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喜欢这雨。在他的诗里,曾经多少次描写了绵绵淫雨中的苦闷心境。滴滴嗒嗒的雨点声,终于使他胸内凄凉与悲哀的情绪得以散发,冰冷的雨点真好像落到了心里。
回过头,他才发现吴福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吴传业有些气恼了。他想,这家伙是不是跑到哪里去避雨了?转念一想,吴福是绝对不会弃下主人不顾,自己跑去避雨!那么,他去哪儿了?吴伟业正举目四下索寻之际,却见吴福气喘吁吁提着两个大斗笠来了,“老爷!老—;—;爷!我在旁边铺店买来的,您戴上吧。”
“好,好啊!”吴伟业拿过这大斗笠,很好玩地翻来覆去看着,又把它戴在头顶上。这顶大斗笠压在头上沉甸甸的,他觉得有些不太舒服。取下斗笠,他抹了一把湿呼呼的光头皮,心里又起了一阵阴云,记得那天朝廷下了薙;发令,清兵押着剃头匠到各家各户强迫薙;发,他正在书房里,忽然妻子郁氏领着一家子人推门闯进来,妻子郁氏噗嗵一声领头跪下,家人跪下一片。他大惊,忙去搀妻子起身:“怎么着?怎么着?这是怎么着?”
妻子双目一合,流下两行热泪:“夫君,薙;发是不得已的事……”
他明白了。其实,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妻子还是没有看明白他呀,他若是有心殉明朝故主,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回了!又何必苟延至今呢。他苦笑一下,什么也不想说。只是向吴福挥了挥手,示意让他请那个剃头匠进来。剃头匠很识眼色,他进来以后不多言一句,迅速摆好了挑子,就来为他剃头。吴伟业紧闭双眼,只听见铜盆响,还有刀子在荡刀布“嚓嚓”几声荡刀响,接着,仿佛有一条冰凉的小青蛇在脑门上飞快地蜿蜒而行,他的心里一阵颤怵。待他睁开眼睛时,只见额头的头发已经去了一大片,露出了青色的头皮。他向青铜镜瞥一眼,看到自己的怪模怪样,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像发疟似的哆嗦起来……
走了一小程,绵绵雨点又大了一些。一路上,摇晃着许多棕色斗笠和褐色油布伞,细雨飘在人皮肤上凉嗖嗖的,他挺喜欢这种感觉。灰色的石板路面上光滑发亮,一片一片新叶闪烁着绿色的光。他摸摸身后蓬松的一条大辫子已经是湿漉漉的,又摸摸身上的天蓝洒花直裰,似乎也盖上一层冰冷而有渗透力的苔藓一样的水分。他很想在雨中多走一会儿,手里提着大竹斗笠晃荡来晃荡去,横扫着绵绵飘洒的细雨。他脚下的朱履白袜也已经湿透了。
走到湖边,却见柳荫下泊着一艘灯船,船家朱三正在船头上了望。看到吴伟业带着吴福来了,心里很高兴,跳到岸上,嚷道:“吴大人,下雨了,以为您老来不了呢!”
吴伟业笑笑。吴福却抱怨地说:“我劝老爷回去,他偏要来。你看,衣服都湿透了。”
“不要紧,船里有两套衣服,不嫌粗陋,先换上吧。”他又扶了吴伟业一把,叫道:“跳板走好。”
跳板搭得很稳,但是,朱三怕吴伟业脚下湿滑跌跤,就将长长的竹篙的一头搁在船舱上,另一头自己拿着,要吴伟业扶着过去。上了船,船娘朱三嫂立即取出了朱三的两套上好的绸衫裤,还有鞋袜等物,由吴福伺候着吴伟业在后舱换了。朱三又拧一把热毛巾给吴伟业送去。吴伟业在脸上揩了一把,精神一振,意态闲豫地步出前舱,那里摆了一张可客八人的云南大理石红木圆桌,又放了两个红木圆凳。桌上放着果物和盖碗茶,吴伟业过去,端起温热的茶碗,轻抿一口,苦涩的茶水使他神清气爽,便笑着问朱三:
“你以为我来不了,为何还在船头张望?”
朱三憨笑说,“我又想,您说不定会来呢。若不来,也会派个人来通知我。”
“下雨才好呢。”吴伟业向船窗外看去,雨更大了,湖上烟雨迷蒙,“我这是游湖赏雨。”
“游湖赏雨?没听说过。”朱三乐了。
“朱三,你这里有好酒么?”
