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雪娥谁大。繁花说:〃我是姐,雪娥是妹子。〃老太太下巴一收,说:〃雪娥可比你显老。〃繁花说:〃雪娥是让孩子给连累的,两个孩子跟在屁股后面要吃的要喝的,还要上学,操持那个家不容易啊。〃老太太说:〃两个孩子怎么了?雪娥弟兄姊妹四个,俺还不是把他们拉扯大了。雪娥最小,三岁了还吃奶呢。奶水都没了,可她就是不松嘴。雪娥是给惯坏了,长大了屁本事没有。〃繁花想,看来雪娥从小就会撒泼了。
繁花问老太太,雪娥多长时间回一次娘家。老太太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轻易不回来。她还是种稻子的时候回来过。〃喝着水,繁花对老太太说:〃雪娥的那两个姑娘有出息啊,成绩很好。〃老太太说:〃好是好,就是没生个带把儿的。〃繁花说:〃带把儿的有什么好,小时候调皮捣蛋,长大了还得跟你要媳妇儿。〃老太太说:〃俺也是这么说她的,可她就是不听。生了又是罚款又是扒房,还得娘家往里贴。她三个哥哥都是媳妇儿当家,谁敢给她贴钱。〃繁花对雪石说:〃老太太脑子多清楚。不像我那婆婆,天生个糊涂蛋,整天就会在背后嘟囔,说我没给她生个带把儿的。〃雪石多聪明的人,就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上来就理解了她的意思,低声说了一句:〃反正殿军他妈早就死了,你怎么骂她也听不见。〃
繁花陪老太太说话的时候,庆书到房间里转了一圈。庆书可真能出洋相,连院子里的鸡窝也没有放过。繁花准备起身的时候,老太太突然来了一句:〃官庄的井水没毒吧?〃这一句毫无来由,听得繁花一愣。繁花问:〃井水怎么会有毒呢?〃老太太说:〃这村井水里就有毒。也真是怪了,每年种完麦子,井水就有毒了。得罪了老龙王了?〃雪石还有一口水没有咽下,赶紧吐了。从那里出来,繁花说:〃老太太真是不能夸,刚夸过她脑子清楚,转眼就又糊涂了。把龙王都扯出来了。〃回到写有〃瓶〃字那堵墙下,繁花交代庆书和雪石,一定再到雪娥的三个兄长家里看看。〃你呢?〃庆书问。繁花说:〃我得去一趟南辕。强龙不压地头蛇啊,说起来,咱们是来人家的地面上逮人了。不跟地头蛇打招呼,怕有麻烦。〃
两点半钟的时候,繁花来到了南辕乡政府大院。跟王寨乡不同,政府大院除了门卫,院子里还有人站岗。门卫把繁花领进办公室的时候,〃地头蛇〃刘俊杰果然在那里等她。当然,准确的说法应该是等〃上级领导〃。看到刘俊杰那个样子,繁花差点笑出来。刘俊杰拎着帆布雨衣,眉毛上挂着水珠,裤腿一直卷到膝盖,地上有两片泥,真的像是刚刚视察归来。不过那办公桌上倒是紊而不乱,还摆着一面小红旗,大小跟红领巾差不多。繁花听妹夫说过,官员办公桌上的摆设也是有讲究的,分境界的。最高的境界就是〃紊而不乱〃。〃紊〃说明工作忙,〃不乱〃说明思路清楚,胸有成竹。
这会儿,看到进来的是繁花,刘俊杰的嘴巴一下子张大了。握手的时候,他还舍不得把雨衣放下。他先给秘书挂了个电话,让他上来一趟,然后对繁花说:〃我要接见一个人,先让秘书给你倒杯茶,过一会儿我去找你。〃繁花说:〃你怎么了?让车撞了?身上哪来那么多泥?〃刘俊杰没说他下乡了,而是说不小心滑倒了。他揉着膝盖,咧着嘴,倒吸着冷气,好像真的很疼。事已至此,繁花当然不能说出真相,只能与他一起演戏。她问:〃要不要到医院看看?〃俊杰说:〃男子汉大丈夫,咬咬牙就过去了。你先下去吧。〃
繁花跟着秘书下了楼。见那秘书衣服整洁,繁花就问他是不是没跟刘乡长下乡。秘书说:〃下乡?刚才刘乡长还在主持会议呢。〃繁花赶紧把话题引到了绿化问题上,说:〃这院子绿化得好啊,天都冷了,还开着花呢。〃秘书说,那些花木都是张(麻)县长以前栽下的,现在专门有人照看,连施的肥都是从山区运来的。繁花不懂了,为什么要用山区的肥料?秘书说,山区的人吃的屙的都没受过污染,屎尿很干净,花木用了不容易生虫。又说,好是好,就是运费太贵了,运过来比可口可乐都贵。这院子后面,还有一片林子。秘书说,到了春天,桃花怒放,樱花遍地,连铁树都会开花。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17)
秘书的态度很热情,热情得都有点过了。就看你怎么理解了,反正繁花从中感受到那么一点嘲讽。那秘书说:〃既然是刘乡长的老同学,那肯定是贵客了。这样吧,晚上我安排你到林子里住。〃他说,那林子里有几个小木屋,外面看着简陋,里面设施却是一应俱全。一般人是不会让住的,只有上面来了人,或是乡长的老朋友来了,才会接待的。
这就是不打自招了。毛主席在世的时候说过,党内无派,千奇百怪。繁花想,这秘书肯
定是刘俊杰的反对派。繁花连说:〃不敢麻烦,不敢麻烦。〃秘书很诡秘地笑了笑,说:〃男的来了比较麻烦,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你是个女的,有什么麻烦的?〃
