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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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间沙- 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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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在我们回到海城到吴副市长家里答谢,在瑰湄那暧昧而又意味深长的注视中,在甘卓吉那躲躲闪闪却又分明带着一些意味的目光里,在洁如那纯洁一如初春融冰一般明澈的眼神里,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地责任、一种无法推卸的义务。虽然以后的种种都在嘲弄一般地证实着一种猜测,虽然最终残酷的科学证明了新婚之夜洁如的虚伪和善良,但我敢说,即使我一直在欺骗洁如,但是我还是一直在爱着洁如。
虽然就在新婚翌日一大早,我便隐约地猜到一向谨慎、利索洁如为什么会伤了手指。
第十四章 欲说还休
    憨哥你还记得我们那位一头稀疏白发、戴一副高度近视眼镜、仙风道骨模样的给我们讲诗歌的老师吗?在他充满感情地朗诵完“为人进出的门紧闭着,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之后,他往往会仰起头颅,目光视向不可见的所在,松弛的皮肤随着喉咙的抖动颤颤抖抖:“兔子们哪!(实际上是“同志们”――老师是南方人,发音含混。)关于诗歌的基本定义噢(我,下同)就不说了啊,噢们要探讨的是诗歌这种载体所深蕴着的人生哲理。兔子们,诗歌为什么不是小说,不是散文,她是诗歌呢?因为她短,因为她小,因为她在短短小小的几句话、几个字中,折射出无穷无尽的意味,蕴含着人生境界的种种况味。兔子们哪!诗歌为什么不象其他体裁的文学作品那样很快就被人遗忘?因为她美。美又美在何处呢?因为她是在带着镣铐跳舞,这世界上唯有戴着镣铐的舞蹈才是最美的舞蹈。”
当时我对此很不理解。诗歌有其相对固定而严谨的形式没错,象音律的平仄,象行数的限制,在非现代诗歌里都有明确的规定,但也说不上是戴着镣铐呀!我实在想象不出,一个弱不禁风的娇柔女子,手腕上戴着一副沉重的铐子,脚踝上哗啦啦拖着一串铁镣子,连站都站不稳,还舞蹈个屁。这不但看不出美来,反倒是越看越象是折磨女性,是男人的一种严重的心理变态。除非她是舞台上的江姐,戴着镣铐依然舞动如风,但一家人都知道,那镣铐是木头和塑料做的,是道具而非真家伙。
将激情和才情在既定的框架和形式中发挥得淋漓尽致,这才是那位老师的本意――这是我在多年以后才逐渐明白的道理。不仅仅是作诗写文章,天下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一定之规。国家有法律,单位有规定,家庭里还有家法家规,无论你是什么人或者干什么的,都要在规则中行走人世――无论这规则是显规则还是潜规则。
就象我是市府办副主任而非正主任一样,虽然我可以在某些场合牛逼哄哄,但是,在我的正主任和秘书长面前,我还得毕恭毕敬,大事小事都要及时请示回报,否则便是乱了程序,便是越权,小则挨两句冷嘲热讽,搞不好还得孙子一般地继续写检查。就好象分管副市长给所分管的部门的头头打一个电话,被分管部门的头头不得不琢磨琢磨其中的含义和利害关系一样,这就叫公鸡压母鸡,一级管一级。也就是俗话所说的“官大一级压死人”。
在我们市府办的科级干部竞争上岗答辩会上,曾经有这样一个题目,说是你的领导命令你去干某一件事,而你的想法又与其相左,这种情况下你该如何处理。这道考察答辩者综合协调能力的题目所谓正确的答案应该是,如果领导的决定没有违背国家政策、法律,那你可以保留你自己的意见但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如果领导的指示有违党纪国法,那么你应该勇敢地向领导晓以大义,坚决地坚持原则。
我不知道大家是如何回答这道题目,如何评价这样一个所谓正确的答案。反正我在听完了这道题目之后,心里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领导放个屁也是香的,主要领导放的更香”――最起码在海城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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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象历经四年、耗资近千万的预可行性研究报告刚刚出笼,主要领导一句话下来,海城的城市轻轨工程便胎死腹中一样,海城公铁立交项目也在市委常委会上遭到了灭顶之灾。
“一个巴掌大的地方,从城东到城西,打个出租连二十块钱都花不掉,还建什么轻轨,修什么跨世纪的立交桥!同志们,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吧,整个海城市有几座像样的高楼?有几条像样的街道?有几个像样的企业?”刚刚就任海城市委书记的赵明敏敲着桌子语重心长地说,“说什么超常规、跨越式,说什么建设现代化的大城市,我看纯粹实在扯淡,纯粹是乱弹琴,纯粹是搞一些形象工程,纯粹是拿老百姓的血汗钱胡作腾。”
