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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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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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头,你家房子要拆了,知道吧。听说是最多补偿价是每平方五佰元,你亏大啦。”“能不亏吗?小老百姓嘛,这块地据说卖给了市长的小老婆,每亩才二十万。”真是妖言惑众。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谈论这事,也不知道是从哪传出的这些小道消息。对于这些,张大爷是句句听得真切入耳。想想无风不起浪嘛,应该是有影踪的,要不也不可能有名有姓。张老头这人就是这样,一旦听得入耳,便认定必有其事。
这晚,张大爷早早吃了饭,关上门,老俩口盘算着如何应对接下来可能的拆迁之事。“老头子,要真拆,咱硬顶着不拆,这能行吗?”“不行咋办?就那么点补偿金咱买得起房?住二个混小子家受气?”“那政府总得根据咱家的实际情况给想办法解决的呀。”“老太婆呀老太婆,瞧你这点见识,你知道这地是谁买下的吗?是市长啊。想办法?明摆着把咱们赶走,当官的发财,懂吗?”张大爷用一上午在活动室听来的小道消息滔滔不绝地“教育”着张大妈,弄得张大妈是头脑里一团雾水,模不着边际,更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和老头,只得坐着默不作声。
夜,很宁静。静得让张大爷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借着窗口的几缕月光,只见得外面的桂树叶子和枝杆发出惨淡的回光来,幽幽的像一张苍白的脸,月光透过枝缝叶隙洒落地面成零碎的点滴,淡淡的树影如淡淡的一枚印章刻在院里青砖地面上。
那口青石沿古井,像是张大嘴正朝着天空,似是发出嗡嗡的吼声。古井见证历史,见证老屋存在以来所有发生的故事,从热闹的婚礼到婴儿的啼哭,以及进进出出的一张张熟悉或者不熟悉的脸,经历过深深浅浅的清澈见底的水的洗礼,古井养育了几代人,古井深藏着一笔巨大的财富,这种财富是无形的,属于它自己也属于张大爷家。
张大爷躺在床上,脑海中很清晰地闪过一段段记忆,以至难于入睡。在他为数不多的失眠中,这一次算是最严重的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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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十月的风吹拂于人的脸颊,感觉凉爽清新。一场接着一场的雨一次又一次地洗涮夏日里残留的炎热余浪。盈耳鼓躁的蛙鸣蝉声渐远,气息变得成熟而弥香,护城河的水脚步般沉稳着缓缓流淌于城市腹地,路即将承载荒芜的季节与寂寥的心情,梧桐开始历经风雨蚀磨片片飞叶,皮肤毕毕剥剥的脱落,裸露出光滑细腻的枝杆。时值中秋,叶子如外套一件一件退落,气候倒是宜人。江南烟雨缥缈的意境通常就在这个季节更显诗神入化。
这天,美院的老师带着他的新生如期而至,这自然在意料之中。老师和张大爷之间有着一种不必言语的默契,每年都在春秋二季的某一天来张大爷家上一堂写生课,时间久了便成了一种习惯,张大爷当然也乐意,每一次张大妈总是忙前忙后沏茶送水,至于钱嘛,分文不收。因此,许多年以来从美院毕业的学生没一个不认识张大爷的,这可称得上是张大爷平日里炫耀的资本。
老师也听说了这一带拆迁的事。觉得很惋惜,同时更替张大爷担心。因为他多少知道一些张大爷的情况,尤其是家庭一些矛盾。可也帮不上什么忙。正想着,张大爷走过来凑近对他说:“老师,今儿我有一事相求,待学生们画完送我一幅,留个记念,甭管好坏,咋样?”“没问题,小事。”老师说完转身要求他的学生努力认真对待这次写生,谁的作业完成得最好谁就有资格赠送画给张大爷永做记念,这可是珍藏品呢。同学们听完后个个兴味盎然。“张大爷,您摆个POS吧。”不知道哪个同学大声说了一句。“啥,啥叫炮四?”张大爷迷惑。“就是让您摆个姿势造型,画您呢。”“摆什么呀,你们就看着画吧,呵。”说完张大爷和以往一样坐在屋后的摇椅上抽起烟来。
同学们时儿神情专注地盯着张大爷身后的一排屋子沉思;时儿用手中的画笔横或竖丈量着角度和比例。张大爷则表情坦然地想自己要想的心事。
其实,美院学生在此处所画的每一幢房子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更不具有考古的历史价值,像这式样的房屋在江南随处可见。青砖绿瓦,前檐的墙壁大约一人高的地方凸出一部分用于晾晒鞋一类的物品,窗户是木制的,颜色是本色,玻璃窗呈花纹能透光但不完全透明,门通常漆成桐油色,微红,双合,扣两铁环便于上锁,条件更好些的则盖成两层,式样大致如此。这样的房子在这儿只显得陈旧,并不是古老。
美院之所以选择这里,最重要的大概是这样的房子连成一排,蜿蜒在护城河的南岸上。煞是成为江南独特的风景线。
