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笑。
「你也是呀,张小姐,我认为没人穿白衬衫比你更好看。」
他们且个个能说会道。
宇宙斟出咖啡用下午茶,忽然听见接待室有嘈吵声。
秘书忙说:「我出去看看。」
宇宙好奇,走到门口张望。
她听见一个女子高声斥骂:「你替我把关宏子叫出来!什么在开会。」
接着是一阵扰攘。
「我并不是要见他,你叫他拿钱出来也一样。」
宇宙一怔。
她一直以为在肥皂剧才有这种场面:女人闯到办公室问要钱,男方避而不见。
终于嘈吵声静了下来。
那女子最后一句话是:「关宏子你敬酒勿吃吃罚酒。」
她得到她想得到的东西走了。
宇宙连忙坐下吃乳酪蛋糕。
秘书回转,额角冒汗,轻轻解释:「那是关家三小姐。」
宇宙一听,十分意外。
原先以为是情妇,还值得原谅,此刻知是他家人,反而觉得可恶。
亲姐妹也没照顾妥当,算什么男人。
关宏子竟有许多阴暗面。
秘书这样说:「关先生马上来。」
宇宙没等他,她收拾东西回自己公司去。
那天,她与同事做到深夜。
自办公室出来,有一辆黑色车子缓缓驶近。
同事说:「有人接你呢。」
谁,宇宙想起陈应生,可是下车来的却是关宏子。
宇宙没想到他那般急进。
她轻轻说:「我打算与同事一起吃宵夜。」
「我可以一起去吗?」
「我猜不大方便呢。」
同事们却识趣地各自散开。
关宏子说:「只剩我同你了。」
「那么,请载我回家吧。」
「明天晚上——」
「明天我有别的计划。」
宇宙再也不说话。
到了家,宇宙十分客气地道别。
她用锁匙开门,发觉继母在等她。
「还没睡?」她有点诧异。
这时,宇宙一眼看到椅背上搭着件桃红色外套,这种颜色最欺人,还未上身就过时,可是父亲未去世前,继母时常穿它。
今日,宇宙在什么地方见过桃红?
她脱口问:「你出去过?」
继母转过身来,忽然说:「未出嫁前,我叫朱妙娟,我也是个人。」
宇宙轻轻说:「怎么了,感触这样多,我答应过你,日子会好转。」
她忽然记起,在宇宙机构的电梯口见过这套桃红衣服。
宇宙沉默半晌。
然后,她轻轻坐下,问继母:「你去见过关宏子?」
继母坦白:「是。」
「你同他说些什么?」宇宙震惊。
「实话。」
「什么是实话?」宇宙只觉得匪夷所思,「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说什么真话或假话?」
「我们一早讲过电话。」
「说什么?」
「家境困难,你生父早逝,公寓漏水,入不敷出。」
宇宙站起来,又跌坐到椅子里。
她气炸了肺。
这晚娘的嘴脸终于全盘披露出来。
宇宙颤抖着声音问:「他反应如何?」
「他答应照顾我们母女。」
宇宙在气头下反问:「我们母女?我是你女儿,你是我母亲,所以你穿上鲜艳衣服挂上笑脸去出卖我?」
继母忽然疲倦地答:「是。」
「什么?」
「家徒四壁,你是唯一可卖之物,对不起。」
继母说完,回房休息。
她企图关门,但这是间破屋,门锁已坏,关不上。
宇宙追上去,「你没有收他什么吧。」
「我收过一张十万元现金支票,已经有入户口,你别想我交出来,这是我应急所用。」
「你不能无故收取他人利益。」
「我默许批准他追求你。」
「我已超过二十一岁,没人可以勉强我。」
「你自己同他说去。」
「十万块我也赚得回来。」
「是吗,一年还是半载?你自己开销还不够,那诚然不是一笔大数目,可是我已许久没见过十万元整数。」
「朱妙娟——」
「晚安。」
继母已经豁了出去,无论推叫打都不动。
宇宙累了,只得休息。
第二天太阳升起,宇宙仍然没想到解决方法。
继母比她早起,做好早餐等她。
宇宙负气说:「你要明白,我其实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继母想一想,凄酸地答:「但缘分把我俩拉在一起,住同一间烂屋,爱同一个男人。」
宇宙吁出一口气。
那天早上,她同老板表示,想预支奖金。
老板像听到天方夜谭一样,瞪大眼睛,「宇宙你要这区区一个巴仙来干什么?」
「一盏铁芬尼台灯作价二十万美金,公司抽佣十个巴仙,我那一个百份(原文)点加一起也是大数目。」
「可是你上班才个多月。」
「可以预支吗?」
