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念珠》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黑色念珠- 第1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这你都不知道?”她顺手打一个响榧子,“意大利申影最性感男明星!”旁边的人,特别几个女护士咯咯乐弯了腰。
其实,哪儿有什么“杰里科”呀,是她瞎编的。
又一天,解大夫与几个医生一块吃饭,她过去,瞧一眼解大夫的饭盒,“吃什么呀……哟!鸡腿!我正想吃鸡腿呢。”说着,下手就拿。
解大夫满不在乎笑着,“好吃吧?是我媳妇做的。”
一个医生半开玩笑说,“小宋,吃了人家媳妇做的鸡腿,就手下留情,甭再当第三者,破坏别人家庭啦!”
鸡肉填得子君嘴里满满的,又拿鸡腿空中一划,含糊地说:“鸡腿是鸡腿,第三者是第三者,两码事儿!”
一段日子里,解大夫与她形影不离,常见两人凑一块亲密地叽叽咕咕个没完没了。病房的人们当中也引起议论,要他注意影响,甚至内科主任也找他谈话。解大夫矢口否认说:“没有什么,我只是和她谈得来。”就连叶雨鹤也怕要弄假成真,一次去试探她:“怎么啦?你是动真格的啦?”子君眼皮都不抬一下,“动真格的又怎么样?”一句话,噎得雨鹤没法子再往下说。
突然一天,子君却主动不再理解大夫了。同病房的病人们和医生护士都觉得好奇,有好事者企图探问内中究竟,她撇撇嘴:“这个人,没劲!”
“他怎么啦?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怎么啦!”子君瞪大眼睛,挺厉害地说:“这是个人私事,你管得着吗?”
叶雨鹤挺知趣,从不向子君打听此事。子君也不再提起了。她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惹出几桩事。临走,又做一件好事。出院前一天傍晚,她和雨鹤到外面散步回来,路过急诊室门口,那儿围一群人。她俩挤进去一看,一对农民夫妇跪在地上,拉着一个医生的胳膊哀求:“大夫啊,行行好,行行好吧!”医生急得满头大汗,“你死拽着我,我也帮你解决不了问题呀!”那位农村妇女目光呆滞,披散头发,脸皮蜡黄,声音嘶哑说:“大夫呀……求求你们啊!我死了没关系呀,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呀,让我住院吧……”她的丈夫跪在医生面前,抱住他一条腿,哇哇大哭。医生抖擞着手说:“我真是没有办法呀!真没办法!让你们住医院,得由住院处批准,我也没有这个权力!”
原来那个农村妇女长了恶性肿瘤,需要开刀,又一时交不起八百元住院押金,只好一个劲儿哀求医生。子君冲动起来,跑到人群里,朝那丈夫背上拍一巴掌,“你还是男子汉呢,真不害臊!跪在地上干什么?快起来!还不想办法给媳妇借钱看病……”中年农民哇哇大哭:“借不来钱哪……”子君火了,踢了他一脚,又一把将他拽起:“起来!起来!快……别跪着!我给你钱!”她慷慨地把手头上的六百元钱全掏出来了。叶雨鹤也掏出了二百元,凑齐了八百元钱,送给了那对农民夫妇。夫妇俩又要给她下跪,她瞪起眼睛说:“又!又!又下跪!我……我最恶心人下跪了,你们再下跪,我就不给你们了。”
这桩好事,使她临走时又恢复了“名誉”。出院时,许多病人和医生护士都来给她送行。连那个有心脏病、爱打嗝的老太太都泪水涟涟拉着她的手说:“姑娘呀,姑娘呀,像你这样的好心眼儿可是少有了……”
有人故意问她:“小宋,你怎么想起掏钱给那对夫妇,是积德行善,还是学雷锋呀?”
“没什么没什么积德行善吃素念佛做好事学雷锋五讲四美三热爱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共产主义理想代代传嘛……”她洒脱地挥一下手,噼噼啪啪,像绕口令似的一气说完,逗得大伙哈哈大笑,直不起腰。
她俩出院后,又保持了较密切的来往。叶雨鹤喜欢她的那种典型的现代姑娘性格,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说唱歌就唱歌,说跳舞就跳舞,不往心里藏事儿,一片清纯。
有一天,子君随便地说,她的父亲名叫宋英夫,是一位历史学家。
宋英夫?雨鹤瞪大眼睛说,你爸爸是宋英夫呀?我知道,我知道,早就知道他呀,史学家著名学者,也是著名作家呀……
别叫唤!别叫唤!子君皱起眉头,瞅你说的!我还真不知道我们老头儿有那么……著名!
真的!我真不是瞎奉承儿句!宋先生可是当今学术界泰斗呀!我早就想拜访宋先生啦,只是不得其门而入。我认识他的一个学生陈勃,想请他代为引见,他答应了。后来又说你父亲太忙,身体也不好。我也就无缘拜见老先生啦,真遗憾!
嗨,瞧你说的!子君也掩饰不住得意的神情,痛快地说,你不是想见一面老头子吗?包在我身上!
