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散尽的时候,猪头对我这样说道。
不知道怎么的,我被猪头这句话感动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猪窝空了,和我们最初来的时候一样,带有少许的苍凉。地面上狼籍的一切,都可以证明猪窝已经惨遭浩劫,那些在猪窝里一起成长的哥们都带着各自不同的梦想远走高飞了。留下我和猪头两人独守空房。
伟哥也已经收拾好了各样的家当,将寝室里他自己的私有财产扫荡一空,甚至连大一入学时那双军训时候留下伤痛记忆的解放鞋也舍不得丢。
“这是大学四年最值得珍重最有历史价值的物品,不能丢的,留下来作个纪念也好。”伟哥在把那双解放鞋放进自己那个装着五花八门东西的包里的时候这样说道。
我望着寝室里如同荒山秃岭一般,就忍不住男儿眼泪了。一股悲壮的情感扑面而来。
“猪头,小Q,你们还记得这张照片吗?咱们猪窝集体照,特别有形的那个就是本大侠!”伟哥把翻出来的一张陈年照片拿出来。
照片已经发黄,似乎在证实一点,镜头已经封存了那段往事,但是猪窝里的英雄们,有谁会忘记那段往事呢?
伟哥走后,寝室彻底空了。我那点可怜的家当,摆放在桌子上已经显得很寒碜很不堪入目了。猪头的家当更加可怜,几乎隐藏在那张不足五平米的床上。被子经过四年的风霜雪雨早已经瘦骨嶙峋,单薄的身躯无法为它的主人抵御风寒;褥子在日夜的压榨中已经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所释放出来的少许温暖似乎已经是倾心之作了;那些穿了又穿,从来不洗的衣服袜子,都压在床下,和褥子成了难兄难弟了。
“小Q,我们走吧!这里面实在太难受了,我们走吧!”猪头一心想拉我出去,免受这种悲凉的感染。
“走……走哪里去?”此刻我已经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容身之所,在X大我觉得处处都不好待。
“我们去情人坡。”没有想到此刻的猪头还有那心情,想拉我去那地方。
情人坡是X大一个风景秀丽、鸳鸯群落的地方。这不仅仅只是一个坡而已,而且里面有许多人工建筑,还有花草树木。情人坡说实话是最能让X大人感冒的一个地方,且不说它地理位置如何,单是那幽静典雅的环境就足以让人想起一段美丽的情节来。
其实情人坡还有个别名叫“勤人坡”,之所以还有别名,就是因为这地方经常吸引一些学习英语日语德语法语西班牙语等众多语言的学生来此大发感慨,诵经念佛,搞得这里鸟语花香,令人神往。要这么说,我也要属于那制造鸟语的大鸟了,英语四级一口气得了八十好几分,英语六级得了七十好几分,而且是百发百中,所以别人也叫我“鸟人”。我没有感觉到这个称呼有什么贬义在,“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我们这样携手去情人坡,会不会被人怀疑有同性恋的可能?”我不太有把握让人见了我们会以为我们很正常。
“你胡扯什么啊,我和你一起去情人坡怀古去。”猪头没等我回答,就一手拉我朝情人坡走去。
上了情人坡那一百多级台梯之后,猪头对我说道:“说实在话,在X大这么多年,这情人坡台梯究竟多少级我都没数过呢!小Q,你数过了吗?”
“数什么啊!上上下下,谁会在意这个呢?”
“别急,让我先数数。”猪头还真幼稚地从第一级台梯数到最上面一级。
“不多不少,139级。”猪头感觉很满足地对我说道。
我轻轻一笑:“这项伟大的发现应该要X大授予你诺贝尔奖。”
猪头露出纯朴的笑:“139级是有特殊意义的,字面上理解就是‘要上九’,意思上是要我们上九霄,希望我们辉煌腾达。”
这是良好的祝愿。这种细节也只有猪头这种心思细腻的人才能发现。
“小Q,看到那九本石头书没有?”猪头指着前面的石头雕塑问道。
九本叠起来的书构成的石头雕塑,知识的象征。立在X大的最高峰上,让人去攀登。
“猪头,你该不会又有什么新发现吧!”我忙问道。
猪头很自信地笑了笑:“这个不用发现,一目了然,可惜我不是学习型人才,这些东西我读不懂。”
不知道怎么的,听了他的这句话,又一股悲凉涌了上来。
“这书本够高够厚,好像可以到达天堂,猪头,你说天堂究竟有多远?”我望着眼前厚厚的书本,这样问道。
猪头用他那铁锤一样的拳头锤了我一下,“在这个世界,还有你这样白痴的人吗?问这么弱智的问题,你以为一切都是童话啊?”
