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泽久保把杨氏旗下棉纺公司的出货单递给铃木清夫，这是按照日本军部要求供应给驻华军队的冬季军服。铃木清夫接过来草草地看了一眼，上面的货物名称与数量没有任何纰漏，他满意地点头，将出库单递回给泷泽久保。
“没有问题。”
“是！”
“那就去办吧！”
“是！”
泷泽久保正要出去，忽又听到后面传来铃木清夫的声音，“泷泽大佐！”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立正，转身，敬礼，“是，指挥官！”
铃木清夫变幻了一种音调，幽幽地说道：“你的军衔并不低，会不会觉得留在特高课，对一个军人而言是一种侮辱？”
“不是！”泷泽久保回答地很干脆。
“哦？”铃木清夫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这让泷泽久保敏锐地察觉到，这间指挥官办公室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在流动，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但是不好回答。
“说说看，泷泽大佐，说出你的想法。”铃木清夫走上前一步，和蔼地拍拍他的肩膀。
“作为一个军人，我渴望真刀真枪的战场，用自己的热血开拓帝国的事业，用自己的生命拱卫天皇的荣誉。但是作为一个军人，我服从您的任何命令，您曾经说过，谍报世界是另一个战场，比之真正的战场更加诡谲莫测，我将坚守在这里，直到生命的终结。”
我将坚守在这里，直到生命的终结……
铃木清夫的双目牢牢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一般，他品味着这句话，仿佛在揣测真假，又或者，他在为这句话动容。
冰山之下会有什么？铃木清夫有自知之明，他并非能看透每一个人的内心，譬如从前的高桥石川和浅野三郎，又如今天的山本……甚至泷泽久保。一个人树立一种意志很困难，摆脱这种意志的束缚，却是再容易不过。铃木清夫有些悲哀地想到孟子关于恒心与恒产的古老命题，他不愿意让自己陷入到这个怪圈之中。
“很好，出去吧！”
“是！”
泷泽久保再次敬礼，转身离开，他根本没有猜透铃木清夫突然抛出这个话题的目的，是新一轮的试探，还是无意为之的一次谈话？泷泽久保将出库单揣在自己怀里，没有想太多，当然现实也容不得他想太多。其实泷泽久保猜到了一二，像山本那种人，大约就是想得太多了。他的步子迈得很快，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便消失在了特高课的深宅大院里。
杨慕次坐在76号的办公室里优哉游哉地喝着咖啡，是从杨慕初那里顺来的上等货，口味正宗，喝起来醇香不绝。他在等一个人的到来，当然，那个人很快便到了。在76号里，没人把杨慕次当回事，也没人敢把杨慕次不当回事。
陈飞很快出现在了杨慕次面前，托杨处长的福，他这个副手在76号里也整日不事生产，空拿工资，日子过得很逍遥。杨慕次打量他一眼，问：“有什么消息？”
“吴四宝亲自带队，抓共_党。”
“吴四宝？”
杨慕次的声音瞬间抬高了，他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抓共_党？哪里来的共_党”
“特高课送来了一份j□j上海地下党的名单，要我们按名单抓人，李主任命令吴组长带队执行。”
李士群、吴四宝……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杨慕次的心头，他霍地问：“你为什么知道地这么详细？”
陈飞见他眼中带了怀疑之色，平静地说：“您忘了我也是青帮弟子，吴组长是季老爷子的门徒，算是我的师叔。”
杨慕次这才想起来，76号里的特务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从青帮出来的。他不再怀疑陈飞，却陷入了深深地忧虑。特高课的共_党名单不知道真假，但是直觉告诉他，一定出事了。
杨慕次挥手让陈飞出去，在陈飞出门的那一刹那，一阵风就呼卷着从外面吹了进来，秋风萧瑟，使得杨慕次感到一阵凉意。门外风声乍起，杨慕次抬头望去，他知道这风声从来都没有停过。
山本接到顾霏雪发出的信号，声称画已到手。但是他等了整整一天，别说那幅画，连顾霏雪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起初他以为顾霏雪遇到了麻烦，按捺下所有焦虑等待白猫与自己的接头，直到天色将暮，一个小报童匆匆送给他一个信封，里面的纸上是顾霏雪的字迹，“情况有变，明日再晤。”
第二天，依旧等了一天，顾霏雪还是没有出现。
直到三日后，他再次见到顾霏雪时，对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没有人知道是谁杀了顾霏雪，也没有人知道那幅画到底去了哪里。山本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耳光，他最为得意的白猫，就莫名其妙地葬送了。
与此同时，杨氏在上海各大报纸上刊登了一条消息：
