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朵朵,不用怕,他们是一伙无聊的人。”
第一章 抱屈上任 3(1)
马其鸣像是掉进了宴会堆里。
温情的祝福,暧昧的恭贺、表白、暗示,甚至赤裸裸的吹捧。地方上为官竟跟省府里面如此不同。一连数日,他都泡在形形色色的见面会、恳谈会、情况了解会上,然后是酒宴。没完没了。
他就像突然而至的一位远方亲戚,得到了嘘寒问暖的关怀和无微不至的照顾。又像是一位新娘子,被一双大手牵着,去四处拜见、认门,跟这个大家庭的主人们一一照面。总之,他算是被展览了一遍,也被检验了一遍。
还好,他坚持住了。原来还想过不了这一关的。马其鸣做县委书记时曾有过这方面的教训,他在酒场上连续泡了一个月,直泡得头痛欲裂,胃要烂掉,可后面排队的人还是怨声载道,好像晚跟他吃顿饭头上的乌纱就会丢掉。他终于喝不下去了,拍着桌子骂秘书:“我是一辈子没喝过酒还是咋的,要你天天给我抱来个酒坛子。”结果这话一出,他开罪了不少人——不是那些排着队请他喝酒的人,他们还不敢把气撒到马其鸣身上;是那些从上面各个角落打电话给他做经纪的人,他们认为马其鸣尾巴翘得太高了,不就一个县委书记吗,给谁摆谱?结果,他在长达三个月里开展不了工作,甚至进入不了角色。
“别小看酒场的威力啊,有时候它比你开常委会还管用。”记得当时有位朋友这样跟他讲里面的奥妙。
现在,马其鸣想安静下来,门认了,面见了,厨房的位置也算是知道了,面柜、碗橱,该他了解的东西算是都给他看到了,接下来就该他这个新娘子进入角色,尝试着给关照他的主人们做饭了。
这个下午,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跟秘书讲,如果没有重要的客人来访,请不要打扰他。然后打开秘书为他准备的政法系统的详细资料,认真翻阅起来。
政法委在四楼办公,马其鸣的办公室在最里面,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泻进来,照得屋子一片暖融融。马其鸣的心情也跟着渐渐晴朗,尽管他是怀着委屈和不满来到三河的,但既来之则安之,马其鸣还是很会调整自己的。按常委会的分工,马其鸣除了分管政法,还要协助市政府抓好招商引资、民营经济的发展等工作。按袁波书记的说法,他来自开发区,有着丰富的招商引资经验和渠道,这也叫资源优势,应该充分挖掘。马其鸣却有自己的想法,招商引资和发展经济是政府的中心工作,他还是少插手,能集中精力把政法系统抓好就很不错了。
正看着,秘书小田进来说,市公安局吴达功副局长来了,说有工作要汇报。说着把一封信呈他面前。马其鸣一看信封上的字迹,觉得有些眼熟,问是什么。小田说是吴副局长交给他的,说完便退到了一边。马其鸣打开信,果然是欧阳子兰写的,一手潇洒自如、飘动欲飞的好字。他带着欣赏的目光匆匆看完,心情为之一惊。但他装做若无其事,将信放进抽屉,问:“人呢?”
“在接待室候着。”小田说。
“让他进来吧。”
这个下午,马其鸣是很不想见什么人的,他把手机关了,办公室的电话也拔了。这是他的习惯,人必须专下心来,才能沉到某一事务中去。这段日子见面也好、掌握情况也好,马其鸣在热闹而又乱哄哄的场面中已经隐隐感觉出些什么。到底是什么马其鸣一时说不准,但那份感觉很强烈,或许他正是被那份感觉牵引着才想尽快深入到工作中。
这个吴达功马其鸣并不熟,以前有过一两次接触,留下的印象很模糊。真正认识他还是在公安局的见面会上,老局长秦默因病请假,说是在某个地方疗养,局里的工作暂时由他这个二把手主持。见面会上吴达功留给马其鸣的印象是:讲话水平高,能控制会场气氛,对公安工作吃得透。特别是他的群众基础,看上去很不错,上上下下关系处得非常活泛。活泛这个词,在马其鸣心里是有某种意味的,也许是他总也处不好周边关系的缘故,每到一处,对那些特能处好关系的人马其鸣便特别注意,暗暗地也有过羡慕。真的,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丰富,马其鸣越来越觉得,处不好关系是一种劣势,无论什么人,一旦被孤立起来,你的结局便注定是失败,而且败得还很惨。
第一章 抱屈上任 3(3)
马其鸣拿出信,仔细读起来。信的大致意思是,其鸣,得悉你已到三河,是好事,你要善于把握。人应该不断挑战自己,就像我们不断挑战贫困和愚昧一样。三河市公安局是否换届?若真有此事,可否考虑达功?当然,这纯属我个人之见,不敢影响你的工作。梅子很好,她还在香港,我会转达你的消息。
马其鸣一连看了几遍,信写得很委婉,这便是欧阳子兰的风格,从不强加于人。但是,她的意见马其鸣能不考虑?别说是委婉,就是蜻蜓点水般点一下也可以改变马其鸣的决定。
马其鸣真是叹服。无论如何,吴达功能把关系走到这一步,可见他费了多大心机。一个人能穿透重重迷雾抓住另一个人的要害,就足以证明他不简单。欧阳子兰便是他马其鸣的要害。但是,马其鸣还是感到困惑,有些事怎么这么快就到别人耳朵里了呢?
