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丑,反正赵小仙的脸一下子就拉得比长白山还长,晴天有点尴尬,把赵小仙拎到屋子里放好,才又出来迎接我们,他的脸居然有一点微微地泛红。
屋子不大,可以说是很小,一架小小的吹风机吱嘎吱嘎地转动着,驱散开屋内闷热的空气。地板上铺着凉席,还有一只小熊玩偶,看上去脏兮兮的,但是很可爱。
晴天说,那是赵叔叔送给小仙的生日礼物,也是赵小仙这辈子收到的唯一一个生日礼物,她每天抱着它才能入睡。
说话间,赵小仙泡好了茶水端上来,一一摆在我们面前。
晴天把自己面前的那杯茶端给我,说,这是冰镇过的大麦茶,很消暑。说着把我面前的茶水不动声色地端到自己面前。
赵小仙挨着晴天坐下来,大张旗鼓地白了我一眼,说,跟屁虫。
袁熙冲她露出一抹比天使还纯洁的笑容,说,小仙误会了呢,我们家阮陶是被我抓来的,她和你一样,特别喜欢吃蛋糕,我想说不定你们可以成为朋友。
不可能!赵小仙斩钉截铁地打断了袁熙的话。
突然间,我对赵小仙的仰慕之情油然而生,她恐怕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可以如此干脆利落地无视袁熙杀人微笑的女生,果然有气质。
晴天宠溺地拍她的头,小仙不要没礼貌。
他端着茶水,修长的手指看起来那么好看,正要喝,被赵小仙一把抢过去,她说,我给你换一杯!
晴天笑着点了点头,说,好。
赵小仙气鼓鼓地站起来,转身去厨房重新倒了一杯茶回来,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我忍不住抖了一下,在心里感谢晴天的救命之恩,也不知道那杯原本要被我喝下去的茶水里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茶与蛋糕,中西合璧,也算一个宁静祥和的傍晚。
闹剧开始在被耗损殆尽的白昼,庞大的夜幕悄无声息地笼罩着鼎沸渐止的澈城,春末夏初,空气里弥漫着不着痕迹的丝丝凉意。
晴天和赵小仙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小菜,我也满头大汗地煮了一锅没有放枸杞的鸡汤端出来献宝,袁熙则在附近的超市买回几听酒水和熏肉,小小的饭桌摆得满满。
酒过三巡,我已经有些头晕目眩,面色潮红,晴天和赵小仙倒是精气神倍儿足,他打趣说,从前和小仙为了赢取喝啤酒大赛的奖金和奖品,练就了一身千杯不醉的好本领,只是现在小仙身体不大好,我不许她再喝了。
我这才发现从刚才开始赵小仙就一直低头摆弄着她的小熊玩偶,闷闷不乐地喝果汁。不过,赵小仙身体不好?当初她把我两手推出三米开外的力气难道是神助吗,我也有点不爽,喝酒竟然能喝出醋意,我果然是大俗人一个。
晴天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眼神迷离地说,没酒了,不要紧,我再去买。说完挣扎着要爬起来,被袁熙制止。
我去吧,你陪阮陶吃点东西,她从刚才就一直在喝酒,没见她吃什么饭菜,怕伤了胃。
袁熙出去买酒,屋子里就只剩下我们三个继续喝酒,月光淡淡,像一层冰凉的薄纱慢悠悠地自远方洒下。
我擎着酒杯醉眼迷离地看着晴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笑吟吟地问他,喂,你介不介意,我来做你的女朋友?
四周突然静了,气氛有些凝重,有些古怪。
我笑了一下,吐着满嘴的酒气一字一顿再问一次,你聋啦?我说,你、介、不、介、意、我、阮、陶、来、做、你、的、女、朋、友?
话音刚落,一碗没有放枸杞的鸡汤就兜头扣在了我的头上。
滚烫的汤汁沿着我的头发和脸颊簌簌地滚落,屋子里静悄悄的,赵小仙手里拎着空碗在那叫嚣,阮陶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和晴天已经在一起了,你算哪根葱?
我长这么大也没受过这么滚烫的洗礼,还这么有营养,所以一下子就蒙了,半天没搭上神经,等我反应过来要把赵小仙撕碎的时候,晴天已经一脸内疚地立在了我和赵小仙之间。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挡住赵小仙,表情悲伤地看着我。
骤然间,我的心就密密麻麻地疼起来,像是一盆滚烫的油,猛地浇在心脏上,撕裂似的疼。
我说,晴天你让一下。
说真的,这个亏我没打算吃,我不是苦情戏里的女主角,打落牙齿和血吞,这么经典的戏码我演不出。
我抓住晴天的袖子把他拉开,还没站稳,就被赵小仙狠狠抽了一巴掌,啪的一声,震得我耳膜生疼。
赵小仙甩甩手冲我喊,放开你的手!
晴天站在明晃晃的白炽灯下,怔了片刻,才转身训斥,赵小仙!你干什么!