站在北岸上远远望去,连片的错落有致的建筑本身就构成一幅素描,在烟雨绵绵的季节里更是韵味十足,依水而伫,自然会浮想冥翩,似是有一位惆怅的女子在庭院深深之中古朴典雅款款走过,从后门消失。一条条窄窄的水栈如同屋子的尾巴长长地伸向河边,漫入水中。虽然河水被污染不能再饮用,但这水栈却依然保留完好,年长的人都知道这不能毁,这是风水,是龙取水之象。信便是信了。
我们仿佛看见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从屋后的石阶,穿过厅堂,款入前院,落坐于光滑的井口。这就是画,写实之中却具印象的画,只有熟悉它的人才能体会其印象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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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美院学生写生的第二天,街道工作人员果然挨家挨户上门通知,准备召开拆迁动员大会,要求每户出席一人便可。同时工作人员还分发了拆迁宣传材料。
张大爷从活动室回来,进门时工作人员已经在他家等候多时,和张大妈聊得正欢。张大爷在活动室就知道了开会的事,也就早已确认这拆迁并不是传说,而是事实。张大爷一进门便铁板着脸对工作人员说:“你们别再啰嗦了,咱家铁定不拆!”说完,张大爷抬头看见老朋友赵四家大儿子也来了,又说:“大刚,你别依着咱俩家熟,就给你面,没门!”。“大叔,您先别急,这不才让您去参加个会嘛,去听听,政策好着呢,瞧这资料上都写着呢。”张大爷“哼”的一声便再也不理睬他们。
下午两点,出席会议的人陆续来到街道办事处的会场,应该出席的是三十一户共三十一人,而前来参会的大约有七八十人。妇女老人们拖儿带小的,场面一片混乱。
主持会议的是动迁办主任。他说这块地是市政府经过规划,认真进行了论证,可谓下了大决心拆巨资全面进行老城改造的一部分,工程完成以后这里将耸立起四座现代化高楼。既可以提升城市功能,美化城市形象;又将彻底改变这里脏乱差的卫生状况,这是一件得民心的实事工程。说到安置时,主任说政府将本着以人为本的精神,切实解决好全体居民的过渡和安置,主任还当众提供了即将动工兴建的安居房的地块和房屋立面。具体有关拆迁的详细安置政策由工作人员上门一一作解释。说完,主任即宣布散会。
几十号人估计没一个听得明明白白的,张大爷更是迷糊。“就这样结束了?几句话就算是打发我们了?”不知道谁站起身来大声说道。顿时,人群像是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哗哗地站起来,一轰而上,把主席台围个水泄不通,几个工作人员如何能顶住这潮水般的人流。
“不行,得给个说法。”“我们只在原地安置,一对一平米安置。”“给一百万就拆。”“要说清楚,这是不是市长儿子早已买下了?”“是市长小老婆。”人们七嘴八舌,根本分辩不清谁是谁说的话。可怜本来就矮小的主任整个儿被淹没在人群的唾沫之中。
张大爷因为年岁已高,挤不过别人。只能在后面听听,看看热闹。这时候大刚发现了他,心想这样的局面也许老头能控制,因这平时这一带就算他的威望高。“大叔,您看这样的局面吧,也说不出一个道道来,是不?改天选几个代表把一些问题集中一起,便于对话,您看如何?”张大爷盘算着这倒也是,这样闹确实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便点头同意。于是,大刚拉着他硬是挤上主席台,钻到主任身边。“大伙儿静静,静静!听我一句,这样吵闹也不是个法儿,咱先回,明儿选几个代表,好好跟他们说说,大伙说成不?”人们一听,觉得张大爷的话在理。现加上张大爷这人平日里没有人不尊敬他的。就这样声浪渐渐平息下来。“回吧,回去再商理商量。”大刚边说着边送走了人群。
闹腾了一个多小时的人群,终于在张大爷的劝说下逐渐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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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团圆的日子,思念的日子,对张大爷来说是凄凄惨惨戚戚的日子。城市的圆月如明镜轻轻搁置于东南角高楼的顶部,似是一戳就破的白纸。稀疏的星星零碎而寂寥地悬浮在空中,在圆月的后面显得毫无意义。这样的夜晚更适合在诗情画意的河边饮酒赏月。
可是这晚张大爷家是灯火通明,人们不约而同地从四处聚集他家,共商与政府对峙的“大事”。他们一致推举张大爷等五人为代表,并指定张大爷这首,俗称“巷撑”。拆迁条件有仨:第一是政府另外给地,自拆自建别墅;其次是一对一平的安置,政府负责装修费用;再是补偿价每平米不得低于该地块将来的开盘价。
此时,时间已过零点,众人总算达成了统一的意见,但人们的情绪依旧盎然,全无倦意。“我看现在反正睡不着,倒不如去市政府静坐,把事情搞搞大,这样领导就更重视咱啦。”不知道是谁扯开嗓子大声说道。此言一出,即刻博得大家一致拥护,人们跟疯了似的附和。张大爷倒并不十分赞同此举,但也不好反对,只能默认。就这样几十个人像是发了神经一样如游行的队伍浩浩荡荡向市政府进发,时间是深夜一点。
此时的市府大院自然是大门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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