“我这里有一坛子人参、当归、红花泡的酒,是崇祯十年的,不怎么好。大人,您凑合着喝吧”。
“崇祯十年?”吴伟业喃喃自语地说。他怔了一会儿神,才挥挥手说:“好的,拿来我尝尝吧。”
崇祯十年,京师里掀起了一场风云变幻的政治斗争。
复社自从崇祯二年成立后,渐渐成了气候,朝廷大臣、文武官员及官宦世家子弟竞相加入,有几万余人,政治势力也越来越大。复社以东林之嗣自诩,首先就遭到了与阉党有关的人攻击,也遭到另一批与东林素有积怨的人们记恨,复社处于日益严重被围攻的境地。这年三月,苏州人陆文声请求加入复社未成,心中耿耿于怀,遂赶赴京城,弹劾复社,说张傅①等人是“倡复社,乱天下”。以后,又有苏州推官周之夔赴京上书弹劾张溥等人“树党挟持”,意图谋反。这些人都是在内阁首辅温体仁的唆使下对复社进行政治攻击的。温体仁企图通过陆文声的弹劾来乘机对复社制造大狱,甚至替崇祯拟了严旨来究治此案。崇祯却将此案交御史倪文哄核查,倪文哄呈文为复社辩诬。以后这一案虽然不了了之,倪文哄却被温体仁挟嫌借故降职。紧接着,温体仁又指使张汉儒汗奏与复社关系极为密切的钱牧斋、瞿式耜居乡不法事,并又一次为皇帝拟旨欲置这两人于死地。钱牧斋在复社的帮助下,走了司礼监曹化淳的门路,终于使温体仁罢相,并压服了浙党。
①张溥字天如,晚明时期政治团体复社的领袖。
温体仁罢相后,对复社的攻击略有缓和。复社的头面人物也开始有意识地在朝廷中寻求支持者。吴伟业的老朋友,复社的重要骨干吴昌时从北京向江南的张溥等人发出建议,要已回乡的首辅周延儒复出,非此不足弭祸。周延儒是一个狡黠圆滑的大官僚,他过去参预执行过迫害东林、复社的勾当。他在第一次被罢相后,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多方拉拢复社。复社再次捧他出山,只是政治形势的需要。参与决策的重要人物除党魁张溥外,还有钱牧斋等人。吴伟业此时已转官为南京国子监司业,也正在江南,参预了机密。他们秘密派人进京给吴昌时传递密札,为防止泄密,教送信人熟读此札,割成碎片,再藏于烂棉絮之中。进入北京以后,再用“蓑衣婊法”将密札连缀成篇的。为了贿赂宫内太监,打通关节,他们搜集资金时用招股的办法,甚至阉党骨干分子冯铨、阮大铖也分任一股,每股银一万两,他们还提出一些政治条件。那时,吴伟业还有些清高,他对此有些不以然,有一次他提醒张溥,与阉党分子搞到一起总不好吧。张溥却付之一笑。一天,在宴席间,张溥极有深意地对吴伟业说:“骏公,你毕竟是诗人!”其言外之意是在说他太幼稚天真,对政治太外行吧?在那些日子里,这些纷纭复杂的政治斗争和政治活动也的确叫吴伟业眼花缭乱。
张溥这人颇有些政治手腕的。当时,他们虽然已经为周延儒复出打通了关节,准备好了条件,可是周延儒却不愿意再投入到党争的漩涡里去,更想在家里过安乐日子,事情已经很紧急了,周延儒的态度仍然暧昧不明。张溥想了个办法,他知道有个寡妇随人私奔,那寡妇婆婆前去告官,寡妇怕官衙门缉捕,又投入周府,被周延儒纳为小老婆。张溥见了管辖此地区的张道台,让他写一张捕那寡妇的硃;单,揣在身上,又去见周延儒。在周府,张溥出示那张硃;单,周延儒一看硃;单上甚至有许多涉及到他的言语,不禁勃然大怒。张溥却微微一笑,对将硃;单撕个粉碎,道:“此小事不足介意,你现在若还是在家高卧不起,将来祸有大于此者!”周延儒明白了,也旋即答应立即出山。张溥又对他说:“公若再相,易前辙,可重得贤声。”周延儒也回答:“吾当锐意行之,以谢诸公。”周延儒很快就收拾了行李进京,他坐了一艘巨大的楼船,上树一面大纛绣着“东山再召”,一路笙歌,游山玩水,去做首辅了。
周延儒再相,颇有除旧布新之意。一批与复社有关的人物,例如郑三俊、刘宗周、范景文、倪元璐等人又得到了重新起用。就在此时,张溥却一夕暴死。据说,当张溥暴死的讣闻传到周府时,周延儒似在意料中,态度无所谓地对身旁幕僚们说:“张天如怎么会突然死了呀?”既而又缓缓地说:“张天如死了,我方好做官。”幕僚们听到这话很惊奇,问道:“您平日常说天如是您的好朋友,倚为干城,怎么……”周延儒却取出两册抄本向幕僚们一晃道:“唉,你们不知道啊,这两本大名册,都是天如要杀的人。教我如何杀得尽!”他的幕僚们大惊失色。原来,周延儒再相,是张溥捧他上台的。张溥的严格条件之一,就是要周延儒为他杀尽异己。这使周延儒极其为难,也是无法做到的。但是,张溥坚持这个条件不让步,谁也无法说服张溥。就在这矛盾无法解决,几乎要发生政治危机的情况下,吴昌时使用了非常手段解决了危机,他毒死了张溥。这些故事传闻到了吴伟业的耳朵里,他只能默默无言,不置一词。张溥是他的老师,周延儒也是他的老师,吴昌时亦是他的密友,所有的一切,他还能说些什么?这也是他的明哲保身之道。
他还记得,就在十年前,他和吴昌时也曾在这嘉兴城南的鸳鸯湖上(亦称南湖)租了一条极大的画舫,在这里笙歌欢宴,酣饮通宵。这正是吴昌时得意之时,他以前不只一次对吴伟业说过:“我若有朝一日为吏部郎中,死而无憾!”吏部掌握了朝廷用人大权,因此为吴昌时所垂涎。周延儒入阁,为了酬谢吴昌时的一片苦心,终于破格将其转为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昌时志得意满,意兴遗飞,那一天,笙歌嗷嘈直到两更,吴昌时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他跌跌撞撞地搂住一个歌妓说:“不行!不……行!这一回……非,非得香一下脸孔才行……”
歌妓娇笑着推开他凑过来的脸:“你的嘴巴酒气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