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下山的时候,白毓终于赶到了柴桑。接待他们的是留守柴桑的督军秦松。
“夫人来得不巧了。吴侯早已离开柴桑,就连吕范大人也已于四日前离开了。”
吴景派来送白毓的水军小校赞叹不已:“四日啊!我还以为最少也能把日程拉近到两日的。”
白毓站在空荡荡的校场边。夯实的地面上还留有一排排整齐而密集的脚印,一看就是近期紧张的操练过。
“我们走。”冬天的风深深吸入,决心更加坚定,“今晚就走。”
“可是今晚没有前几日的大风相助,舟程会很慢的。”
“所以我们更要日夜兼程!”这一声喊得响亮,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白毓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面向无人方向,压低了嗓音说:“抱歉,我有点儿累。”其他人听了,很自觉地离她远了点儿。只有邱老大不知死活的往前靠。
“夫人,夏口……”
“夏口是战场,危险。我应该留在这里。可我不是三岁小孩子,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再说还有你和共工在不会有事的。”
“共工……”
“共工的晕船已经找到适合的药,吃几次就没事了。”
“可是……”
“可是我没有必要一定要现在去见他是吗?你是说我在发了那么大一通脾气然后离家出走,以后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用回家乖乖地等着他来找我就行了吗?” 白毓转过头来盯着邱旌的眼睛,仿佛跟他有仇恨一样,“我没有这种自信,也没有这么厚的脸皮!所以我一定要去找他。”
说完这通话以后,白毓好像泄了气的皮球,垂头丧气的。湿湿的睫毛沾着水珠儿,微微有些颤抖。离得那么近,几缕青丝随风轻轻拂上他的脸。
“我不敢等他来找我……”
沉默了片刻,邱旌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我今晚出发。”受不了白毓投过来的亮闪闪的感激的目光,他将头别到一边,“不过可说好了,先休息一个时辰再出发。也得让船上的兄弟们喘口气儿是不是?”
白毓美滋滋地跑去睡觉,留了一个偌大的包袱给邱老大。秦大人和邱老大有些默契地看了对方一眼。
秦大人:“有关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邱旌叹了口气:“反正也不差这一回了……”
这一夜果然风平浪静。不但江面无风,第二天清晨换岗的时候,大营周围的水域安静祥和得引来了一群过冬的野鸭游来游去。众将虽然松了一口气,心底的紧张却有增无减。
孙策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接受阳光的下一刻,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了起来,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
40。 第40章
“伯符早啊。”眼睛接收到的第二个讯息就是周瑜微微翘起的嘴角,和那双眯起来,细而长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些流光闪动,不知道是讥讽还是什么。
原本盖在孙策身上的毯子滑落在地。孙策毫不在意地把它踩在脚下,打了个呵欠:“啊,公瑾早啊。”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你一大早跑到我的帐里来干什么?”
对于这种愚蠢的问题,周瑜根本就不屑回答,坐正了身体,继续摆弄面前那只沙盘。他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青色直裾长衫,头上裹着方巾 。方巾的一角垂下,停留在细长的眉梢旁。
可能是有些痒,周瑜腾出一只手来把方巾甩在脑后,然后继续摆弄起沙子来。
孙策一个人站在那里觉得没意思,于是大大咧咧的往周瑜身边一坐,探过头去,做出一副很关心的样子问:“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有了会告诉你的。”周瑜眼皮都不抬一下,手中继续摆弄,口中也继续说着,“公礼,主公已经醒了,叫人进来伺候洗漱更衣。”
帐外有人应声而去。孙策抓起一把沙子,不理会捧着水盆衣服进来的孙韶,专心致志地把周瑜刚刚摆好的一块地形弄得乱七八糟,
周瑜没有制止他的胡来,只是提醒了他一个事实:“主公似乎忘了,昨晚主公与各位将军商议好,若黄祖不来偷营,则一早在中军大帐相见。”看见孙策还是半裸身体衣冠不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好把话再挑明些,“也就是说,仲谋就快来了。”
孙权也是起得很早的。与从小就跟着父亲南征北战的大哥不同,他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大营就与敌军隔岸相望,兄长让他负责前半夜的巡营,这让他很兴奋。而黄祖没有胆子来偷营,又让他感到有些失落。与负责下半夜巡营的韩当交接完毕之后,他的热情并没有因疲倦而消减。回到自己帐内并不卸下盔甲,怀中抱着弓箭长矛准备随时战斗。就这样过了许久才沉沉睡去。梦中听到一点响声,很机警地爬了起来,冲出帐去,却发现是清晨醒来的士兵打水洗漱弄出来的声音。
看了看天色,刚蒙蒙亮,东方的天空飘着一抹紫红色的霞霓。江面上微微有些薄雾,野鸭们发出“嘎嘎”的声音,在水面上玩倒立。士兵们一个个钻出帐篷,互相打个招呼,讨论昨晚的宁静,享受着美丽的清晨。二十人一组埋锅造饭,大营里很快四处炊烟袅袅,香气扑鼻。
孙权掀开孙策的帐门,看到自己大哥穿戴得威风整齐,正精神奕奕地坐在大帐正中听众人说话。周瑜坐在沙盘前面,正和程普将军在讨论着什么。吕范黄盖头碰头凑在一起正对着一副羊皮地图猛看。主簿张纮正在向孙策汇报粮车的运输情况。除了巡后半夜的韩当还没回来,自己竟然是最后一个来的。
孙权红了一张嫩脸,默默地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还是孙策看到了他,挥手招呼他过来,孙权才过来拜见。
“孙权见过兄长,各位将军。”
孙策点点头:“仲谋昨夜辛苦了。休息得可好?”