繁花不敢接腔了,接下去秘书的嘴里指不定飞出什么妖蛾子呢。繁花换了个话题,问秘书在这里工作多少年了。秘书伸出了三根手指头。繁花还以为是三年,不料人家说的是三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秘书将繁花领进了办公室。办公室的桌子上铺着一面红绸,上面绣着标语。繁花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那红绸上绣的是标语,分上下两排,上面一排是中文,下面一排是英文。还有一个教师模样的人,此刻正在砚台里磨墨,是写标语用的。那标语有中文,也有英文。
繁花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毛笔写英文。繁花问秘书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美国人要来南辕了?已经定下了吗?秘书笑了笑,将红绸卷到一起,说:〃刘乡长交待了,不打无准备之仗。如果来溴水,我们肯定要争取。至于来不来南辕,七分靠天意,三分靠争取。至于来了以后,能不能合作,以后再说。这么说吧,我们的乡长找人算了两次,一次是瞎子算的,一次是大学教授算的。瞎子掐的是刘乡长的八字,教授用的是《周易》。杀鸡杀屁股,一个人一个杀法。你猜怎么着?结果完全一样,都说有贵人相助,他们肯定会来。〃繁花问他们是怎么争取的,秘书不说话,而是用手指了指墙。那墙上挂着一幅放大的照片,是麻县长升官之前和乡干部的合影,麻县长面部很矜持,矜持中带着一方诸侯的尊贵,他身后站的那个人就是俊杰。俊杰穿着中山装,口袋里别着钢笔。那时候的刘俊杰还有点羞涩,下巴是勾着的,好像不敢看镜头似的。繁花明白了,秘书说的〃贵人〃就是麻县长。繁花想,看来,祥生真的是白忙了。不过,这还不能告诉他,让他白忙一阵再说。
繁花正看着照片,刘俊杰进来了。他亲自来叫繁花了。一转眼,刘俊杰已经装扮一新,西装都换上了。繁花说:〃对不起,事先应该给你打个电话的。〃刘俊杰问繁花,上次去外地考察玩得怎么样。繁花说:〃一路上净听黄段子了。一个比一个骚。〃刘俊杰把繁花领出秘书的办公室,说:〃告他们,告他们性骚扰。〃繁花说:〃你去了,也好不到哪里。〃刘俊杰说:〃我要去,可就不光是口头上了,我还得有实际行动,争取给殿军戴顶绿帽子,让他冬天暖暖和和的。〃繁花说:〃德性,臭美吧你。〃
上了楼,刘俊杰说有什么事需要他办,尽管提。繁花说没什么事,只是路过这里,过来看看老同学。刘俊杰手按办公桌,身体往前一探,像鸡那样来回侧着脸,说:〃真的没事?过后你可别埋怨我。〃繁花说:〃真的没事。〃刘俊杰把脚放在另一张椅子上,捋着领带,说:〃晚上我摆一桌,把南辕的老同学都叫过来。〃繁花说:〃我女流之辈,不能喝酒。一喝酒,什么事都耽误了。〃刘俊杰立即坐正了,用红蓝铅笔点着桌子,说:〃你看,还是有事嘛。说吧,只要是归南辕地界的,我保证让你满意。OK?〃
繁花说:〃说了你也办不成。〃刘俊杰说:〃激将法是不是?是亲戚上学的事吧?告诉你,南辕初中还有两三个内部名额。〃繁花这才告诉她,是计划生育的事。刘俊杰说:〃哪个亲戚多生了?我靠,你真算难住我了,什么事我都可以给你办,就这种扯蛋事,我帮不上忙。要摘乌纱帽的。〃
繁花已经憋了好半天了,再憋下去就憋出毛病来了。但她没好意思大笑,笑了两声就止住了。刘俊杰说:〃我靠,原来你是吓唬我的。〃繁花说:〃吓唬你干什么?我说的是真的。我的村子里有人计划外怀孕了,她的娘家在姚家庄。我带了一帮人来这里找她。路过你这方宝地,我就拐过来看看你。〃刘俊杰说:〃姚家庄?姚家庄可是先进文明村。〃〃文明〃两个字俊杰说的是英语。怕繁花不懂,俊杰自己翻译过来了。看来俊杰也吃不准自己说得对不对,说过以后又拉开了抽屉,拿出来一本书。那书虽然包上了封皮,但繁花知道,那肯定是《英语会话300句》。他查单词呢。
繁花说:〃还文明呢,屎尿遍地流。〃俊杰一边翻书一边说:〃瞧你说的。没有今日屎尿臭,哪有来年稻米香?说说看,人抓到没有?〃繁花说:〃抓个屁。你们南辕的女人怎么跑得比兔子都快?〃刘俊杰把抽屉一关,说:〃兔子可都是趴在地上交配的,我还没听说边跑边交配的。所以,要批评,首先得批评那只公兔。说吧,那只公兔是不是你的本家,你不好下手?〃繁花说:〃他姓李,我姓孔,狗屁本家;八竿子都打不着。〃刘俊杰说:〃那你罚他不就行了?先罚他个半死,再来上一刀劁了他。〃
繁花说:〃罚?他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怎么罚?他是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眼下最关键的是找到那个女的,让她把孩子打掉,再晚就来不及了。肚子已经大了。〃刘俊杰说:〃我怎么有点听不懂了?不是一个月检查一次吗,肉眼都看出来了,机器还能看不出来?机器坏了?〃繁花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