「公司没有这种规矩,我们也有许多账目未收,宇宙,你不是故意为难我吧,消息传出,关氏准备支持你做私人生意,这是千载难逢机会,你眼前放着一百个巴仙,倒问我来要一个?」
宇宙呆半晌,才说:「我疯了。」
「宇宙,我也知留不住你,将来,你把来不及做的生意,拨一些给我们。」
老板干笑数声,像是在等宇宙的辞职信。
宇宙知道她做不下去了。
「听说关宏子派了两名建筑师帮你,务必使你成为名设计师,宇宙,你随时可以离职,公司不会勉强你。」
宇宙发呆。
老板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宇宙手足无措地回到自己座位。
宇宙一向不相信自由社会有恶势力这种事,现在她明白了。
年轻的她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见到宇宙机构的郭美贞律师笑着进来。
小老板反而跟在人客身后侍候。
郭律师说:「宇宙,手续问题已经解决,丹桂路工程仍归这边,可是你自今日起到宇宙上班,张宇宙到宇宙上班,真是名正言顺。」
老板陪笑,「你是律师,你说了算。」
郭律师拉着宇宙的手,一阵风卷出去。
上了车,郭律师松口气,「宇宙,那种小地方里赚不到履历。」
宇宙身不由己,啼笑皆非。
「欢迎你到宇宙这个大家庭。」
天又下雨了,继母又该拿出那塑胶桶来盛漏水了吧。
宇宙能够怪她吗,不大能够。
一起生活那么久,每年生日,由继母替她买蛋糕,陪她吹蜡烛。
宇宙忽然说:「我有点累,我想回家休息。」
「司机送你回去,宇宙,随时与我联络。」
宇宙问:「关宏子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宇宙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他对亲姐妹似乎不怎么样呢。」
轮到郭律师不出声。
回到家,发现一地是水,早餐桌子也没收拾。
宇宙七手八脚取出水桶,又抹干地板。
她以为继母赖在床上使意气。
宇宙推开卧室门,「别再装死了。」
继母背她躺着,动也不动。
「起来,我有事同你商量。」
宇宙用力把她身体扳过来,一看她的脸色,就知不是假装。继母面孔刹白,虽有呼吸,已不省人事。
宇宙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接着,找到郭律师。
开头,宇宙以为继母赌气服药,救护人员来到,努力抢救,即时送院,急症室医生告诉宇宙,她继母心脏有病。
宇宙呆住,她耳朵嗡嗡作响。
郭律师找到她,握住她的手。
宇宙看到郭律师身后站着关宏子,宇宙忽然抬不起头来。
郭律师说:「你继母需要做一个手术,我们已经联络到医学院最好医生。」
宇宙轻轻说:「她还年轻——」
「医生说机会很好,你放心。」
「我在这世上,已没有其他亲人。」
「我们明白。」
关宏子走过来说:「宇宙,你暂时到郭律师家里住,有人照顾,大家放心。」
宇宙只得点点头。
郭律师说:「我们去看看朱女士。」
一走进病房,宇宙吓呆。
那是一间大得无边无涯的房间,数十张病床,全部客满,病人面目模糊,穿着一式灰白色制服辗转反侧,痛苦呻吟,宛如一间炼狱,叫人毛骨悚然。
父亲临终,还是教授身份,大学妥善照顾,宇宙并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她说不出话来,浑身发抖。
继母躺在病床上,已经苏醒,却像是不知发生什么事。
「这是什么地方?」
继母挣扎着拗起身子,「救我,宇宙,救我,别把我丢在这里。」
她紧紧掐住宇宙的手。
宇宙知道她必须作出抉择:要不把继母抛下,她一样会得到医疗,该痊愈的话,照样安然出院,宇宙大可一走了之。
天下那么大,物质如此丰富,一定可以养活一个年轻女子,慢慢一步步走这条人生路。
宇宙已经转过身子。
她看到邻床一个中年妇女,呢喃呻吟:「水,给我水。」
可是没有人理会她。
宇宙在该刹那决定了自身的命运,她轻轻对郭律师说:「我们立刻转到私家医院合适的病房。」
郭律师马上出去打电话。
继母落下泪来,「我来生做牛做马报答你。」
宇宙蹲下,握紧继母的手。
郭律师回来说:「我们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