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腻的玩意儿在手上,想洗干净,却总也洗不掉……是不是?”
“是有点儿。”
“还有……好多感觉是以后产生的。哦,就觉得当时抓了一块冰……”
“这倒……没有。”
“……又像抓了一把火……”
“不,不,不是的……”我的心,突然又像那天,撒野似的怦怦跳起来,像要跳出胸膛。我艰难地咽一口唾液,浑身上下被一种特殊感觉笼罩住了,不,不是恐惧,不是颤怵,不是,又像是。
“那是死神的手……”
他的目光是冷酷的,又是温柔的。是忧郁的,又是兴奋的。他沙哑地吐出了几个字眼,镜片里的目光灼灼发亮,仿佛盯视着遥远处。
又过很久很久,大约是二十几年后吧。有一天,我跟宋英夫教授无意中提起了这件事。宋先生非常清楚地记得,罗水泊似乎变了一个人,那种浑浑噩噩的萎靡状态被打破了,脸庞上像喝醉了酒似的,红彤彤的,厚厚眼镜片里射出了狂热的光。刹那间,他甚至怀疑,罗水泊是不是得了精神病呢?
“唉,那不过是一些孩子瞎胡闹。就是这么回事儿,别瞎想了……”
“不,不,我……你不知道……我有种特别的感觉,那是……死神的手,也摸了我一下……”
“摸你一下,干嘛呢?”
“是呀,是呀,我们都会死的……”
“唉,也许死还可能是一种解脱。这些无尽无边的苦日子,像吴启宾那样倒好,一下子过去了,倒也干脆呢……”
“可是问题不在这儿”,他摇一摇头,沉思着说,“我们要是真正的,非常冷静地面对死神,就是另一回事儿了。我们会发现,自己可能辜负了生命,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
“唉,现在这种环境,能做一些什么呢?”
罗水泊又换了一个问题。“我问你,一个人究竟有没有灵魂呢?”
“没想过……不知道……你说呢?”
“很可能,是有的。”
“为什么会有?你有什么证据?”
“我问你,让你一个人留在黑暗的屋子里,熄了灯,与一具尸体在一起,你害怕不害怕?”
“有什么可怕的……谁会做这种怪事儿……”
“我问你,怕不怕?”
“你这人怎么啦!神经不正常?真是稀奇古怪!”
“我告诉你,我是害怕的。可是,我们害怕什么呢?是怕那些就要腐烂的细胞吗?是怕那一些已经僵滞的血肉和骨头吗?当然不是的……那么,我们怕什么呢?当然是怕某一种肉眼看不见,又确实存在的东西!我们在潜意识里隐隐约约感到了它的存在。它当然是存在的……”
我们住的那个山头,其实是一个削平了的山坡。上面坐落了十几排平房,那里没有商店,只是在离我们山头一里路远的王六嘴,有一个小卖店,售货员和经理全由一个戴旧毡帽的老头儿担任,五七干校的好几百人都到了这里以后,光顾这个小卖店的人们就越来越多了,他卖出了大量的肉罐头,高级香烟和高级酒。他的那顶旧毡帽也换成了崭新的皮帽子。
从我们宿舍到小卖店,要经过一大片竹林。
一棵又一棵散发着凉爽清气的竹子,仿佛是绿色碧玉制成的。它们一棵棵成簇成垄,紧密依偎,也有些稀稀拉拉,挺拔修长。一阵风吹过,青翠的竹叶摇动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低语。绿荫又似乎是一片离乱跃动的画面。开始,我们不敢走入竹林之中去,听人讲在这竹林之中有许多蛇,它们会突然窜出来将人咬伤。以后,我们难以抵挡这葱宠竹木的妩媚,就拿一根棍子,在草丛中打来打去,渐渐走入了竹林的深处。
特别是下了一场雨以后,那片绿色竹木就像是透明的,散发出清凌凌的透人心脾的味道。
还有一股浓浓的雨气在竹林里尚未散尽,竹林里有一层蔚蓝色的薄雾,它上接着乳白色的云影,下接着深红色的胶泥土,把竹林也染成一片湛蓝了。阳光强烈起来了,远处的丘陵、稻田、草丛都像被洗过一样,如此清亮,青翠欲滴。它们也似乎变得特别近,我们的面颊就仿佛能贴在上面似的。金色阳光又像喷泉涌动着落入整个竹林之中,落下了一片片竹叶的泥里蒸腾出芬芳的发酵气味,像酒。
我们走在竹林中的一条小径里,竹叶枝不断拂动着脸孔,一串串晶亮的水珠落在脖子里。我们走呀走,扔掉了棍子,不再打闹,不再喧嚣,只是默默走着。刹那间,我们感受到一种无比珍贵、无比美丽的幸福,啊,这一些青翠的竹子就像碧蓝色天空凝结出来的,它们是空气、云彩的真正结晶体。
走着,走着,慢慢走着,静寂得让人一阵一阵昏眩,我们就像走在一个蓝色的幻梦中。我们在这片竹林深处,却又看见罗水泊。
他站在一棵极高又挺拔的竹子下,仰面久久伫望着。他把那顶帽舌软塌塌的蓝呢帽摘下了,拿在手里,一片花白的头发挺蓬乱,却怔怔地抬头细眯缝着眼睛瞧那棵竹子。
那上边有什么呢?有一只灰色的鸟。也许,就是普通的麻雀,它栖在竹枝杈上,用尖尖的小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我们远远站在那儿,瞧着他默立的背影,竟不敢走过去。似乎有一种极其肃穆的气氛,也在影响着我们。这些景物,好像并不是在我们的地球上长成的。在宇宙的另一维世界中,无限遥远的地方,我们才能梦见过这些情形:碧蓝如洗的天际,几乎像是透明的翠竹,散发了芬香醉味儿的红色土地,从这一切中共同滋长出的一团又一团炫目的银光。
