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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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沧-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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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沧拨开垂挡住视线的头发,把系在腰带上的短笛解下来,把按住音孔,吹口送至唇边,丹田下沉,提气,鼓足了再缓缓送出。

清脆的乐声随着潺潺流淌的溪涧琳琅雀跃着,一路倾泻缠绵,向下奔流而去。竹笛是师父自己做的,通身碧翠,长不过一尺,音色清亮动听,蜉沧很喜欢,在她的记忆里,和师父学习笛子是同练扎马步、后空翻那些基本功一同起步的——显然她在前者方面更有天赋一些。

蜉沧是被师父师母云游四方的时候收养的。师父是优秀的武道家,年轻的时候有个有个响彻四方的名号,亮出来能吓趴下一堆人。而如今,两鬓泛白的师父却只是隐姓埋名,在香港一座山脚下的无名小镇和师母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只有蜉沧一个名义上的徒弟,而蜉沧甚至连师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并且,比起徒弟,她更适合“女儿”这个身份。

师父有一身了得的功夫,据说拳法尤其了得,但从来没有教过蜉沧。早些年,除了吹笛的技艺,他只教给过蜉沧最基本的防身招数。蜉沧六岁的时候才开始学习轻功——这点师父倒是格外抓得紧,几乎是到了苛刻的地步。

蜉沧清楚地记得有好几次自己撑不住从屋檐上摔下来几乎废了一条腿,师父也毫不留情地执着柔韧的柳鞭抽打她,并且厉声呵斥让她继续练习。从小就被师母娇惯着的蜉沧也就是那时候吃尽了苦头收敛了性子,变得乖巧而安静了。所幸天生聪颖,悟性又高,身体条件又极为出众,不出两年,蜉沧就已经达到了师父的要求,那之后,师父只叮嘱她要时常锻炼身体别废了一身心血,然后又一甩手说没什么可教的、把她扔给师母继续娇惯着了。

蜉沧把从镇上人的嘴里收集到的只言片语筛选整理,拼凑成一个八九不离十的故事。师父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凭着一身拳脚功夫闯遍了天下,然而年轻气盛的师父却一路上树敌众多,在三十岁的时候,遭遇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重创,暗算,围攻,他虽然杀出了一条血路保全了性命,但师母却受到了牵连,落下了一辈子的残疾。在那之后,师父就抛下一切,带着师母远离那些纷争来到香港,过起了平淡的日子。

师父和师母没有子女,就把捡来的蜉沧当做亲生女儿养着,极尽疼爱。

即便有着一身绝学,师父也不传授她任何,因为师父说她太小太年轻,心浮气躁,而且作为女孩子,那些东西都不适合她,过平静的日子就最好了。而教授她的防身术和轻功,按师父的话说——遇上危险,能稍微摆两招对付过去那就对付过去,要是对付不过去,那就什么也别管,撒开丫子赶紧逃命吧。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古话还是说得有道理的。

蜉沧也不会抱怨什么,给她什么她都接受,要求她做什么她也都照做不误。粗茶淡饭的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她觉得这么生活下去就挺好,师父灌输给她那些大道理她一个字没听懂,也一个字都不想懂。

生活,越单纯越好。她这么想。

然而蜉沧怎么也不会想到,九岁那年,明明说一辈子都不会再收徒弟的师父,居然让她莫名其妙多出来个师兄。

蜉沧很惊诧,自己悠扬的笛音竟得到了对面竹林里飘转而出的应和,同样清澈轻盈的笛声,起落有致,与自己的抑扬顿挫浑然一体,融为一支优美的旋律。

乐曲在角音戛然而止。蜉沧站起身,身形前倾,足尖一踮,踏着粼粼微波几步纵跃过溪面,如同一只轻巧的白鹭。纤细白皙的裸足点过岸边茸茸的青草,急速向树林内蹿去,束起的黑发在身后划开翩然的弧线。蜉沧快速地朝着那个动听的声源靠近,她迫切地想要知道那是谁——是谁拿着师父特制的笛子!

多年与竹笛为伴,师父亲手切选的竹管、亲手凿开的音孔,亲手打磨的边角和内壁,和普通的笛子的音色是有着微妙的差别的,这种差别蜉沧一听就能分辨出来。

刚才与自己和声的笛音就有这种特质的差别,一定是出自师父的手,但师父和师母现在应该和往常一样,都在山下镇上的茶馆里和左邻右舍喝茶谈天下围棋、怎么会在山上?那么执笛的人又是谁?

穿梭在竹林间,踏过窸窣作响的竹叶,一片翠色之中,倏然有一袭火红色的袍服闯入了蜉沧的眼帘。蜉沧刹住向前的脚步,微喘着调整呼吸,同时抬高自己的视线。

她首先看到的就是师父做的短笛,上面还标志性地垂着红色流苏——那是师母喜欢编制的花样。执笛的是一只修长的手,骨节分明而有力,透过薄薄的皮肤甚至可以看到暗青色的血管。

蜉沧慢慢抬起眼,清秀的少年露出温润的笑容,凤眼淌泄出羊脂玉都不能媲美的光泽,轻缓温雅的嗓音犹如天籁弥散在风中,随着空气流动灌入蜉沧的耳朵,直直坠落在心里。

“啊,终于见到了呢……

“……蜉沧。”

 



