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彷徨(下)(8)
我笑,“是挺吓人的。”
“哎,还是什么复旦大学的研究生呢。”
“什么,还是研究生?一直没结过婚吗?看上去也有三十好几了吧?”
“谁知道,看上去也不像有过老婆的,妈的,神经病!我都跟他说过了不可能不可能,还整天发信息骚扰我!哎,老得来一脸的干皱纹,跟他一起奋斗?做他妈的白日梦去吧!就算一起奋斗,姑奶奶也要找一个年轻的呀!”小乐一边诉说,一边一脸的仇恨色,仿佛受了天大的折辱似的,昏黄的路灯下,路边淡淡的树影子投在她的半边脸颊上,使得她的脸一半暗一半明,更加深了那仇恨似的。
当下,我忍不住笑笑,“就是呀,奋斗也要找一个年轻的。”一边拍拍她的肩,以示理解与安慰,一抬头,瞥见路边稀疏矗立着两棵黑黝黝的老树,但见树枝细碎光秃,树身麻麻疤疤沟沟壑壑的,像是槐树,一般槐树看上去多粗壮而千疮百孔。
“哎,长得嘛又丑死了,又枯又瘦,竹竿子似的,不,应该说是扫帚柄,哪有他那么短的竹竿子!”小乐悻恨恨的。
我忍不住又笑,“喂,这么说一个男人太刻薄了吧?毕竟生得矮小又不是他自己的错,而且,你这么在意他的身高,是不是其实你已经有点在乎他了?”
“哎呀,去死吧你!”小乐生气地捶打着我的肩膀,“什么我在乎他?这么恶心的男人,隔三差五的往我们楼上串门子,又不好不开门,又不好骂他打他,烦勿啦?”
我好脾气地笑笑,“那就别理他呀。”一边说,一抬头,“咦,804来了——”804是开往地铁口的小巴士。
“那好吧,我就不送你到地铁了,你身上有零钱吗?”
“应该有吧,”我边说边跳上车,一边朝她挥挥手,“你快上楼去吧,天冷——”
“那,我这里有两块零钱,”她趋步跟上来匆匆塞给我两块硬币,一边又说:“我现在去网吧上一会网——不想回去见到陈寒,再见啊,电话联系——”
“噢,再见——”我来不及再说什么,巴士的车门已经“哧”一下倏地合拢上了。
买过车票,车子已经开出去丈来远,我回头看看,小乐正沿着相反的方向朝前走着(想必是去网吧的方向),大概是嫌冷,她走路的姿势有点驼:身体前倾、扛着肩膀、缩着脖子,纵然如此,可仍然能看得出来那是一个少女的背影。
我不由地在心底暗暗替她叹了口气,如果她真的这么讨厌那个小男人,为什么不干脆翻脸断交?
在男女关系上,为什么一般少女总是容易陷入无助被动的局面?是因为她们不谙世故缺乏经验还是因为她们下不了狠心?换了是我,如此讨厌鄙夷一个男人,还会让他坐在自己家里舒舒服服地看电视?我根本连门槛都不会让他踏入半步的。
再回到静安寺,抬头瞅见百乐门闪烁不止的璀璨辉煌五彩斑斓的霓虹灯,不知为何,竟有一丝莫名的高兴与安慰。
市中心虽然吵挤脏闹灯红酒绿(处处陷阱),可是,至少在遇男人方面,大概也只有在黄金市区才能遇见个把(至少看上去)登样上等的男人吧。
第七章 看见了他们的情人(1)
没想到柳果庆会开着车在弄堂口等我。
自梅陇回来的隔日傍晚,我从超市出来,眼见得即要拐进弄堂时,忽然一部黑色的私车魅影似的自后面缓缓跟贴了上来,只听得车轮擦过地面紧急刹车时清晰的“哧”声,接着是两下急而短促的车号声,跟着一把沉稳的男声说:“嗨,陈蔷薇——”
我恁地一怔,转过头,是柳果庆!但见他照例戴着一顶咖啡色的棒球帽,自摇下的半边车窗里似笑非笑地望住我,今天他开的是一部半新的进口黑色奥迪A6。
我不由地在心里怔了一怔,他到底有几部私车(或者他到底多有钱)?
柳果庆扶了扶棒球帽的帽沿,看看我,镇定而温和地笑笑,“先上来吧。”
我淡淡地看看他,没响。
“放心,不会吃了你的。”
我犹豫了一下,迟疑地拉开车门,上了车。
他摇上车窗,笑笑地看看我,“怎么,刚下班吗?”一脸的若无其事与亲狎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作声。
“还在生气?”
我不响,沉默地看看他,隔了一会,我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一条弄堂的?”
他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笑,“拿着你住的地方的电话找人反查一下114就知道了。”
我抬了抬眉,嘲弄地问:“是不是有钱人都这么神通广大和为所欲为?”
他不响,沉默了一下,温柔地说:“昨天这个时候我也来过,一直等到天黑,都没看见你,是不是昨天加班?”
我怔了一怔,反问:“等我?有事吗?我好像不记得我还欠你什么。”
他不响,探转过身,窸窸窣窣地从后座捧出一大束花来,递到我面前。
我又一怔,是白玫瑰,一大捧,足有三四十枝的样子,包在一层淡灰紫色的玻璃纸里,恁的华丽而美仑美奂。
我呆了一呆,这次他似有备而来,可是,为什么?又为什么是白色的玫瑰?