是的,一切都是童话。
第二章 袅娜岁月(1)
第二章袅娜岁月(1)
这要从四年前开始说起。
四年前我还是什么?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土包子,从一个地图上可以忽略不计的穷山沟里坐了几个小时的汽车来到这里的。那时候,我是一听大学这个词语就感冒的人,万万没有想到,高考之后居然能让我严重感冒一回,让我懂得原来严重感冒的感觉还真的不错。
我把打成捆的行李一件件地释放开来,然后有条有理地摆放在柜子里,就算落成了新家。新家很新,我感觉上都是新的,除了新的之外,我还有一种淡淡的忧伤。我把那穷山沟甩在后面了,那十多年来我习以为常的穷山沟,在我离开的那一刻,它仿佛哭了。不单是它哭,我也哭,和父亲母亲乡亲一样,我第一次远离那山沟,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离别的滋味。
父亲对我说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什么是革命?好好把书念好,就是革命。出来要当一个官,光宗耀祖;不当官当老板也行,能抓到钞票。现在不是要有钱,就是要有权。钱和权是赢得别人尊重的砝码。”
我怀着惆怅的心情点了点头,其实我并不明白,当父亲把我四年之后的崇高目标定位之后,我就一直没有明白过来。
临上车的时候,母亲追到车窗边,从手心里抓出两张五十的折皱的钞票,递给我说:“孩子,这是妈存了好久的私房钱,你拿着,到学校里好好学习,思想不要开小差。”
我没有接,也不想接,我知道接了我会伤心一路的。母亲扭不过我,就没有把钱给我,却向我递来一袋子鸡蛋。
“孩子,车上吃点鸡蛋,补充一下营养。”我接下了,望着故乡那一片远去的山水,我的心情凝重而辽远。
在车上拿鸡蛋的时候,我发现了鸡蛋里居然夹有钱,就是那两张五十的折皱的钞票。我哭了,无法抑制地哭了,哭得车上的人有点莫名其妙,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神经病,所以他们都很警惕我。
颠簸了几个小时,我来到了X大。下车的时候,我脸上的泪迹依然未干。
当我第一次遇见猪头的时候,他笑着对我说:“小Q,你来自山沟,所以对土地的灵性很清楚,我相信,你能很深刻的理解土地的性情。”
“理解土地的性情?为什么要理解?”我对他莫名奇妙的话语不只是感到惊讶。
他露出黄牙:“诗人之中有一派叫乡土派,他们写的诗歌叫乡土诗歌,这种诗人深受广大人民群众所喜爱,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对诗人这一方面的营养相当不良,什么乡土派对我来说这几乎属于词典里的新名词。
“人民群众喜欢,难道那乡土诗歌深入人心?贴近老百姓生活?”我用几乎完全外行的话语问道。
猪头忙双手鼓掌,兴奋得想掏出自己的内脏让大家来分析解剖,“小Q,我姓朱的敢打赌,你绝对是写诗歌的最好胚子!”
我开玩笑道:“是吗?我舅舅的一个远房亲戚姓李,是不是他的祖宗与唐朝李白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
“你别开玩笑,我说的可都是事实啊!现在诗歌讲究的是意境,谁能创造出高深的意境,谁就能在现代诗歌的汪洋大海中立于不败之地。”猪头像讲学一样对我讲起这个难以理解的问题。
我说道:“诗歌是一个无法让我感冒的话题,你说诗歌简直就是让色盲辨认颜色,别说了,诗人,高深的理论永远无法激发我感觉的神经细胞。”
猪头没趣地走开了。
从那以后,他都不敢将我视为他诗歌道路上的知己,偶尔呤诵出几句,都战战兢兢的。
当猪窝的兄弟们基本聚集完毕,原始部落的部落长也选出来了,不是我,也不是猪头,而是那个爱武侠爱得死去活来的罗伟,大家统一给他的头衔兼昵称为“伟哥”。一般人在叫这个名字的时候都会挺起胸脯,好像觉得叫了这名字比吃了和这名字一样的进口药物还来劲。其实,伟哥本人就是一个比较来劲的人。胚子足,块头大,原材料丰富,所以大家请他当猪窝领袖,他当仁不让。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学起了小学生“小吗小儿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的那个造型。买了一个大挎包,将里面塞得满满的,用以给自己制造一种充实感。上课基本上和打游击战争一样,从校园的南边走到北边,又转战校园的西边,几堂课下来,身体也锻炼了,思维也放开了,十分适合于我这种喜动不喜静的学习型人才。
但是我却总感觉到自己并非是一个人才,反而有点像某种动物。譬如鸡。走在校园宽敞的马路上,看着那些戴着校徽的男男女女们,三三两两得从我身边擦过,男的像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女的像刚能下蛋的小母鸡。我就像看电影一样看着各式各样的陌生面孔,这些扑面而来的芸芸众生,就如此匆匆来去。
猪头对我说:“你知道吗?你遇到一个人之后,再遇到第二次的话就说明你们有缘。”猪头是喜欢佛教理论的,所以逢事便拉上“缘分”二字说事。
“什么是缘?猪头大哥,您能给我一个专业的论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