这很像是幻像,但是,对于我们来说,又包含了某种严肃的意义,是对于生与死的困惑?是对于无限空虚与渺茫未来的恐惧?是对于大自然与我们命运的联系的某种领悟?我们那些稚嫩的心灵又一次糊糊糊糊认识到了某种永恒的命题。
我们也傻呆呆站在那儿。
现在,我实在难以描绘出当时的那种感觉了。这是一种忘我的、心醉神痴的感觉。
一九七六年五月份,我已经十九岁了。我和一些高中毕业生被分配留校当中学老师,在一个师范学校培训一段时间,就要让我们上课堂讲课了。所以,学习很紧张,再加上不时有这个或那个政治运动干扰,要每天夜里开会,搞得很疲劳。
这天下午,我从学校回家取一件衣服。下了拥挤不堪的公共汽车,四面张望着准备穿过马路,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街上的自行车如流水源源不断。我突然听见隐约背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刚想回头看是谁,一只手已经搭在我肩膀上了。
原来是徐明远叔叔!
他还是像干校那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制服,袖子卷起来,裤脚管也卷了起来。脸庞精瘦的,不知怎的,却带了一股极疲倦的模样儿。
“你怎么不去我那儿了?”
“唉,我现在是住校,学习太紧张,有时星期日也回不来呢。”
“嗯,我听你爸爸讲了,你是在师范读书?”说着,他用手掩一下嘴,打了一个哈欠:“我天天晚上去医院陪罗先生,已经半个月没睡好觉啦……”
“罗先生?您说是罗水泊……他怎么住院啦?”
“患了癌症,前两个月才查出来,许多医院不愿意收这样的危重病人,还是几个朋友拐着弯儿,托了关系,才让他住进了协和医院里。”
我愣住了。
“什么—;—;癌症?”
“是呀,而且……癌肿已经堵住气管,说话不清楚啦。”
“我要去看看他!”
“算了吧……让人很难受的!”
“不,我一定要去!”我拽住了徐明远的胳膊,冲动地说:“您告诉我……他的病房号码,让我再见他一面,好吗?”
徐明远看我一眼,默默取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张,飞快写下了罗水泊病房的号码。递给我时,嗓音沙哑:“你要去看他……就得赶紧!我听医生讲,他恐怕是过不了这个星期啦。”
我什么也没说,怔怔地望着他。他又在滚滚的人流与车流中消失了,淡白色的背影像是一团雾气。
在刹那间,我的脑血管似乎被一把奇怪的剪刀割断了。使我再难以回忆起某些事件,也想不起哪些生动的细节,我的思想只被割裂成为一块又一块的空白。偶尔,那顶帽舌软塌塌的蓝呢帽又浮现了出来。真的,当时我既没有感到悲哀,也没有感到怜悯,自然更不会意识到他有多么伟大。我只是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一条冰冷冷的线终于穿透了他的苦难命运,到达了顶端。那就是死亡,它才不去考虑什么历史的必然性和逻辑性呢。
在此一年前,我到老牌坊胡同的那间极狭窄的小屋里去看他,我没有敲门,因为看见房门微掩着,就忽然推门闯进去了。他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将木板床的铺盖卷起来,正趴在上面写着什么,旁边堆满了各种书籍。他摘下了那顶著名的旧呢帽,满脑袋是蓬乱的花白头发,见我一下去闯进来。他很紧张受怕,神经质地收起稿子,又顺手将两本书压在上面。
一会儿,看清楚了是我,变得异常兴奋,甚至和我拥抱了一下。站在这个只有几平方米的小屋里,我找不到地儿坐,只能站在床边跟他聊天。这间小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破皮箱,还有几个硬纸箱子。电灯泡拉得很低,几乎垂到床上。罗水泊解释道,这是徐明远帮他改造的,在电灯泡上加了一截电线。由于他天天晚上要读书写作,眼睛却不好使了,只得将灯泡拉得近一些。
他很快收拾起了床板上的手稿与书籍,瞥了我一眼,说道:“陪我到街上散一会儿步,好吗?”
我们俩,一老一少,就一边走一边随意聊着,从那条小胡同一直走到了朝内大街上,足足散步了两个多钟头。罗水泊走累了,就一屁股坐在马路边,仍然不减谈兴,两只手激烈做着手势,很大嗓音地问我:“你说呢……你说呢?”
他看到一群中学生在路灯下聚在一块儿抽烟,又突然问起我们在干校打群架的情形。他津津有味地问了许多情节,还有我们那时的心理状态,他背起手,插了一句嘴:“也许,这也是一种生命力的扩张吧……”
“你们为什么要视此为光荣呢?”他怀着极大好奇心问我,又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