“这是拿你自己的钱买的,上次的AA制,还没找你五十块,你忘记了?”
我不响,沉默地接过花,一阵微甜的馥郁气扑鼻而来,我心里不由地微微牵动了一下,无论何时何地,花总是无辜而美丽的。
“刚下班吗?”
我不响,不知如何回答。
“好吧,算我上次说话刻薄,向你赔礼道歉,嗯?想去哪里吃饭?”
我把手里的玫瑰转了一转,说:“我是不会跟你回家的,你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去KTV,那会更方便实惠一些。”
柳果庆自嘲地笑笑,“老实说,我也没指望你跟我回家。”
我看看他,“那么这样子送花吃饭,最终目的是什么?”
他不响,沉默了一下,坦率地笑笑,“普天之下,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终极目的当然是想跟她上床,可是,既然你把自己保护得这么铜墙铁壁刀枪不入,还怎么上?”
我被他问得脸一热,一时作不得声,转头看看窗外,路两边的梧桐树都还秃着,时近黄昏,太阳光虽然比冬天的敞亮,可还是有点惶惶的单薄气,总要到暮春与盛夏,北亚热带的太阳光才会彻底的明亮热烈起来,晒在皮肤上,那种炽热与融化感,一点点,一寸寸,才像似爱人的抚摸。
是的,只有暮春与仲夏天的阳光才似黄金、似年轻健壮的完美的爱人。
可是,一个年轻的完全合乎心意(一心一意)的爱人,又谈何容易?我不由地暗暗叹了口气。
“好了,不斗嘴了,想上哪儿吃饭?”
我迟疑了一下,“百乐门酒店对面的避风塘吧?”离家门口越近的地方,应该越安全。
柳果庆沉吟了一下,点点头,“也好。”
五分钟后,他在百乐门酒店门口泊车,我在避风塘底楼的大堂门口等他。
他泊好车,过马路,然后,我随着他上楼,手里抱着那一大捧白玫瑰,楼梯拐角处,天天旺火锅迎宾的女孩子仍穿着那件阔绰的麻袋似的红旗袍,肩膀上斜背着一块红布黄字的标语“天天旺欢迎您”,看见我们,她照例职业性地笑脸相迎:“欢迎光临天天旺,请问先生小姐,几位?”
我瞄了一瞄她身上的麻袋旗袍,摇摇头,“不好意思,我们不吃火锅,吃避风塘……”正说着,一抬头,猛地怔住了——
唐可德!但见他戴着一副斗大的雷鹏太阳镜(我认识他的太阳镜),正站在天天旺火锅店的玻璃转门边,一只手拿着一只绿色的汽水瓶子,一只手闲闲地插在裤子口袋里,一副耐心等候的稍息姿势,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同样戴着大太阳镜的年轻女人,粉红的毛草类窄外套配牛仔裤与短靴,正手机捂在耳朵边在讲电话,那平板细瘦的身形与娇俏利落的短发,不是陈薇,又是谁?
第七章 看见了他们的情人(2)
楼梯一级一级的上去,我的心突突突地一阵狂跳,窒息的慌乱中竟然还踌躇地想:如果唐可德上来打招呼,我脸上该用什么表情:微笑还是冷漠?
可能是看见过道里挤满了等候的食客,柳果庆诧异地自言自语道:“哇噻,这里生意这么火爆?”
大概是北方男人的豪迈口音起了作用,说时迟那时快,唐可德也看见了我与果庆“这一对”,他太阳镜上的两道浓眉惊愕地拎了一拎,张了张嘴巴,呆若木鸡似的瞪着我(从两块漆黑的镜片后面),那神情活像见了鬼似的。
我的心不可理喻地继续狂跳着,楼梯到头了,一只脚还高高地抬了出去,结果一脚踩空,身体失控前倾,一个趔趄差点跌倒,柳果庆完全出于本能反应地顺势搂了我一把,于是,顺理成章地,我即被圈在了他高大的臂弯里(外人看来,一定似小鸟依人)。
熙熙攘攘的人堆边上,我抱着那捧白玫瑰,身体僵直,木怔怔地呆立着,一时忘了从柳果庆的胳膊圈里转出来。
唐可德也就那样面色苍白地从黑镜片后面一动不动地瞪着我,这时,陈薇的手机从耳朵边挪开了,她无意识地朝我们瞥了瞥(鼻梁上的太阳镜与唐可德的一样斗大,几乎遮着一半面孔,造型颜色相仿,显然是一个牌子),随即面孔朝向唐可德,问:“几点钟了?”说的是上海话。
唐可德闻言“啊”了一声,身子陡地一挺直,仿佛大梦初醒似的,抬手看看腕表,“六点……差五分,肚皮饿勿?”说的也是上海话,语气很温柔。
“还可以。”陈薇细声答,声音轻软温柔,像她身上的粉红色。
有了与陈薇的简短对白后,唐可德仿佛吸入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一瞬间即获得了某种神秘的力量,他不再面色苍白如受蛊惑,他不再看我一眼,亦不再认识我,只一心一意从容体贴地把汽水瓶子递到陈薇手边,转眼间他又恢复了他气定神闲的护花使者的角色。
避风塘着石绿色制服的领位的女孩子迎上来招呼我与柳果庆:“如果你们只有两位,可以不用等,里面现在有小台子。”
于是,我恍恍惚惚地跟随着柳果庆,在那女孩子的带领下,入了与火锅店大门相对的避风塘。
甫坐下,即有侍者送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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