关于公安局班子变动的事,可能在三河市嚷嚷了很久,但这事儿交到马其鸣手上才不过几天,而且是极其保密的。看得出,这事难住了袁波书记。袁波书记忧心忡忡地说:“公检法几个口,我最担心的是公安。老秦年前便提出辞呈,说啥也不干了,让他到政协他都不肯,非要退下来,这些年也真是难为他了。老同志,身体又不好,能坚守到这份上,我真得谢谢他。不过具体让谁接任,常委们意见很不一致,争论到现在也没停止。但班子必须得调整,不能再拖了。”袁波书记说到这儿,突然盯住他,像是做一个重大决定似的。马其鸣有些紧张,这是他跟袁波书记第一次谈话,而且谈的又是这样一件事。果然,袁波书记习惯性地一挥手说:“索性我把这个难题交给你,凭你的判断来做决定,要快,而且一定要准!”
这便是不符合程序的程序,集体讨论定不下的事,让他马其鸣一个人做决定。可见公安局班子的调整有多棘手。
真是想不到,初来乍到,他便碰上这样一件棘手事。
快!准!他自己还没快呢,别人倒这么快地搬来了救兵。
马其鸣深深叹了口气。
本来这事他可以打电话问问梅涵。欧阳子兰决不是一个轻易就给别人说情的人,尤其这种原则问题。为什么他刚到三河,她就给吴达功说起情来了呢?他跟梅涵之间早有约法三章,夫妻互不干涉对方工作,不给对方工作上制造麻烦,当然包括参政议政或是利用对方工作图方便。感情上他们追求密,越密越好,密得不透风才叫夫妻。工作上却讲究分离的艺术。这么些年,他们就像两只自由的鸟,飞在各自的天空,从没谁破坏过这个规矩。
马其鸣放好信,决计将它忘到一边。
这么想着,他叫上秘书,想到下面转转。车子刚驶出市委大院,他便被火热的街景吸引。五月的阳光下,三河街头人声鼎沸,热闹异常。的确,跟七年前陪着佟副书记下来时看到的三河相比,眼前的这个三河是全新的,是激情勃勃的,是充溢着时尚和现代节奏的,当然也是陌生的。记忆中那一窝一窝的旧民居已不在,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前卫小区。变化真是惊人啊——马其鸣叹了一声,告诉司机就这么转下去,他要仔细地看看自己将要生活和工作的三河市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第一章 抱屈上任 4(1)
童小牛是在马其鸣眼皮底下行凶的。
当时马其鸣正带着几份悠闲和赞叹在新天地自由市场转悠。车子驶向解放路后,秘书小田指着面前的新天地自由市场说:“马书记,这就是三河市通过招商引资改造的旧市场,目前已是全省第二大批发市场。”马其鸣哦了一声,忽然就有了下去转转的冲动。他跟秘书小田说:“你先坐车回去,我想一个人走走。”小田是位性格内向善守本分的秘书,对新来的马书记,他还吃得不是太准,也就有几分敬畏在里边。一听马其鸣让他回去,没敢多问就跟司机走了。
马其鸣走上步行街,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感觉心情出奇的好。好久没这么转过街了,开发区那阵他是很想独自转转的,可哪有时间?整天被各种各样的事务纠缠,睡觉的时间都很少,哪还有空闲溜达。人是需要单独走走的,闹市也好,乡村也好,独自走的感觉就是不同,这也算是人生一大乐趣吧。走动中观察,观察中思考,思考中享受。或者就什么也不想,把脚步交给人流,不带任何目的地走,你会发现,脚下的世界跟你想象中的世界完全是两样,就连太阳也有一种真实的味道。
马其鸣这么走着,忽然感觉自己像个哲人。像哲人一样思考,这是马其鸣经常要求自己做的一门功课。可对于一个官员来说,思考总是带有别的色彩。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就跟农人希望的太阳总跟庄稼有关一样,不是说每一天的太阳农人都喜欢。马其鸣也觉得自己成了农人,不过他经营的不是庄稼,而是权力赋予他的责任。在开发区时他想的是每天都晴空万里,好让工程提前竣工;当县委书记时却总是诅咒天气,该下雨时不下,该晒粮时它又阴着。现在,马其鸣只想让五月的阳光就这么照着,照着一街的人,照着热闹的市场,也照着他这个陌生的来客。
忽然,马其鸣听见一片吵,就来自不远处,声音很凶。身边的脚步忽一下乱起来,都朝那边跑。马其鸣被人流裹着,不由自主也到了那边。等他停下脚步,昂起脖子,就见人群中间有人在闹事。几个打扮时髦样子凶恶的年轻人正在无所顾忌地砸一家店。
店主是位五十多岁的男人,他一定是吓坏了,傻傻地望住砸他店的年轻人,嘴哆嗦着不敢说话。马其鸣看了一眼,忽地就来了血气,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