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童刚会说话时,好几次都抱着梦洁喊妈妈,大概在他心目中,和美琳一般年轻、一般亲他爱他的女性都该叫妈妈。美琳从乡下来,在这个城市里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打工时处得好的几个姐妹早已随着农村政策的改革,随着滚滚的民工大军,天南海北了。也有嫁了城市小市民的两个小姐妹,由于彼此所属的群体差别太大,几乎老死不相往来。若偶尔联系,也多是寻求帮助。如果是借钱,千儿八百的美琳悄悄给了,反正生活宽裕,给予是快乐。若是借人情,那肯定是余枫的,他都给办了。这时候,一贯对贫者弱者深怀怜悯之心的美琳就觉得,一个乡下妹嫁了功成名就的局长就像中了六合彩。
“我忙死了哪有你局长夫人舒服啊!上不了线。”梦洁在电话里揶揄。
美琳抢白:“崩溃!我琢磨着在讽刺呢!童童干妈一天班歇三天,童童妈除双休每天上班。共和国本土到处都不平等条约。”
一次美琳和余枫怄气,抱着童童住梦洁那儿。清晨,美琳由于一夜忧思宛转还在睡着,童童醒来后就抱着给他穿衣服的梦洁喊妈妈。梦洁脸红笑道:“姨姨和妈妈,又弄不清了?”美琳被惊醒,拍一下童童屁股:“叫姨姨,梦洁姨姨。”童童看看美琳又看看梦洁,摇头晃脑:“姨姨,妈妈,琳妈,洁妈!”美琳笑道:“我儿子聪明,自己认干妈了!”此后,梦洁就有了另一个名称——童童干妈。
挂了梦洁电话心里仍是无底的空虚,美琳眼珠不转地盯着余枫头像,有一种高坐于云端的寂寥、恐惧、烦忧挥之不去。她点击余枫“好友”查“最近访客”,看到前四位都是女的,心就又开始酸楚。再进入她们的空间查“访客”,两个里面都有余枫的网名“江华天”,另外两个都锁着空间,什么都看不到。她分别加了她们,静候回音,又删了自己在余枫空间的来访纪录,免得被新添加的那几位看到引起警觉。她拿起手机给余枫发信:“你的好友都女的,她们的访客也都有你。”已按了发射键又急忙按取消发送,太却乏战斗力、低级无聊的进攻,不如按兵不动。发出去只能换回他一个鄙夷不屑的质问:“什么意思呢?你总是胡乱怀疑我!”男人们总是把搞外遇冠冕堂皇成“应酬”。当他们的妻子发现蜘丝马迹后,总是遭到男人们“你不该怀疑我”的呵斥。她们永远怀疑,永远也找不到强有力的证据。男人们是永不对他们的黄脸婆低头的,他们一心追求青春和美貌,似乎忘了婚姻守得红颜老,自己的妻子也曾有美妙的青春。想到此处美琳就离开电脑,来到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个神情萎靡的窈窕女子,可她已在承受失去青春的黄脸婆的悲伤。这似乎是预料之中的事也似乎不是。
是她太自信了?是他太花心了?她本以为,看千帆过尽的中年男人会有归港欲望。何况家里有如花红颜酿造的崭新、温馨的爱情。青橄榄般的晦涩记忆,小溪般弯弯曲曲地把她带回痛楚的小三生涯——
余枫醉酒留宿她处的一个晚上,她看到他开成震动的手机先是来电,又发来短信:“想和你推心置腹地谈谈。”机主135。。。。。。683。
美琳看了短信,疑惑丛生,看着熟睡的余枫,悄悄回复:“喝多了,在睡觉。”
对方回复:“我应酬刚回,他没在家。”
美琳回:“就谈这?”
对方信息:“很想他!那种难受的滋味谁能体会?他却不在乎我,把我忘了。。。。。。”
美琳的眉头拧出一丝狐疑的纹痕,凝神沉思间,对方的短信纷至沓来:“实在不好意思说的太明白,大家都不是傻瓜,我不知怎样处理,请教?女人总是缺乏理性的。”
“如果真的那样,我愿意放弃、成全。。。。。。”
“你们。。。。。。即便我心在滴血。。。。。。”
“如果真有这事,只要你坦率承认,我会默默走开。。。。。。真的!”
“干嘛呢?回条信,哪怕一个字我也会好受些。就算你真的不在乎我的痛苦,假装哄我一下成吗?”
“想到这一年里我们都这样冷淡,我总在寻找内因,反思我的错,不料却有外因。。。。。。我真傻!”
其间又有几个电话打来,美琳统统挂了。待信息消停,又一个开头159。。。。。。783的号码发来信息:“你咋了?不接我电话?”
琢磨着语气似有暧昧,不像男性的口气,再打来时,美琳就按了接听键,里面传来略显苍老的女声,她立马挂断,恶作剧地发去信息:“爱你。”
对方急回:“很久没听到这话了!哭了。。。。。。”接着来电不停,像上了发条的闹钟,聒噪不休。美琳怕惊动了余枫不好收拾,只有关机,心里诅咒道:什么683、783,都TM一个散!她才二十出头,绮年玉貌人所共识,本以为有了她他该藐视众生女子。她看错了,错得彻底!她睁大眼睛看着余枫,如同看到了千古奇珍或活化石。此后她和他若即若离一段时间,然他给过她那么多,包括一个乡下女孩缤纷多姿的女儿梦中也不敢奢望的生活,使她感激和难以舍弃。她最终嫁了他,人冥冥之中逃不过命运和造化或是其他?
