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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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念珠-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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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泊回答,现在中国的年轻人是不讲究这些的,只要两人相爱,任何一方提出都可以。但按惯例讲,是男方应该先求婚。我也补充说,这是新礼俗。中国的旧礼俗是,青年男女无权决定自己的婚事,要由双方家长来决定。一般是男方的家长向女方家长提出请求,还要送一些东西作为聘礼。这个仪式是很隆重的。拉杜霍老太太惊讶地一拍掌说,哎呀,这可成问题了!她指着罗水泊说,你的家长远在中国,哪儿能到法国向朱丽家送聘礼呢?我俩这才恍然大悟,拉杜霍问这一番话的目的就是向罗水泊做试探的,大概是受朱丽母亲之托吧。我俩极尴尬,对视一眼,竟不知如何作答才好。她丈夫让·;克鲁老头儿为解脱我们的窘境,眨一下眼皮,她是开玩笑的,你们不要介意啊!
此事对水泊的刺激很大,他在房间里不停踱步,狂躁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说,“我太混蛋了,我不是人!唉……我辜负了一个姑娘的心。当时,我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留下,干嘛还要去爱她……唉,唉,我真混呀!”我又是劝解他,又是骂他,都不管用,以后就索性不再理他。那天夜里,水泊通宵未眠,长吁短叹,转辗反侧。他的内心是很痛苦的,因为没想到朱丽母女俩将此事那么当真,盼望着他去求婚哩。我们都以为法国姑娘的性格是浪漫的,不过是一场感情游戏罢了。却未想到她对水泊是一往情深,竟在等着他的求婚!这也更增加了水泊的自责心理。
第二天,他没有去上课,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屋顶发怔。下午,又到小树林去转悠,直到深夜也未回来。我才着急了,怕这家伙真的自杀了。我与让·;克鲁一起去找他,没有找到他。他直到凌晨才回来,头发乱蓬蓬的,脸色发黄,理也不理睬我的询问,蒙上被服呼呼大睡了。
他疯了两天,一天晚上,忽然对我说,他要去朱丽家,把所有事情说明白。他爱她,但是,他不能娶她,他将要回到自己的祖国去。我瞥一眼他,冲口说一句:“有这个必要么?”又意识到此话不妥,我立刻又说:“哦,我陪你一块儿去吧。”“你别去,”他手一摆,神情已近于冷漠,“我一人去谈最好。”他梳一梳头发,整理一下领带,穿上西服,就出门了。
我还是不放心,也跟了去。到了朱丽家那幢小楼前,我犹豫着,仍是未进去。眼巴巴望着拉上窗帘的淡黄色窗户,猜测着里面发生的事情,罗水泊怎样才能将其微妙复杂的心理说清楚呢?他会不会心一软,又答应朱丽留在法国?那么,我该怎么办呢?我在草坪上徘徊许久,冻得够呛,两腿酸疼。两小时后,我仍等他不来,正盘算着要回去,却见两个人影一晃,朱丽送水泊出来了,两人又紧紧搂抱一起,我还听见了朱丽断断续续的哭声。
俩人终于分手了。朱丽进楼后,夜色中罗水泊像个幽灵似的在街上摇摇晃晃。我追上了去,喘吁吁问他:“水泊,谈得怎样?”
“我不配,不配……”水泊嘶哑地说,脸上闪烁泪光。
“唉,咱们回去吧。”
“不配,不配,真的,我不配,这个好姑娘……不配!”他还是嘟哝。
那几天,他老是唠叨他“不配”。我都听烦了。
朱丽是天主教徒,罗水泊常常陪她去教堂,也产生了宗教信仰。他信仰的却是新教,五十年代时,他还经常到崇文门的教堂做礼拜。他被打成右派后,有人还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他就不再去教堂了。
不过,听他的妻子秦少蓁说,他自己还常用法文或英文做祈祷。他有一本英文的《圣经》,把它一直带到了干校。
我俩离开法国前,又去了一趟巴黎圣母院。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跳跃的烛火前,罗水泊突然在十字架下跪着,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喃喃地不知祈祷什么。我是不信教的,蓦地,却觉出一种铺天盖地的迷惘或是孤独或是忧郁向我压来。在迷离的幽暗中,我们的生命犹如一道乳白色的烟缕将要飘散……
罗水泊肃穆地说:“基督,是这个浑浑噩噩的世界中最令人感动的形象。”
一九六七年,是文化大革命的第二年。单位里的造反派组织互相混战,忙着打派仗,也使我们这些黑帮们稍微能喘一口气。我,水泊,和所有被揪出来的人都集中在两间大办公室里,形成了自己的作息制度。早晨先是劳动改造,打扫厕所,打扫楼道,打扫院子。干完活,聚在一起到毛主席像前请罪,唱“黑帮歌”:“我有罪,我该死……”再共同背诵一条毛主席语录。然后,或是写检查,或是写交代材料,或是看报纸,或是学习《毛选》。开始,还派一个烧锅炉的工人监管我们,以后这人也不来上班,就没人管我们了。我们自己仍然是战战兢兢,小心谨慎,惟恐惹是生非的。
让大家不安的只有罗水泊,他这人总爱别出心裁,玩点儿新花样。我们就怕他搅出什么事来,破坏了这安静的局面。一天,他忽然抱来了两大本洋装的英文书,放在膝前津津有味读起来。使得大家颇为惶恐,恐怕这事让造反派抓住把柄,连累了大伙。我们的目光瞟一眼他,又纷纷投向彭老。他因为只是“反动学术权威”,罪行轻,当了我们的小组长。他也看出来,大家是要他去干涉水泊。他只好叹一口气,走过去:“罗水泊,你在看什么书?”
