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拎着手提行李,一走出海关,就看见郭美贞迎上来松口气。
宇宙意外问:「你怎么来了?」
郭律师看着她,「你看你唇焦皮躁,连头发都是干的,老了十年不止。」
「是宏子通知你?」
「他说你一个人跑掉,叫我四处找,我还以为你终于同哪个司机私奔,急了一阵子,后来查到你在飞机上,马上来接你。」
宇宙讪笑,郭律师一贯这样幽默。
「发生什么事?」
「他没告诉你?」
郭美贞摇头。
「别急,他回来会向你交待。」
「他为什么要把细节告诉我?」
「郭姐,我回丹桂路。」
到家,放下行李,她发觉头重鼻塞脚步浮,宏子把感冒病菌全部转嫁给她。
宇宙请医生检查,大量喝水,服药休息。
三天没回公司,同事们下班来报告业务,讲完公事,这样说:「有一个年轻人找你,问张小姐回来没有。」
「谁?」宇宙抬起头。
「他说他叫邓幸,我们说你病了,他送来白色晚香玉,并且索取你家地址。」
宇宙点点头。
「可以告诉他吗?」
「还不是时候。」
「明白,他又问:你脚上瘀青好了没有。」
宇宙反问:「他的家具运到没有?」
「下月可以抵'土步'。」
郭美贞敲门进来,神色惊异,宇宙一看就知道是关宏子回来与她谈过话。
她坐到她床沿。
「我们到书房说话,这房间细菌多。」
「我不怕传染,我每年注射感冒预防针,宇宙,发生这样大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宇宙失笑,「什么大事,他怎么说?」
「宏子要求解除婚约,除照合约赔偿,条件由你说。」
宇宙觉得荒凉。
不久之前,关宏子愿意用一条右臂来换取她欢心,今日,他要越快摔开她越好。
她们都看清楚了他的真面目。
父母离世后,量子与丽子看到的,也是同样嘴脸吧。
「他回来了,带着一个人。」
「我知道,她也姓张,叫歌诗玛。」
「宇宙,那是谁?」
宇宙苦涩说:「那是他的新欢,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比我活泼,郭姐,他不再要我。」
「是你没有好好抓紧他。」
宇宙低下头,隔一会说:「来不及了。」
「自始至终,你有没有爱过他,你可试过珍惜他,你到底在乎他吗?」
宇宙没有回答。
「难道答案是不,不与不。」
宇宙吁出一口气。
郭美贞震惊,「宇宙,你巴不得发生这样的事:既可全身而退,又丝毫没有亏欠他,相反,他还辜负你。」
宇宙微笑:「让我这样说:我是一个幸运的人。」
郭美贞站起来大声吐气,「真厉害,张宇宙,你并非弱女子。」
「郭姐,没有女子是弱女子。」
郭美贞忽然笑了。
这时,佣人捧进一大束晚香玉,花蕾累累,清香醉人。
宇宙已知道由什么人送来。
郭律师说:「宏子想亲自与你见面。」
「不用了,郭姐,你是最佳中间人,有话对你说即可。」
「宏子觉得有必要向你亲自交待。」
「『我不要你了』这五个字由谁来说都一样难听。」
「亲自说比较礼貌一点。」
「幸亏大家都十分文明。」
「我叫他稍后来。」
「给我时间梳洗打扮,这也是礼貌。」
郭美镇凝视她,「宇宙你已长大成熟。」
宇宙无奈,「所以他不再爱我。」
郭美贞告辞。
宇宙捧起花蕾,深深闻那香气。
下午,她坐在露台看账部,关宏子来了。
她迎出去,「宏子,请坐。」
不知怎地,两人竟有兄妹般亲昵。
宏子歉意,「宇宙,店铺赚归你,蚀归我,丹桂路这座公寓赠你,还有几笔股票及现款,在郭律师处待你签名,我们可否仍是朋友?」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谢谢你宇宙,我要结婚了。」他忽然宣布。
「这么快对方已经答应?」
「都已经谈妥,我把她父亲的破产生意保住,赎回大屋。」
他一直是英雄。
其貌不扬的关宏子说下去:「原来她优雅的母亲一直不知家道已经沦落,母女一直天真浑噩地生活。」
宇宙微笑。
「宇宙,你得原谅我。」
太大方太不在乎,也不行,宇宙露一个凄寂的表情,「我都不知发生什么,已被唾弃。」
「宇宙,你忽然听话了。」他把因由告诉她。