生活就是这样。永远占领着绝对领导的位置。当无数的傻子高呼着自己控制了生活,掌握了命运。却没看到,生活在更高的苍穹上,露出讥笑、嘲讽的面孔。
几年流光,本来预备抹掉的东西,哪料它雕刻一般清晰地印在脑海里,时时窜出来扰乱情绪。美琳感到气闷、燥热,从冰箱里拿出一冷冻苹果洗了,也没削皮一口气儿吃完,往上窜的火气似被冷气中和,素性把那些记忆犹新的短信编辑、复制,分别发给所有在线的陌生网友,请求解答:“在我老公手机上看到这些短信,我不知道什么意思,请求解答。谢谢!”最后都发了个抱拳作揖的表情。陌生的网友有个好处,大家海角天涯,谁也不认识谁是哪根萝卜哪根葱,完全可以脱去伪装、解开面纱赤裸裸地交流、发泄。
不大一会儿,网友回复提示音叽叽不停:雪山飞狐:“你老公有外遇。”
风烟:“婚外恋了呗。”
樱桃皇后:“情人的信息。”
故事王子:“你老公出轨了!连这都不明白?你智商几级啊?”
窈窕淑女:“女人总是容易受骗,你可能很相信你老公的‘专一’吧?”
“老头子”发来视频邀请和回话:“投桃报李,你保证咱俩交个朋友,我保证帮你解答问题;你保证绝色美女,我保证爱你1314。”
美琳气得把“老头子”打进黑名单。生活就像老虎机,你永远不知道会蹦出什么来。
叽叽声响起,看来此网友分析时间较长,“残缺之美”的剖析深刻:“你老公钻石级别的吧,他不仅有小三,可能还有小四小五,不巧穿帮了。”
网友的回答让美琳黯然落泪。又有网友回复音,美琳点击“妖精”的头像:“连这都不懂?你这人超傻B,懒得理你!!!”有很多陌生网友根本没回话。在美琳忧思怨怒中门被打开,余莲领着童童进来。童童欢叫着扑进美琳怀里:“妈妈,妈妈,你不是说天热,少在外面跑,可刚才我在河边,看到两个傻B在那儿谈恋爱。”
美琳又是惊疑又觉好奇,抚童童光滑脸蛋:“胡说,你知道什么叫谈恋爱?”
童童瞪大眼睛:“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抱着站那儿,不是谈恋爱是什么?”
美琳拍拍童童的小手,满眼静肃:“从哪儿学的傻B?这是骂人话,好孩子不能说的!”
童童歪头笑着:“老师问陈萌爸爸妈妈叫什么,他说爸爸叫王哥,妈妈叫燕姐。大家都叫他傻B,我为什么不能叫?”
美琳搬过儿子的头:“童童懂不懂礼貌啊?”
童童扯着嗓子:“懂——”
美琳:“懂礼貌的孩子就不能骂人,所以不许说傻B了,好不好啊?”
童童摇头晃脑:“懂礼貌的孩子是好孩子,好孩子要听妈妈话。”
看着儿子的烂漫无暇,美琳心底的柔软地带在蔓延、扩展。要维护好儿子无暇的童心,就得维护好家庭。美琳捂住胸口,只觉伤感、迷乱、痛楚如荒原青蒿无从打理。余莲急忙把童童哄到小卧房,在写字板上练习人口手足一类字,又出来悄声安抚美琳:
“琳啊,我咋看你俩有些不对劲儿?枫事多,你可别胡思乱想!有啥想不开的告诉我,我说说他。”美琳只是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姐,谢谢你向着我。没什么,只是有些胃痛,可能吃冷冻苹果吃的,没事。”指着电脑旁纸篓里的苹果核让余莲看。
余莲摇头:“苹果虽说美容,可也不能当饭吃。”
美琳薄凉的笑容下覆盖着忧郁:“我就爱吃苹果,没事吃,有事儿也吃,一吃就把事儿忘了。”
“我要能这样就好了!”转身去厨房时,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晚上余枫回来很晚,美琳背对着他说:“我今天进入你的空间,看你网友尽女的。”
余枫正要拿茶杯,缩回手:“虚拟的空间,男女你都分得清?真是!”
美琳进入了习惯性沉默。她想爱是奢侈品,如同巴黎橱窗里的狐皮大衣,那么眩目、那么迷人,可上面的标价会让人清醒过来。爱亦是奢侈品,触摸它需要合适的时间合适的人相遇在合适的地点,否则就大错特错。
美琳的嘴角松垮着,流出伤感和忧郁:错误的是人还是其他?
行到水穷处,口渴;坐看云起时,头晕。
终究对余枫的女性网友难以释怀。这天下午她访问从余枫那添加的“天堂蜜语”空间,里面访客都男的,第一个又是“江华天”(余枫)。她再看她的“说说”:如果沧海枯了,还有一滴泪,那也是我为你空候的一千个轮回。美琳怎么看这“说说”怎么暧昧!她试着和“天堂蜜语”聊天。她耐着性子和她海阔天空神聊了一会儿,聊熟后渐渐把话引向目标:“我工作忙不好聊,偶尔聊也只喜欢聊女的不喜欢聊男的。”
天堂蜜语发来个头带问号的小头像。
美琳发自内心敲出一行字:“因为男人无聊,一聊就‘交朋友’、‘视频’,姐不是车模、走秀,凭什么随便让人展览?又不是他家电视,一按就出美女。”
天堂蜜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