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没有公开打我的主意,可动不动就拿那件事来旁敲侧击,反而更暴露了他内心隐秘的欲望,只不过是他比别人多一点可怜的矜持,因为他是总编呀。”张力激愤地提高声音,“我是同老周有过那些事,可是我是真心的,到现在我还不后悔。”
赵离说:“我知道老周这人有才,文章写得好。后来你们还保持联系吗?”“老周生性懦弱,他那个老八婆对他看得很严。”张力犹豫了一下,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同你说,但没有机会,我说了你不会骂我吧?”赵离说:“我不骂你,你说。”
“我们还有联系。现在老周正在写一部长篇,是关于一个大家庭在实行联产责任制时解体的故事。在他老婆身边,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让他到新城住下了,给他租了一间房子,好让他安心写作,他快五十岁的人了,再不出成果就完了。不过,你别担心,我和他再也不会有那种事了。我现在他妈的性冷淡。”
赵离不由得一阵沉默。那一次她力排众议,把张力调到报社,就看出张力不是一般的女孩子。换一个普通人的角度去看他,张力的确有很多可爱之处,美丽,现代,有追求,性格十分透明,敢想敢为。没想到她竟然把昔日的情人弄到身边来,自己和她相比,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些。当初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过一次追求,可到底屈服了命运的选择,最终和老张结合。这么多年来,一直把自己紧紧地包裹着,放弃了感情上幸福,可是最终落到了什么呢?老张是个好人,一辈子兢兢业业,但是他心里头一定也苦。自惭形秽,他从来不到她的单位去,家里来客人了也只是招呼一声就避开,即使是不得已一起上街,也是远远的跟着,这对于一个男人有多么痛苦。
张力侧身注视赵离:“赵大姐―――我以后叫你大姐可以吗?赵大姐,我真羡慕你和张大哥,你们的生活有多安定和谐呀,我这一辈子别想这样的生活了。”
赵离无声地笑笑。
“跟我说说你们的故事好吗?”
“有什么好说的?我们那时候,人不像现在有这么多的追求。他的母亲曾给我家作过佣人,后来是她让我到她老家大别山区插队。老张那时候在一个小镇的乡邮所里当查线工,对我照顾很多。他们母子俩对我都有恩。我从医学院毕业以后,就结婚了。”
“不会这么简单吧?”张力不依不饶地说,“张大哥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没有,真的没有。”赵离说,“也许有一件事对我影响很大,我对他真正了解,是从他为一个孕妇献血开始的,那时候我在大队里当赤脚医生。”
“你们那时候的人才是真正懂得生活,”赵离翻过身去,不想再说话了。屋外黑得不见一颗星,闷热得要拧出水来,也许要下雨了。赵离知道今夜的失眠是不可避免了。
十二
这是赵离到新城以后第二个失眠的夜晚。
闷湿的天气就像一床厚重的被子令人无法喘息,你可以脱掉身上一切附着物,但你不能摆脱身体内部传导出的燥热与烦乱,这时你会想,要是能出一点汗能有多好。偏是赵离从小就有一个缺陷,肌骨微丰,汗腺不够发达,最怕夏天,天一热,心中便烦躁不安。以前在农村里插队,年年夏天就像害一场大玻后来当了赤脚医生,学到了一个民间偏方,用苦竹叶煎水喝,所以她的小屋里一到夏天,就漂荡着一种青涩微甜的味道,她的身体也就总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现在突然唤醒记忆,她觉得真的无法睡一个好觉了。
一九六九年,她从省城来到了位于大别山的老城县,摆脱了省城那人造的地狱,赵离觉得浑身的污浊全都濯净,像是自己整个人都要轻盈地飞翔。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地方,她印象中永远也不会想到有这么美的地方,她来的时候恰是夏天,第一天的傍晚放下背包,她一个人就跑到村子后面的山岗上,站在山岗向脚下望去,一层层冲田顺山洼向下蜿蜒匍匐,她觉得眼前的景色像乐谱上的下滑音,一路滑到远处的平野,平野那边就是一条著名的河流柳河,它从远处的大山里流出,由一条浅浅的溪流到这里变成宽宽的大河,河两边镶着黄金样的沙滩。沙滩两边稀稀落落地散布着村落,村落被树从围裹着,满世界都是绿的,山是绿的水是绿的连风气都是绿的,只有天空是蓝的,而蓝色正好是她喜欢的颜色。
她插队的这个大队只有她一个知青。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是伟大领袖的最新指示,各大队贫下中农把接受知青作为一件光荣的事情。王家湾的革委会主任王大叔那天有事去晚了一步,等到他赶到公社,大批知青已让别人抢走了,急得他跟公社革委会主任李天民吵:“我王家湾啥时落过后,不行,你们匀也要匀我一个。”好像是在分红薯。