闵德高闵书记到省里升任副省长后,五十有六的赵明敏从省农业厅厅长位置下到海城任了书记。一米八几的魁梧身形,一头花白的头发根根直竖,两条不怒自威的剑眉,外加一成不变的褐色夹克衫,仅仅看他的形象,便让一家人心生畏惧,再加上他不加掩饰的严厉和毫不留情的说辞,海城市上上下下见了他就象耗子见了猫。
“我搞了大半辈子农业,可以说人生之中最好的时光,我都在与土地、与农民打交道,你们可以说我是土老冒,浑身上下都是汗臭气,你们可以说我是鼠目寸光,满脑子的小农意识。但是,有一点儿我必须告诉大家,老百姓拼死拼活挣的两个钱儿经不起折腾,老百姓和纳税人的血汗钱来之不易。我们要是真想替老百姓办点儿实事,就投点儿钱多开几趟公交,搞搞城市的绿化,把人民公园的围墙拆掉,要不就多盖几座平价居民楼,多开几个农贸市场,把钱真正花到老百姓的身上,让老百姓得到真正的实惠。”据传,那次常委会上,赵书记越说越生气,一拂袖子,将茶杯打到了地上,“就这么个家底儿,还建什么城市轻轨,建什么高标准的公铁立交,我看这本质上就是冒进,就是贪大求洋,就是在往腚上抹粉!人家深圳市城区多少人口?1000多万!人家上海多大的地盘?660万平方公里!人家建地铁,那是因为热加的经济发展和城市膨胀到了一定程度,这才因时而建,因时而设,人家那才是在实实在在地为老百姓办实事。海城市区连同郊区人口不到200万,城区面积才70万个平方,就这么屁大的地方还要建轻轨,建起轻轨来谁来坐?依照海城的目前发展势头,我看再下去二十年也没有必要建。同志们哪,我们不是不提倡超前,我们提倡的是适度的超前,是在经济能力许可而且经济发展和社会迫切需求前提之下的适度超前。那些被老百姓戳脊梁骨的事儿不能干呀!我敢肯定,要是我们硬着头皮头砸锅卖铁将轻轨建起来,我敢肯定地将,我们这座办公大楼肯定要发洪水。那洪水不是老天降雨,也不是江河决堤,而是老百姓的唾沫!”
市委常委会拍板定案,轻轨工程以及立交桥工程便无疾而终了。前任书记起笔描绘的海城市区立体化的大交通体系,成为新任领导人行施新政的标靶被否决在地,并被狠狠地踩上了两脚。只是,耗时三年有余、耗资几百万、曾经有几百人参与的城市轻轨预可行性研究便成了一纸空文,只能作为一个研究成果束之高阁,任其蒙尘三尺了。估计除了财政部门的同志忙着核销论证过程中的消耗所造成的窟窿外,再也不会有人高谈阔论城市轻轨建设之必要有如海城腾飞之飘带了,除非在几年之后赵明敏书记离开海城,除非几年后新来的书记是一个喜欢超常发展,并且愿意捡拾前人“智慧果”的人。
本来我还认为对于立交桥项目的否决,瑰湄市长会有一些不痛快。因为在这个项目上,她的确倾注了不少的心血。包括前期论证,包括方案比选,包括资金的落实,每一个环节都有她的参与和付出。
但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她非但没有不痛快,反而如释重负。
惬意地坐在画廊大酒店咖啡厅的环形座椅上,她一边品着现场碾磨的哥伦比亚咖啡豆冲泡的咖啡,一边侧耳倾听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我在一边疑疑惑惑地看着她。醇香的咖啡加奶混和气息中,她神情释然而安闲,这是多年来她从未有过放松的心情。
常委会散会以后已是下午一点了,瑰湄市长通过传呼台留一条信息给我,然后就到了画廊大酒店西餐厅,静静地等着我的到来。
在她仔细地品完一杯加冰的格蘭花高地25年精裝威士忌,吃完一份七成半熟的牛眼肉之后,我的汉堡包才烤得。看我狼吞虎咽状,她笑了:“看你的模样好像是三万年前的饿死鬼托生。”
为了准备瑰湄市长在常委会上关于立交桥议题的汇报内容,我挑灯夜战搞了一个通宵,早上草草地喝了一袋牛奶,吃了半个面包。一个上午间又处理了大约一百份公文,不停地抽烟,不停地喝茶,一直等到下午一点,早就饥肠辘辘、腹鸣如鼓了。夸张一些讲,现在要是给我上一头小牛,我差不多也能吃下去。
吃完那只号称“巨无霸”的五层汉堡,我们来到咖啡厅消食。看她轻松的神情,我把我的疑惑说出来,听她如何解释。
她依然恬静地笑:“王良,你知道一个人最成功的事情是什么?”
“成功的路不止一条。”呷一口咖啡,我说,“从商的获利多多益善,从政的官职越来越大,只要在我能力许可范围之内,我能够发挥出我自己最大的能量,充分利用起上天赐予我的所有,不管我最终成为亿万富翁还是在街头乞讨为生,不管我成为联合国秘书长还是到老还一个科员,只要我自己觉得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了,不管结果如何,这都应该叫做成功。”
“有道理,但还不是最终的道理。”瑰湄翘着小指,慢慢地品一口咖啡,慢慢地说,“人生一世,最难学会的是拒绝。只有学会拒绝,学会恰当的拒绝,这样的人生才是最成功的人生。学不会拒绝,你的一生便会为情所累,学不会拒绝,你的一生便会为脸面所累。”
我知道她的话是有所指的。就在新任市委书记上任前的几天间,我老家淮桐镇的一位镇长在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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