其实他可以不这样的,真的,他可以不用在我面前演戏假模假式地训斥赵小仙,就好像他已经教育过她了,我就找不到理由再打她一样。
天地良心,就我这种怂人,你就是不挡在赵小仙面前,我也打不过她。
可是赵晴天,你何必,偏偏要做出那样一个姿势,就像曾经站在我的面前,微微展开手臂,替我挡住叶婷婷一样。
赵小仙说,她犯贱,她活该!
赵小仙!晴天愠怒地看着她,肩膀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想拿着我的包离开,没想到被晴天下意识地抓住胳膊,他以为我要打赵小仙。
结果就是,赵小仙趁虚而入,又狠狠地掴了我一巴掌。
是喝多了,还是力气被抽空了,那一巴掌,力道十足得竟把我整个人抽倒在饭桌上,哐啷一声巨响,我扑在杯盘狼藉里。
袁熙一进门,一句话也没说,冲过去一拳将晴天打翻在地。
你他妈也算是个人!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袁熙暴粗口,声音沙哑几近撕裂。然后他走向赵小仙,瞳孔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赵小仙,你最好现在就给我证明这个男人是顾延,不然我让你们俩不得好死。
他不是顾延!他是赵晴天!
赵小仙退后一步,冲袁熙大声地喊。
袁熙一步一步逼近,晴天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我过去抓住袁熙的胳膊,小声地说,袁熙,别这样,我想回家。
袁熙苦笑,握紧的拳头发泄似的砸在赵小仙身后的墙壁上,一声闷响,墙壁上点点红色的血迹氤氲开来。
我还来不及尖叫,赵小仙已经一声不吭地晕倒在地上。
晴天发疯一样冲过来推开我和袁熙,滚开!他的声音大得可怕,紧张的空气里是他近乎歇斯底里的吼叫。
他抱起赵小仙,单只手捡起地上的小熊,撕开它的脑袋,面无表情地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的小册子丢在地上。
这是你们要找的东西,小仙从小身体不好,经不起刺激,每一次昏厥都有可能要了她的命。我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就算我是顾延,我也不会丢下她一个人回到从前的记忆里去。
他的声音渐渐软化,但是我听得非常清楚,字字句句,你们,我们。
夜色明澈,我看着地板上那张小小的学生证,慢慢地跪在地上,捡起来打开,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下来,一颗一颗落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
照片里,高中时期的顾延一抹自信的笑容挂在嘴角,眼睛里是我熟悉的认真和骄傲。
晴天抱着瑟瑟发抖的赵小仙,眼睛里全是哀伤和怜悯,他说,阮陶,对不起,就算我知道我是顾延,就算小仙骗了我,这一切也不可能有所改变。你要找的证据,只能证明我曾经是那个叫顾延的男生,但是很抱歉,无论如何,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个被我忘记的人了,我不记得,什么也不记得,所以这张学生证,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也曾经想过要和你成为朋友,慢慢想起从前我过的生活,但是抱歉,如果一定要拿小仙的命来换,我宁愿放弃。
他凄惨地笑了一下,阮陶,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可是我真的不记得我爱过你。我不想对你说对不起,如果小仙出了什么问题,我也不会原谅你。
我依旧跪在地上,紧紧地攥着那张学生证,像是抓着什么足以给我力量的依靠,我不知道晴天是什么时候抱着赵小仙离开的,直到我渐渐止住泪水。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十年,我觉得自己努力地怀揣着的那些爱,那些年轻的时候才可以拥有的最纯真的爱情,已经被掏空了,只一瞬间,我已经苍老得不懂得爱了。
很久很久以后,久到我就要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睡着了,袁熙才走过来,将我从地上扶起。长久的哭泣和放空让我微微发抖,袁熙悲伤地看着我,将我轻轻地拥在怀里。
他的手掌温柔地抚着我僵直的后背,让我冰冷的身体渐渐觉得温暖。
袁熙的脸颊贴着我的耳朵,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说,阮陶,做我的女朋友吧。
我抬头模糊地看着袁熙的脸,他的眼睛红得一塌糊涂,漂亮的脸庞全是悲伤的痕迹。我不知道袁熙为什么要哭,是可怜我吗?是在为我心疼吗?担心我,害怕我受到伤害,所以才代替我流泪的吗?
是这样吧。
因为我已经没有流泪的勇气,我怕一旦掉下第一颗眼泪,情绪就会崩溃,我会把天都哭得塌陷,所以我不敢哭。
他的手背上全是砸墙后流出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像血红的眼泪。
我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口,近乎乞求地说,袁熙,我想回家。
嗯。袁熙轻轻地点点头。他的眼泪滚烫地滑进我的脖子里,他说,嗯,阮陶,我带你回家。
那天晚上,袁熙带我回了他的公寓。
我吐得一塌糊涂,恍惚间听见他温柔地喊我的名字,将我从床上扶起来喂我喝水,又用暖暖的毛巾擦干我脸上、身上的汤汤水水。
他替我换上干净的白色衬衫,盖上一条毛茸茸的空调毯。
那个夜晚格外的漫长,袁熙一直坐在床边陪了我很久很久。直到我低声地哭出声来,压抑的哭声透过被子闷闷地传出去,渐渐放大。
袁熙没有劝我,亦没有安慰。
他只是在我哭累的那个清晨,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