李天民说:“你想要,这里还有一个,不过她是个资本家的子女。”王大叔说:“剜到筐里就是菜。管他是啥资本家,只要是知青,我都要。”那时赵离正小可怜人儿似的坐在背包上,为自己的未来担忧,别的知青都胸挂大红花,敲锣打鼓地被人接走了,只有她没人接。看到一个矮矮的长着罗圈腿的大叔走过来,她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一样颤抖着,又是害怕又是高兴,两眼闪着激动的光,她简直把王大叔吓坏了,王大叔躲闪着她的激动的眼光,弯腰拾起她的背包,说:“走吧。”
山路迢迢,两人一句话没有说,在寂静的山路上,赵离能听到她和王大叔的呼吸,她在后面一直看着王大叔宽宽的后背,和他发裂的脚后跟,他的后背隐约可见深深的脊沟,脖梗后面长着一个很大的肉包,这是长期从事挑担的特征,肩两边补了厚厚的补丁,连补丁也磨得发毛了,这两只肩膀真是山也担得走,海也填得平呀。两只大鞋在纤无一尘的小路交替落地,在她看来,这就是最好的一幅特写镜头了,她幸福地想,这就是贫下中农,中国的脊梁啊,她从来没有想到会离得他们就这么近。她还想到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的脚步。山道上偶尔有人路过,看到这一老一小,好奇地让开路,在一边打量着他们,有人像是问他们,又像是自言自语:“城里的人么?是探亲戚的吧。”赵离心里便涌上一阵热潮,她多么希望替她背背包的就是她的父亲呀。
赵离来到王家湾的时候已是午后了,这是一个只有百多口人家的小村子―――在大别山区已算是大村了,午饮的烟霭还在村落里低徊未散,混合着一种只有农家才有的特殊味道,令赵离感到既陌生又亲切。他们经过村子夹道的时候,男人女人和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跟过来,王大叔瞪着眼睛说:“没见过城里人啊?啥时候了,还不上班去!”那些人都嬉笑着散开了。王大叔领她走进一栋矮矮的茅屋,迎出来一个四十多岁模样的大婶,大婶责怪说:“咋回这晚,欢迎的小学生早散了。这就是接回来的女学生?伢,快进来,看你大叔,咋还让你掂着洋瓷盆?”王大叔放下背包,指着对赵离说:“这包该你背着。”赵离脸当时就红了,愣愣地站在地当间,大婶捅大叔一拳头说:“说啥来?一天挣十多个工分,你不背要你去做啥?”中午饭是一碗炒鸡蛋,一碗煎水豆腐,干饭是用稻草烧熟的,老远就能闻到香气,赵离走得累了,端起碗来就甜甜地吃。王大叔蹲在门外,一会儿工夫就吞下去了几碗,却很少进来夹菜,吃完披衣出门,说:“你住我家。”赵离感动地说:“好。”大叔说:“豆腐小菜吃家当,太费了,要节约闹革命,以后再不能这样了。”赵离又说:“好。”忽地听懂了后两句,脸红得比刚才还厉害。大婶这回真的恼了,说:“我情愿!姑娘,你别听他放屁。”
王大叔家房子很宽,大婶把她领到后院的一个房间,说:“这是原先我家毛妞儿住的,干净,你住着正好。”
赵离环顾房间四周,黄泥墙上贴着李铁梅高举红灯的剧照,桌子旁放着女红用品,透露着闺房的气息,又见大婶慈眉善目,刚才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就问:“大婶,你家的毛妞儿我该叫姐姐吧,她呢?”大婶说:“年前出嫁了,是在宣传队上自由的,老头子气得不认她。家里就我老两口子,早上我和他商量了,接来要是女的,就在我家住,我家宽得很,三个五个都住得下,我喜欢女娃儿。”
午后,社员们都到田里劳动去了,村子里寂无人声,鸡和猪在村子里散漫地游荡着,赵离跑到山后的岗岭上,让初秋的风吹在自己脸上,望着眼前的美好景色,一股很久没有出现的豪情出现在身上,她摊开双臂,对着山下喊道:“嗯!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不!让我晒得更黑一些吧―”她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快活过了。在以后的日子里,她真的像一条小小的鱼儿游进了大海一样快活,山里的村民质朴得可爱,他们仿佛怕刺痛了赵离,从来不问她家里的情况,甚至连资本家几个字都不提,虽然赵离能感到他们浑身上下都对资本家三个字有兴趣。她尽量把自己变成一个山里的姑娘,蓄起了头发,也像湾里的姑娘们那样扎起摆在两边的小辫儿,她还学会了女红和编织,穿起自做的布鞋,那种鞋式帮浅口宽,有些女人穿了两天就会把鞋底穿得翻翘起来像一艘小船,可是穿到她的脚上却会引来人们的赞叹,说还是城里的姑娘脚“有形”。
这里的人们像往常一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除了王大叔口里会听到一些最高指示以外,这里看不到任何一点“文革”的痕迹。赵离到大婶家没几天,发现王大叔其实是个非常好的人。
他没有什么文化,但他特别喜欢谈论政治,如果他要批评人,骂爷娘老子是轻的,最严重的要是:“我看你要变修了!”他不止一次地用这话骂老伴儿,骂生产队几个不成器的后生,表示他已经愤怒到不可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