第6章 箜篌引
那些踯躅在湮远年代里的记忆,犹如一只收拢了翅翼的枯叶蛱蝶,融入一片暗沉的枯黄色中,不见了踪影,总以为再也寻不到了,但往往忘记了它们其实还有翩飞起来的力量。

沢田纲吉目瞪口呆地看着把脸埋在掌中泪河决堤的女人,一时间不知所措。他完全不能理解刚才还仪态端庄的茶馆主人怎么转眼间就哭得伤心欲绝,他不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说错了什么,事情在他眼前变化得太过突然。

“蜉……蜉沧,你、你怎么了,对不起,是不是我……”沢田纲吉手足无措,又不知该怎么安慰,只好下意识地道歉。

“……不,不是你的错……”蜉沧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别过脸去,抽出帕子抹净泪迹,“失礼了,是我太激动……

“只是……突然很想念一位故人。”话音渐收,尾声低至几不可闻。


总之,蜉沧就是多了这么位师兄。

“我是风。是你的师兄。

“以后的日子,请多关照了,蜉沧。”

少年温雅有礼,墨色的发丝蓬松而柔软,眉下秀气的凤眸氤氲着比羊脂玉还要通透的光泽。嗓音温和好听,和他的名字很相配,如风低语,带着初春的暖意从耳廓里钻入,徘徊氤氲,最后沉淀在心房,蓄积,蔓延,变成一片蔚蓝色的湖泊。

天空把你的眉睫永远地倒映在我的眼眸。那一刻,蜉沧一时恍惚,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那天傍晚,蜉沧和风一人提着一筐新鲜幼嫩的、还拖拉着几星泥土的竹笋回到了镇上的四合小院里。大老远就能看见师母跛着腿站在门槛边,一手扶着门柱眺望着。

“师母!”蜉沧抬手挥了挥,转而轻呼道,“啊,怎么忘记了撑拐杖出来……”

“那么你去扶着师母吧,这些我来就可以了。”风微笑着拿过蜉沧手里的提筐,如此建议道。

“啊……好,谢谢。”蜉沧点点头,接着提起脚跟飞快地奔向了师母,急道,“师母,怎么没有主拐杖出来呢?如果摔倒了怎么办?”

“啊,回来了啊,蜉沧。”师母完全没有在意蜉沧小小的责问,和蔼的笑意蔓延在眼角的鱼尾纹里,手掌温柔地摩挲着蜉沧的发顶,“洗了头又没有擦干嘛。”

蜉沧一愣,随即撇了撇嘴角,轻拽自己还泛着湿意的发尾,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下次不会了,师母。”

“嗯,晚饭做好了,就等你们了。”师母向风招了招手,“风也快点进来吧。”

“好,师母。”

少年的笑容温顺而平静。那一瞬,晚风大盛。蜉沧不得不伸手把吹拂到脸上的碎发抹拢到一起,顺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无意间扭头,视线落到了几步开外的少年身上。

宽袖和袍脚在风中狂乱翻飞。黑发拂动,光影打落在脸上,每一个细节都被勾画裁割得如此分明和深刻。夕照的橙辉描摹着少年湿润的眼瞳和微微上扬的唇角,又恰到好处地杂糅着几分暖色的柔和。

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光景,时间被古老而奇妙的咒语无限延伸,尽头被没入地平线万千天芒汇织而成的漩涡的光心,耀眼,却无法看见。

就像被涂抹在画布上阿尔卑斯山腰的雪、就像被曝光在取景框里阿拉斯加山巅的极光、就像倒映在朝圣的信徒们眼中耶路撒冷城上的日出,深切、清晰,足以用灵魂去铭记的美丽。

那个画面,可以和光阴同调行走,走过葱茏至臻的岁月,走过惊心动魄的年华——但它却不会老去,哪怕有一天日月荒芜、哪怕那一刻生命垂暮,它也依然无言地躺在旅者所停留过的沙滩上,化作棱角磨尽的鹅卵石,安静地固执地永恒地存在着——蜉蝣天地,沧海一粟,这般渺小,却又这般执拗,然而这种执拗究竟由怎样一个被触发的契机而开始,大可忽略不计——

因为爱上一个人,仅仅只需要一瞬间。

年仅九岁的蜉沧当然不会明白这种滋生在心底里的感觉是什么,她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人,她大概会记得一辈子。比如说师傅、比如说师母、比如说……

这个今天下午才刚刚走进她年轻的生命里的少年。

他有一个与他非常相配的名字。他叫风。

 



第7章 定风波
以沉默为终结。

屋外雨声密集滔天,歇斯底里得似乎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檐下古老的风铃叮咚作响,清脆的叮咛在缠绵的雨中扩散开无法言说的惆怅和无言的寂寞。天色渐沉,苍穹被蒙上一层暗淡的青灰色,云层本就朦胧的边界线更加看不真切。

蜉沧不多言,沢田纲吉几次试图找一些轻松的话题,但都在蜉沧的三言两语之后长时间冷场,他也就放弃了,只是跟着陷入沉默。不过令沢田纲吉松一口气的是,这沉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忍耐和煎熬。面前的女子很沉静,总是垂着眸似乎在想自己的事情,几乎淡漠得没有过于鲜明的存在感,而沢田纲吉也就很放松地把视线瞥向虚空的某处发自己的呆去了。

指腹在紫砂杯沿来回摩挲,质感粗糙但却很舒服。蜉沧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望了一眼窗外,然后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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