加树立了权威,即便还有企图离间他们师徒二人的,谢衣本人的实际行动就是对他们最有力的打击。
“月姐姐,师尊同意见我了!”此事刚了,谢衣就迫不及待地来找华月,他的眸子因兴奋而闪闪发亮,“我一定会好好劝说他,让他明白我的心意!”
“好,好。”华月难掩笑意,她早已把这对师徒当作了自己的亲人,她是真心希望他们能够和好。
然而等来的,却是他们拔剑相向,彻底决裂的消息。
“天意从来高难问。”谢衣望着窗外的明月叹道,“我满以为能以偃术超越天道,挽救族人,却不料因此招来灾祸。月姐姐,偃术一途,我究竟走得是对是错?”
“天意之高,在于高处不胜寒。想要上窥天道,必然会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华月在身后答道。她走到角落里,抚摸起尚未完工的偃甲炉:“而只有在经历一切后仍然能够坚定走下去的人,才或可对浩瀚天道略窥一二。”
谢衣投来了惊讶的目光。
“月姐姐,我……我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那可否请你替我劝劝师尊,让他回心转意?”
“没用的。”华月摇头,“那个人决定的事,从来都不会改。你再这样下去,当心招来杀身之祸。”
“可是我无法坐视不管!”谢衣懊恼地在偃甲房里来回踱步,“与心魔合作,无异于饮鸩止渴,终将害人害己!月姐姐,你让我怎么能……”
“离开流月城。”华月果断地说,“我已经和瞳商量好,时机一成熟就送你去下界。”
谢衣眼前一亮:“你说得对,下界何其广阔,或许有化解灾劫的法子也说不定。”他停下脚步,扶住华月的双肩,问道:“那么你呢?月姐姐,你怎么办?不如我们一起下界,共同寻找解决之法。”
“我不能去。”华月说,她的表情隐藏在窗棂投下的阴影里,“我的人生,已经不再属于我。即使面前摆着的是一条通往深渊的路,我也只有走下去。但是你不同,你能做的事还有很多,好好活下去。”
忽然,她感到自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所包围。
“月姐姐,我向你发誓。”谢衣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传来,“一定努力寻找化解流月城灾劫之法,请你和师尊,一定要等我回来。”
这一等,就是一百年。叛逃下界的举动触动了沈夜的逆鳞,谢衣的支持者被视作逆党,遭到了残酷的清洗。但沈夜并没有过于为难华月,一百年中他们仍旧像最初一样,共同维持着大祭司至高无上的权威。
只是流月城的状况每况愈下,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而下界,再也没有传来谢衣的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
☆、浮生彼岸
离珠的话像一记重锤,敲打在华月心上。华月的脑袋“嗡”地一下,只剩下一个念头在不停闪烁——
谢衣死了,他没能逃过沈夜的追杀。
不,这不可能。仔细想想,这样一个连身为廉贞祭司的华月都一无所知的机密,离珠又怎会知晓?她又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去触碰流月城的禁忌?
“一派胡言!”她最后断定道。
离珠默默地转过身去,褪下了衣衫。
常年缺乏日照的肌肤,在月光下更显得毫无生气般惨白。从颈部往下,可见几道触目惊心的红色纹路一直向腰部延伸,仿佛一朵妖冶的花盛开在她的脊背上。
“魔纹……”华月倒吸一口凉气,“你……”
“百年来,我一直都在悄悄寻找破军大人的下落……”离珠重新穿好衣服,声音又恢复了平静,“所以当七杀大人对我说,我在背地里做的事情,他都知道的时候,我已抱了必死之心。可是七杀大人说,他不仅可以放我一条生路,还会把破军大人的下落告诉我,只要我答应他一件事。”
“做他的傀儡?”
“他在我身上下了蛊。每隔一段时间,我都需要向他汇报身体各处的细微变化……但是我不后悔!”离珠忽然抬起头道,“因为只要我活着,就会一直有人惦记着破军大人,会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来这里看看他……”
华月不知是该唏嘘谢衣的不幸,还是该哀叹离珠的痴情。人生在世,都只不过是命运的傀儡。曾经以为,谢衣会是个例外,可是那样充满光明的人,却还是被黑夜所吞噬。
可是为什么即便如此,仍然有人前赴后继,哪怕遍体鳞伤,哪怕付出生命,也要同命运抗争?
“你这又是何苦……”华月摇头道。
离珠淡淡一笑:“我这一生也难得任性一次,就像大地上的女孩子那样。”
一回到流月城,华月就直奔瞳的住处。随着时间的流逝,流月城里的活物越来越少,终于除了矩木,他们再也找不到其他生命的痕迹。于是大多数人会用法术或偃术造出一些活物来陪伴自己,在漫长而孤独的时光中聊以□□。只有瞳,从来不会做这些事情。他的住处一大半被改造成了实验室,只留下极小一块地方作为起居之用,陈设也极其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事。
瞳并不在屋里。华月没有像平时一样等他,或是遣人传话,而是径直往里走去。
一个守卫模样的人拦住了她,冷冷地开口:“试验中,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哦?我从未听说,这流月城还有我华月不能去的地方。”华月冷笑,“我倒要看看,瞳在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交手中,她发现这个“守卫”的各方面能力都比普通族人要强上许多。在中了她的致命一击后,他非但没有倒下,反而自周身开始散发出紫黑色的气息,令形势变得更加棘手。
万幸对手只有一个人,华月不得不连续施展几个高阶术法,才得以勉强击败他,第一次走进这个神秘的实验室。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都是上锁的房间。走廊里飘着淡淡的蛊虫气息,空无一人,却有撕心裂肺的□□声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来。
华月快走几步,用力推开了门。坐在轮椅上的瞳应声回头,一个裸着上身的男人被固定在他面前的偃甲台上,浑身遍布伤口,几乎可见毒虫在皮肤下蠕动。他的意识尚存,五官因痛苦而扭曲,然而华月一眼就认出了——
“禀岩!”她失声喊道,怒不可遏地转向瞳,“你在做什么?”
“我的错。”瞳淡淡地说,“我没想到你会来,没教给阿八规矩,向你赔个不是。”
“你别避重就轻,我是说他!”华月指着偃甲台上的人道,“禀岩不是应该在下界么?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对他做了什么?”
“此人自下界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