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榕被乔保森弄得很尴尬,脸顿时松一块僵一块,仿佛蒙了面馍似地不是滋味。
乔保森说:“你可以跟胡杨老婆讲一声,再想办法,应该不会出现问题的。”
高榕灰着脸道:“本来就很安全,你非要外来和尚格外念本经呐。”
乔保森嘻笑道:“我在试你们诚心呢。”
葛藤觉得乔闹过了头,劝道:“榕姐若是为难,我看算了吧。”
高榕干干笑道:“哪里。你们先休息休息,保管到位到岗。”
凌晨三时,两厢房间外各立了一名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葛藤开车劳苦,澡也不洗,和衣睡着了;那乔保森特地开门看见警卫到位到岗,色胆竟如脱缰野马,拨房间内的特殊服务电话,预备叫几个小姐上他的房间,任他自然选择。
第十六章 叛逆
世上似乎存在四种类型的人,概而言之:第一种人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第二种人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第三种人看着事情怎么发生;而第四种人就是让事情怎么发生就怎么发生。乔保森理所当然属于第四种人。在他选择伙伴损公肥私的过程中,他最终撇开年轻的党组成员葛藤,继而一如既往将李长水又一次拉上了贼船。他主管销售,年老沉稳,因为他至少不会出卖自己或者落井下石,毕竟当年李能够当上副场长混得副科级干部,乔保森无疑可以算他的恩公。但面对三十多岁的葛藤,乔保森总抱存戒心,他不容许这卵人知道过多真相,更不愿他加入瓜分这笔横财的行列,否则曲柳和高榕所送拾万元贿赂(在乔看来只不过是将木材贱价卖给她们后必须回赠的好处费)将一分为四,因为会计应春花不是榆木脑袋,首先得塞她的嘴巴,然后再瓜分这笔横财大部。为此,乔立心支开葛藤。
“中南林学院开班培训基层领导干部,你深造三个月不是坏事,是不是怕佬弟媳妇生意见。”
乔保森实施调包计,葛藤心静似水。他明白乔的安排在于刻意支开他,其真正目的可谓醉翁之意!绝非为公而是图曲柳和高榕的回扣。乔保森觉察对方迟疑态度,又想说话,不料葛藤先发制人,出乎意料道:“几时动身。”
“后天报名。明天你跟石柑借伍千元公款,我同他已经讲了,你可能明天下午就得赶火车。”
乔保森心头漾喜,无以言表。
三个月时间匆匆而过,等葛藤返回军停界,山中气象大变,春天的嫩叶毫不例外地长成宽厚的仲夏时令所特有的浑绿叶片,溶水涨了许多,嶙峋的溪石不复存在,弥目是湍急激流以及溶岸两边竹篁中啾啁的各种鸟雀。对长期蜗居山谷的葛藤来说,山中季节变化不会掀起他内心波澜,倒是他堂客丁香透露的一条爆炸性新闻引起轩然大波:
“李副场长帮儿子买面的车了,你晓得么。”
李长水如何买得起面的车?不可思议。李副的爱人几年前患乳房癌花光家里全部积蓄;他又是半边户,女儿早嫁了人,儿子李愠初中毕业就一直在家待业,去年刚刚从自治州驾驶学校结业领了本子,只巴望几时走后门托关系把儿子招进军停界林场当工人开车,但乔保森迟迟不肯漏口子。如今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果真像他女人所说的那样,其中的名堂经就不能不让人觉得蹊跷了。
“是新车吗?是他的车吗?”他认真地问他女人。
“我今天搭他的车上山来的。新崭崭的,座位封的塑料纸还未曾启封呢,应该是才买的吧。他讲是他老子出的血,好像要四万块钱。”
“李副在车里么。”
“也在。”
“李副讲什么。”
“李副一言不发,把脑壳偏向里侧,好像不那么高兴。”
“肯定有鬼”葛藤大声说,把女人骇了一跳。
“有什么鬼”?
“今后跟你讲。”
葛藤是个有心人。上班没几天,高榕和曲柳从山里拉走一千二百个立方米杉原木的事就被他调查清楚,而且都是二十径阶以上的尊品。当他进一步进工区核对时,发现五处小班的木材几乎全部被伐光,近三个月以来又没及时规划出开春应该抚育的采伐迹地。而三个月的学院培训使他弄懂不少常识性业务,他把来航片测绘地图,照五个山头勾绘,根据勾图换算的材积已逾二千立方米,也难怪场里不少职工议论:曲柳拉走一火车皮上等杉原木。他越发起了疑心,翻场办合同,明明一千二百立方米,单位价格是市场最低价六百元人民币/每立方米。一鼓作气的决心使他坚信这笔交易幕后暗藏猫腻。为了自卫保护,他不便逐一调查伐木和检尺人员,那样做扩大影响,势必暴露自己,给人家当靶子。
当所有不利于乔保森的证据材料收齐后,葛藤开始物色志同道合者,预备“弹劾”乔保森。自然,他首先想到火爆雷鸣性格的符刍荛;符在近几次酒宴席间曾不止一次流露对乔的不满情绪。
“我讨厌那姓乔的狗日的东西,前次给老子批条子放行曲柳二十几台平头大货车,连一条‘芙蓉王’都没见打发,只甩了一包精品白沙烟,晓得这笔生意合不合法?值得疑问”符刍荛滔滔不绝。
“我并不是同你研究乔保森性格、作风,我只想和你联名告状,揭发他的腐败。”
“你都收集了哪些证据?”