“今有杨氏所属《横竿晴翠图》一副于数日前被盗，迄今下落不明，望有识获者提供线索，知其下落者请速与杨氏企业联系，必有重谢。”
山本哗啦一声将报纸撕了个粉碎，杨慕初竟然广而告之他丢了东西，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山本君，稍安勿躁。”
田中信男虽然心中恼火，面上却掩饰地很好。他刚从内堂的和室出来，身上还穿着日本传统的和服，脚上的木屐踩在地板上，令席地而坐的山本感到轻微的颤动。
“田中君，抱歉，我又一次辜负了您的嘱托！”
田中信男摇了摇头，是他低估了杨慕初、杨慕次兄弟，几次的失败使他深深地困惑，他自己到底败在了什么地方？
“山本君，你说杨慕初刊登这条寻物启事，到底有什么企图？”
山本想了想，“欲盖弥彰，又或者，这幅画真的不在他手里。”
田中没有说话，他在猜测另一种原因，或者说，是事实。
“杨慕初刊登这条消息的后果，无非是全上海滩都知道了有这么一幅画，对于杨家来说很重要。”
铃木清夫正在吃早点，一边咽下去一个饭团，一边盯着手上的报纸。
泷泽久保替他把一杯水放在了桌上，试探着问：“您昨晚又睡在了办公室里？”他一眼瞥到旁边，椅背上还搭着厚厚的毛毯，显然昨晚有人在这里过夜。
“多事之秋啊！”
对于泷泽久保话里的关心，铃木然清夫还是有点高兴的。然而他一句“多事之秋”出口，泷泽久保的神经本能地一缩。他知道在中国，秋天的预兆通常都不大好，而在铃木清夫身边，他是那个最先得知这预兆的人。
“您是不是过虑了，杨先生一直和您合作地很愉快。”
“各取所需而已，泷泽君，你要记住，对于杨慕初这种人，不可不信，也不可尽信。”
“您似乎话里有话？”
铃木清夫抖抖手里的报纸，“这条消息一出来，上海滩有多少人要睡不着了。闻风而动的，伺机待动的，一幅画就能搅浑一川黄浦江水啊，你且看着吧。”
泷泽久保忽然有些气恼，铃木清夫俨然狡猾地成精了，到底也没有明说画在他手里。但是他不能不问，泷泽久保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画在铃木清夫手里，不代表在特高课手里，也不代表在他们日本人手里。
“报告指挥官，我不明白，杨慕初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不用急着知道，你早晚会明白的。”
“是！”
“对了，76号那边怎么样？”
泷泽久保正要和他汇报这件事，听到铃木清夫主动问起，接口道：“报告，76号的行动失败了。”
“失败？”
“是。”
“情理之中。”
“啊？”
泷泽久保被铃木清夫的态度完全弄糊涂了，抓捕共_党行动失败，指挥官好像全不在意？
“76号里面多的是鼹鼠。”
泷泽久保听出了什么，他顺着铃木清夫的话说：“带队的是吴四宝，听说，杨慕次很不满。”
“一个被架空的傀儡队长，换做你，你愿意吗？”
“我服从命令。”
“可惜你不是杨慕次，杨慕次不是一个甘心蛰伏的人。他在76号做了这么久有名无实的行动处长，你以为他会甘心？”
杨家兄弟身上流的血，都比别人烫一点，这句话，他没有说。
“我们要怎么办？”
“是时候了，吴四宝的权柄，可以分给杨慕次一半。”
“是！”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没写到出事的地方，总之次次的披肩是一时半会儿送不出去的~
☆、第 104 章
铃木清夫下了命令，泷泽久保执行起来效率很高，不到半天时间，76号上上下下都知道杨处长要高升了。杨慕次自己寻思了一番，没能琢磨出铃木清夫这到底是卖什么药，若是单纯卖人情给自己，这个人情可来得太晚了一些。
陈飞把吴四宝送来的行动报告一一摆放在杨慕次面前，“恭喜处长。”他是一个话不多的人，一句恭喜，就表达出了自己全部的心思。
杨慕次没说话，伸手翻了翻，没什么要紧东西，他心里清楚，吴四宝不是省油的灯，能送到他面前的，看不看也无所谓。杨慕次冷笑，心里盘算着要让吴四宝把这汉奸做实了。
“处长，上次吴组长的行动失败了。”
当然失败了，要是成功地话，世上就没有杨处长了。想到这里，杨慕次忽然就明白了铃木清夫的企图。
“陈飞，我要上次抓捕行动的全部资料。”
“是，处长。”
陈飞带着杨慕次的命令在76号里走了一圈，没带资料回来，带回来了一个大活人。杨慕次看见他脸上恭谨的神色，便知道来者是谁了。
“李主任，您怎么来了？”
杨慕次站起来打招呼，顺便打了一个眼风给陈飞。后者会意地送上两杯茶，然后退了出去。
“慕次啊，你这新官上任，火烧得不旺嘛！”
杨慕次笑了笑，“我这还算新官？赋闲日久，这把火怕是点不着了，叫李主任见笑了。”
李士群听明白他话里意思，脸上有点挂不住，杨慕次这行动处长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新官上任，他偏不好解释，连忙换了话题：“前几天我和你大哥吃饭，说起你们家丢失的那幅画，怎么样，可有什么消息？有要帮忙的，你可别跟我们客气。”
话说得和蔼可亲，就是不尽不实，杨慕次没正面回答他，略抬了抬胳膊，道：“李主任，您请喝茶。”
他见惯了杨慕初应付人的方式，用到自己身上，倒也屡试不爽，可惜这次的对象是李士群，茶是喝了，话还是要说的。
“慕次啊，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