“《马恩选集》呀。”
我们都松一口气,一个老教授说:“你干嘛一定要看英文版的书呢?”
“学习原文,不好吗?”
彭老吭吭哧哧,选择着恰当的词句说:“哦,哦,老罗呀,读一读原版的《马恩选集》,当然很好,很好。不过……不过嘛,我们还应该多读《毛泽东选集》,这个嘛,最好。”
“既读《马恩选集》,也读《毛泽东选集》,不是更好吗?”
“是呀,是呀。”“好,好。”大家唯唯连声,谁也不敢说既读《马恩选集》,又读《毛泽东选集》是不好的。可我们内心里,却觉得这人是好事之徒,危险分子,说不定哪天真惹出事来呢。
又一天,造反派头头带来两个红卫兵,是南开大学“揪叛徒”兵团的。一个又矮又胖的小墩子,另一人略高点儿,戴一副眼镜,瘦长脸。两人流哩流气,穿一身脏渍渍的绿军装,敞着怀,歪戴一顶军帽。军帽上别着一枚毛泽东像章。他俩叼着烟卷,又加上身体散发出的强烈汗酸气,真是令人作呕。
造反派头头叫出了罗水泊,说这两人是外调的,要调查他的一个亲戚。又叫我们搬过去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给那个红卫兵。命令我们都先挤到办公室的另一角去写检查。他敷衍地朝两人打个招呼,匆匆走了。
我们挤在一块儿,仿佛各干各的事儿,写检查或是学《毛选》,却都竖起耳朵聆听着办公室另一端的审问。开始,那两个红卫兵的语气尚和缓,令罗水泊写一个材料,证明那个亲戚曾经是国民党县党部的执行委员。
罗水泊摇头说:“我不能这样写,必须实事求是,写明他……”
“少废话!”瘦长脸勃然大怒,喝道:“我问你,他是不是国民党员吧?”
“他是,可是,那是国共合作时期……”
“混—;—;蛋!国共合作时期,他也是国民党呀!让你写你就写!”
“他是国民党左派……”
“王—;—;八—;—;蛋!什么左派右派,让你怎么写,你就怎么写!写—;—;!”
“我不能照你们说的写!”罗水泊梗着脖子说:“必须写明历史背景,在国共合作时期,毛主席还是国民党宣传部代理部长嘛!……”
“好—;—;啊,你敢说……毛主席也是国民党?你这个反革命!”瘦长脸狞笑着,抬起胳膊,清脆地打了罗水泊一记耳光。
“你们不懂历史……”
“啪!”又是一记耳光。
“我还是要说,你不懂历史……”
“啪!”“啪!”左右开弓,瘦长脸连着打了罗水泊两记耳光。“你敢再说……”
“你们不懂历史……”
“啪!”“啪!”又是两记。
我们都大惊失色,竟看到这样奇怪的一幕,瘦长脸打一记耳光后,罗水泊跨前一步,双目炯炯,又伸出脸让他打。罗水泊跨前一步,瘦长脸退后一步。他一连串打了罗水泊十几记耳光后,越打越无力,后来,胳膊软弱得抬不起来了。
瘦长脸蜷缩着身子,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肩膀靠在墙上,再也抬不直胳膊打水泊。他惊惧地望着罗水泊,喘着粗气。胖墩子红卫兵站在一旁,半伸着手,傻怔怔半张着嘴,不知该怎么办好。罗水泊却探出身子,伸出红肿的脸孔,目光明亮地盯着那个瘦长脸红卫兵。
我的脑袋一片混沌,有一股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一道惊悸的寒流从脊椎流下。真没想到,水泊真正做到了“打你的左脸,就伸出了右脸”。最后,倒像那个瘦长脸红卫兵挨了打似的。
我旁边的这群老头子们,浑身哆嗦,脸色灰白,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奇怪声音,简直惊呆住了。
身旁的彭老挣扎着站起来,嘴角不住抽搐着,模模糊糊地说:“要……要……要……武,武斗,武斗,要,要,要……文斗。”我忽然发现,他的裤裆湿糊糊一大片。再一闻,有股隐约的臊臭味儿,他吓得小便失禁了。
罗水泊仍纹丝不动,送上前的脸颊稍微拧着,两眼在凹陷的眼窝里睁得很大,直勾勾盯着瘦长脸红卫兵。
瘦长脸红卫兵浑身颤抖着,无力地揉一把逼近的罗水泊,喉咙像含口痰似地说:“你,你,你……干什么?”胖墩子红卫兵也醒过神儿,拽开了罗水泊,嘶哑又空洞地说:“你,你要老实!”他又朝瘦长脸红卫兵耳旁嘀咕一句,两人就慌慌张张走开了。瘦长脸疲惫万分,腿也迈不动了,一手拉着胖墩子,走到门口,咽一口唾液说:“妈的,打不死的……混蛋!”但是,他连回头再看一眼罗水泊也不敢了。
罗水泊平静地走回我们一群人里。他厌恶地一摇头,眼神也松弛下来,还带着一丝愁闷的微笑。大家鸦雀无声呆望着他,他又耸了耸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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