孙权连忙表示自己休息的很好。他不知道,自己金绿色光芒的眸子,有些苍白的脸,配上国产珍稀黑眼圈,看起来着实有些滑稽。
孙策很心疼地问:“饿了吧?”还没有等孙权回答就大声下令,“传膳。”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早餐还没有准备好,孙策便抽空教育一下弟弟,“为大将者,时刻保持警惕,很好。不过偶尔放松一下会对自己更有帮助。一天两天的战斗紧张一点没有关系。可如果要对峙十几日,还没等开始打仗身体就要垮了。还有些战斗旷日持久,这个时候保持平和的心态更重要。”
孙权这才注意到,除了自己浑身披挂整齐以外,其他人都穿得比较随意。大家都光着头,周瑜则根本是一副儒生打扮,除了张纮。这斯是著名的爱装蒜,在哪里都穿戴得整整齐齐的。此时头戴三才冠,一身的华服,手上还拿着玉硅,不知道的一定以为他刚刚上朝回来。
孙权听到叹息的声音,望过去,发现这位大人的眼睛微微发红,眼眶竟有些湿润。不禁奇怪问道:“张主簿这是怎么了?”
张纮揉了揉眼睛,感慨地说:“没什么。只不过方才听主公所言,心中突然想念子布,故而失态。见谅见谅。”
此话一出,大帐内立刻显得格外安静,每个人脸上都笑盈盈的,除了张纮还在装腔作势的摸眼泪。只有孙权不明所以地“哦”了一声。
孙策觉得大没面子,连忙招呼大家用膳。等到韩当回来,调笑时间总算过去。
韩当一进大帐就开始骂娘:“XXX!黄祖那个老乌龟,一晚上连个鸟头都没敢露!等爷爷抓了他一定打的他满地找牙!”说着把上身的盔甲卸掉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黄盖身边抢过他的食豆就吃。
黄盖倒不与他争,只是说道:“如此看来义公整夜劳顿却一无所获,真是辛苦啊辛苦。”
韩当塞得满嘴的食物,听了“噗”的一声全喷出来。
“哪个跟你说咱一无所获啦。”他伸手一抹,喷到胡子上的食物碎屑便全在手上了,手则在席子旁边的土里擦啊擦。
“主公,昨天夜里有个渔民偷偷跑来,对我说他有天打鱼看见黄祖的士兵在运粮,船多得数不清。”
周瑜眼睛一亮:“义公可知这船运往何方?”
韩当遥遥头:“这他可没说。我当时赏了他些铜子儿,打发他走了。不过听他说的,那些粮食恐怕够我们吃两年的。”
孙策疑惑地看看周瑜,周瑜摇摇头:“若是诱敌或者故弄玄虚,他至少会告诉我们屯粮的方位。我已经试过摆出黄祖十八种可能的布阵,结果都是宜守不宜攻。看来黄祖就是想跟我们对峙。等我们退兵了,再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程普说:伯符,此战宜速决。
韩当说:鸟蛋!所以黄祖根本不敢出来。
黄盖说:伯符,让我去叫阵,探探他们的虚实。
吕范说:黄老将军你没吃饱。还是我去吧。
于是黄盖又去抢吕范的食物,抢人家吃的眼睛还瞪得溜圆。
孙策决定:“叫阵的人首先要自己沉的住气。还是公覆去。”
黄盖得令,起身瞥了吕范一眼,满面笑容地走了。吕范抓抓脑门,笑笑,吃剩下的食物。
程普惊奇地拍了拍吕范肩膀:“后生可畏。几日不见,子衡稳重了许多啊!”
孙策也笑道:“对了子衡,此次丹阳之行孤还没听你仔细说过。怎样?”
吕范说:“我见到严白虎了。”
“哦?”孙策对此倒是相当的感兴趣。虽说已经交过两次手,可是这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对手孙策可是一次也没有见过。
“严白虎还是投在了许家,并且立誓再也不起兵叛吴。他还给了臣两样东西,让臣转交吴侯。臣以为叛乱已定,沿途辗转又多有不便,所以将东西暂时交给吴景大人保管。”
是什么东西
“是广陵太守陈登的来信,以及随信送来的吴郡郡守的绶印。”
话音刚落,就听到“哐当”一声,孙策面前的案几断成两截,食盒豆碗满地乱转。孙策忽地站起,俄而又缓缓坐下,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奇怪的笑容。
“陈登……曹操……此二人不死,我后方是否永无宁日?”
黄盖乘独舟在阵前骂了半日,口干舌燥地回来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