是,自从发觉被陈应生欺骗,宇宙向命运投降,于是,他失却挑战。
「宇宙,我仍然爱你。」
「我也是宏子。」
他俩拥抱一下。
「婚礼就在下月——」
宇宙忽然斩钉截铁声带恼怒地说:「不用告诉我,我不会来。」
关宏子点点头,他满意地走了。
背影仍然矮小,五短身材,心机比身型大百倍。
他关上门,宇宙蹲到地上,用手掩脸,肩膀上像是去掉千斤重担。
债务完全清除。
幸运的她恢复自由身。
她高兴得泪流满面。
下午,她正式到郭律师事务所签署文件与关宏子解除婚约。
回到家,她大字那样躺在客厅地毯上,越想越庆幸,不禁哈哈大笑不绝。
佣人吓得躲进厨房不敢出来。
过两日,宇宙若无其事恢复工作。
她瘦许多,三号衣裳仍觉宽松,手脚细得一如印支小孩难民般。
邓幸来看她,「回来也不通知我。」
「你的家具到了。」
「比图样更漂亮,我极之满意,那盏水晶灯挂在货仓式天花板上晶光四射,对比强烈。」
「你的嘉利花瓶呢?」
「它撞过你的膝头,我把它放在寝室床几上。」
「你的家一定富艺术感。」
「请随时来参观,对,我俩可以吃顿饭吗?」
宇宙忽然坦率地说:「我刚解除婚约,不像仓卒行事,我想静一段日子。」
年轻人呵地一声,随即问:「多久?」
宇宙答:「六到十二个月。」
他看着她:「你是一个讲道义的人。」
宇宙笑起来,「谢谢。」
「是谁错?」他忽然问。
宇宙轻轻答:「谁也没有错。」
「总有个原因吧。」
「真要追究,那么,完全绝对必定是我的错。」
邓幸笑起来,「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我。」
他每天下午送蛋糕及鲜花来。
同事们在玻璃窗里看英俊的他充满阳光笑容推门进来,然后若无其事地散开工作。
过两日,助手在宇宙耳边轻轻说:「张太太又来了。」
从她的语气表情,她像是完全知道张太太的女儿正是宇宙前任未婚夫此刻的未婚妻。
宇宙平静地说:「人客进门,还不去招呼。」
张太太表示女儿即将结婚,需要装修新居。
职员实在好奇:「几时?」
「他们下星期六注册,往大溪地蜜月,只有一个月时间装修,全推到我身上,我只得找你们。」
「没问题,你放心,张太太,我们不会辜负你。」
张太太一走,宇宙吩咐下去:「叫她签合约由我们全权负责,然后,睡房髹深紫色,客厅大红,还有,金色浴室。」
同事咧开嘴笑,嘴角从一只耳朵拉到另一只耳朵。
「黑丝绒窗帘,天花板镶镜子,粉红色大理石地板,找一张毕加索哭泣的女子复制品挂书房,大门打造成月洞门,别忘记檀香木花架子。」
「我们会不会接到投诉?」
「所以叫她签署授权书。」
大家太知道她们之间关系,认为一点也不过火。
下午,郭美贞出现。
「郭律师,今日大驾光临,你代表什么人?」
「我一直是关宏子手下。」
「什么事呢。」
「我来同你讲,你可以随时重新约会。」
「我知道。」
「听说有位英俊男同学天天来。」
「什么都瞒不过你的法眼。」
「但是,你们从来不曾一起出去过。」
宇宙微笑,「这才叫做追求呀,郭姐,我享受接受与不之间的张力。」
「我由衷羡慕。」
「郭姐,我又活回去了:与同龄男生厮混,试探对方意思,考虑第一次约会是否应当接吻,该穿何种样性感衣饰……」
「听说那男生极其英俊。」
「高大硕健,会笑的眼睛,懂得选玉簪花送人,拥有许多闲情。」
郭美贞长长吁出一口气。
那样的男生市面上还是很多的:陈应生、邓幸,不过,女方也需有些条件,才有资格同他们玩:她们必需经济独立,永不可能成为他们负担。
「每次来,他坐你那位置,身体微微往前倾,像是想握住我的手,叫人紧张。」
宇宙仰起头笑。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为着自己店铺名誉,请做多一个比较文雅的室内设计供张太太选择。」
宇宙哈哈哈大声笑,「郭姐,你说的是。」
玩笑开到此处为止。
伙计们又赶了一个设计出来。
可是,世事多意外,那么文雅的母亲,女儿的品味却比较独特,她选择第一个设计,并建议加一顶黑纱钉亮片的帐子,以及一盏夜总会用的反光镜子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