“这,你就放心,只要你肯铁心跟我干,我可以给你看。”
“既然你有了证据,就以全场人名义告他乔保森嘛。”
“我也晓得你掌握不少材料,乔是什么样的角色你最清楚,不过我也许太耿直了才跟你说得这么彻底”葛藤注意他的目光非常游离。
“乔小槐下个月提升武陵公安局副局长。”
“是不是确切呢?”葛藤紧了心。
“估计姜太公钓鱼。森林分局和县公安局好多人都这么讲”符刍荛挤出一块无奈的苦笑。
“那也不一定。煮熟的鸭子也会飞。”
符刍荛试探性地问他:“乔保森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葛藤愤然说:“乔保森自私自利我们管不了,但他损公肥私出卖整座林场,白白侵吞国家财产,把俺们当傻瓜一样对待,以为人不知鬼不觉的,稍骨气的人,绝不会袖手旁观。”
符刍荛遮掩道:“我这里证据不充分,不能帮你这个忙,对不起佬弟一腔热血和抱负了。”
“只要你对此事守口如瓶,就算弟兄一场。”
符刍荛蹙眉盯着面前的叛逆者,万万意料不到这个与乔保森朝夕相处并深受其恩惠的人居然也会如此充满仇恨。人啊,像水一样毫无定势常态;平静的海面掩藏冰山,封冻的河床蒙盖了漩涡;谁曾未卦先知,谁又能先知先觉呢。
“当然,我保证”符刍荛认真地说,声若蝉翼般的轻渺。
……
揭发材料寄往武陵县纪委以后,莫名的恐惶犹如秋水时至,充斥生活的各个空间。葛藤的脆弱反应到现实中,便是没日没夜寻人歹酒,值得欣慰的是他并不似先前那般仗义直言指明要跟乔保森如何,只不过解愁破闷而已。这样的状况总是不得改观,姑且不言丁香性生活几近于零纪录,就连正常的睡眠也被男人彻夜未归所干扰甚至毁灭了。
“死鬼,死了才晓得归巢。”
类似这种诅咒像秋雨一样连绵不断,但于事无补。颓靡的阴霾左右着葛藤,同时也影响着他的女人。终于,报复性结局不可避免发生——葛藤那夜直到凌晨四时才回家,丁香的门不上闩,他就直截了当扑进屋里,许是酪酊过度,就直截了当栽在堂屋水泥地面,硌破头颅,直到一夜沉睡的女人嗅到腥膻之味醒来,发现男人倒在地下,血仍在滴沥。
“你这是怎么啦,整天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女人给他舀来一盆冷水,拧了块湿毛巾敷在伤口周围。
“快逻些蛛丝儿”他感到些许危险,指挥女人找蛛丝贴在伤口止血。
血总算止住。第二天起床,女人碰见地下淤积的血垢子就想呕吐,她质询他昨夜乃至这个把月为何滥饮无度?
男人欲言又止,不知是不是窗外震雷滚动中断了思维,或是对女人的质询不屑于回答。一会儿,男人睡着了,天空里淅淅沥沥落了雨水。女人记得,这是立秋以来最凶的一场雨,预计没多久天气会逐渐转凉。
“我应该帮他占占卦,测测运程”她推开大门,让湿漉漉的空气氤氲整套房子。
第三天,天蒙蒙亮。丁香下山到附近集市称了一只公鸡,一拐猪腿,放进背笼,背往山那边的听松庵去会杨彩云师傅。因连日烟雨,庵院座落云中雾里,隐约间只于翠微当中飘一抹檐角。抵达时,庵门洞开,庭院深处新铺一径鹅卵石路,路边桃杏居多,一概落叶秃枝。近台阶的正殿台上陈设一座明朝嘉靖焚香炉,约摸人高,一条青灰身影便立在炉边,从炉中袅袅升腾一许青烟。丁香以为杨彩云站在那儿焚香,扯嗓子便喊道:“杨氏堂客,快给我拆一手背笼下下肩。”
语音刚落,那身影猛可回首,却不是杨,竟是位陌生和尚,穿一身道袍,络腮胡须,鹰鼻深目,年纪估约三十八、九岁。
“大妹子,稀行稀行。看你这般神情,莫不是来找杨师傅的施主?”
丁香见他面善,说话和颜悦色,不像歹人,而且口音偏重四川方言,出于好奇,便拿话探他:“这里是尼姑庵呐,怎么会来你这么一条和尚。”
和尚说:“我于昨天到庵里送杨师傅经文,不必见外。”
和尚说完,朝她合什施礼,低头离开殿台。这时,闻讯而来的杨彩云光着脑瓜抢步出来跟她见面,帮她下肩,将背笼摆在殿门门槛边。
“帮你介绍一下,这位师傅是刚刚出差贵庵的刘师傅,从普陀山来的。我们到里屋聊去”。
杨彩云不穿袍子,上身套了件绛色毛衣,下穿运动裤,若不留光头,外人见了绝对以为是中学体育教师。颀长的身材与饱满的胸乳浑然相谐,丁香跟她背后,不由自主地艳慕这中年女人窈窕的身材来。
“带东西做啥,俺们都是姐妹呀,何必客气俗套呢”一边说,一边为丁香泡茶,杨彩云几多殷勤。
丁香笑着说:“上次我两手空空,这次又有事央求。不送不成礼,俺们姐妹可不能分生哟,你讲是么。”
杨彩云抓丁香的手,拉她坐进木沙发,记得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