谢谢你啦,谢谢你啦。
有什么可谢的,你见了老头儿,八成得失望!跟你说,他的肝肝肺肺,我才看得清楚呢!好像是挺清高挺淡泊,名利都是身外之物,其实,他才在乎呢!你只要恭维他两句,他就屁颠屁颠的,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瞧你把老先生说的。
你不信?见了面你就信了。
后来,那一次在研讨会上与宋英夫见面,她还真有点儿相信子君的话了。虽然,只短短与宋英夫讲几句话,她就察觉出这个人有些造作,爱摆架子,不是那么随和,她就并不热心去拜访他了。
过了些日子,“罗水泊热”在文化界又加温了,总编辑不知怎的想起雨鹤约宋英夫写文章的事儿了,又逼着她再去找宋英夫,或是讨一篇稿子,或是搞一篇专访,叶雨鹤没奈何,也就只好答应了。
她先给子君打一个电话,又直接给宋英夫打一个电话,约好了去拜访宋英夫教授。
叶雨鹤按响了门铃,是子君开的门。子君在过厅里悄悄将雨鹤拉在一边,捂嘴笑道:“我们老头儿知道你今天下午要来,中午觉都没睡,早早就换上那件府绸衬衫,坐在沙发上等你啦。”
雨鹤觉得她可能又夸大了,摇头说:“得啦,老头儿见过大世面,见过多少大人物呀!才不至于这样呢。”
子君又低声说:“瞎,你不知道,他这几年可寂寞了。一个人呆在家里,不是写作,就是读书,有点儿新鲜事儿就激动得要命!”
雨鹤相信子君的话了,她知道那些鼎鼎大名的知识分子,尽管在社会上的名气很响,个人生活却不尽如意。单调的书斋生活使他们的心境变得寂寞、无聊甚至有点儿凄凉,他们甚至像儿童渴望去公园一样希望接触社会上的新鲜事儿。不过,士大夫的矜持心理又使他们故作高深,懒散的生活习惯也使他们足不出户,这就造成了他们的矛盾心理。
通往客厅是那种对开的大玻璃门,在过厅里,叶雨鹤瞧见宋英夫坐在迎门的长沙发上,穿一件米黄色府绸衬衫,戴了一副老花镜,一本正经坐在那儿看报纸。
子君招呼他一声,他仿佛才发现她俩进屋,慢慢放下报纸,儒雅而潇洒地向雨鹤点一下头,又缓缓站起身,与叶雨鹤轻轻握一下手。握手的姿势很气派,他微弓着腰,耷拉着眼皮,把枯瘦的手与她手掌很快碰一下,他又坐下。
他与叶雨鹤寒暄了几句,显得心神不宁,又有些疲惫。有时,还用手轻轻掩着嘴巴,打一个哈欠。
“抱歉得很—;—;呃,你约我写的那篇文章,还没有写出来。原因嘛,你大概也猜到了,”他懒洋洋伸手指一下写字桌,上面堆满了文稿与参考书,“我最近正在搞那个东西,以前的论文集。出版社要得很急,我正在赶写后记。”
“不要紧的,我们总编说了,要不来您的大作,对您作一次专访也可以。”
“哈哈!”英夫忽然仰头大笑了,变得活泼了,机智地说:“你应该说的更确切嘛,是采访我,还是罗水泊?”
“罗水泊先生早已去世,当然没法采访他了。”
“哈—;—;哈哈!那么,就是,向我—;—;来采访有关罗水泊的往事,对不对?”
“大致上……是这样。”
“那,还不等于采访罗水泊?”他不错眼珠地直盯着叶雨鹤,有时厚重的眼皮稍微闭一下,又很快睁开,浑浊的瞳仁闪着幽幽的光。他看见叶雨鹤的眼睛细眯着,深深的扇形皱纹出现了,鲜红的嘴唇紧抿着,又是那种似笑非笑含讥带讽的样子。不知怎的,他却莫名其妙喜欢这样子!他兴奋了,把封闭在胸膛里的许多话滔滔不绝引发出来:
“哈!我也知道你现在想什么……你大概在想这老头儿,嫉妒他的老朋友罗水泊!虽然,水泊已经死了十多年,名声却更响了。在文化界看来,几乎是个伟人。于是,宋英夫心里,就出现了嫉妒老朋友的情绪!哈哈……你不用使劲摇手,也别辩解,没用的!是不是这样想?”
“宋先生,我绝对没有……”
“哈哈,哈哈!你当然不能承认。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猜对了!我是有这个想法,有那种不太高尚的阴暗情绪—;—;嫉妒……”
“心理不平衡!”子君端上了茶水,直言快语地说:“不平衡就不平衡呗!排揎人家雨鹤一顿干嘛?好像成了雨鹤不平衡啦!”
大家都笑了,宋英夫用手轻轻拍着大腿,笑得尤其开心。
雨鹤心里想,其实这个老头子很狡猾,他将这些说出来,大家付之一笑,反而显出他很直率很幽默。谈话气氛也就不那么尴尬。她还是挺欣赏这老头子的狡猾。她又问:“我还是挺想知道的,罗水泊在你们这些老熟人的心里到底是一种什么位置?”
“你说是现在?”
“对的。”
英夫瞥她一眼,用手轻轻抚摸着瘦削脸上的褐色老人斑,陷入了沉思之中。半晌,才说:
“就像是一尊在尿缸里浸泡过的菩萨……”
“这话,是什么意思?”雨鹤内心甚至想,这老头子可真够刻毒的!
“水泊活着,他一定赞同我的话呢!还会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为什么?我们这一代人,都在尿缸里浸泡过的!这当然也不能赖我们的。唉—;—;但是,在尿缸里泡过,再塑成了菩萨,放回庙堂里去,那就好笑了!”
雨鹤忍不住顶一句:“罗水泊先生毕竟还是伟大的!”
“当然伟大啦……难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