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衣布衫的占大多数,这些人满面沧桑,枯瘦如柴,让黎一帆不由想起杜甫的《卖炭翁》中所形容的,看来‘开元盛世’已过,如今的人民又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每个城市永远有两种人:穷人和富人。穷人的人数永远比富人多,而富人的金钱永远比穷人多。
黎一帆生在20世纪的都市,贫富差距在表面上已然缩小,所以乍看到古老农业时代的生活状况时,不由愕然。即使是号称史上最强盛时期的唐朝也难免如此。
如此一来,风月场所叫‘空城’也是有点道理的吧?
在两座朱漆红楼间,有一座空空的城池。
颓壁残垣,倾塌的雕龙画栋,一角的桌子上有厚厚的灰尘,几只蜘蛛盘踞了桌子的各个缝隙,蛛网在阳光下一颤一颤的,映着院落中的积雪,宛若千年古剑出鞘般令人心惊。只有那柱子上的雕饰,还有残破的琉璃瓦在诉说着昔日的繁华。
昨天的浮华与今日的破败同在空中旋转,颇有点‘物是人非事事休’的凄美。
“你是带领我们来寻古访幽的吗?”黎一帆看了许久才叹息着对沈风说。
“说不定是领我们来看鬼的。”龙野岸却喜滋滋地,他似乎很喜欢这种苍凉,不时地东摸摸西戳戳。
“我是带你们来看美人的。”沈风白了两个人一眼,越过重重障碍,继续向里走,绕过一面墙,眼前豁然开朗,红墙绿瓦焕然一新,几株老梅正在怒放,娇嫩嫩的花瓣儿衬着粗厚的树皮,美得惊心,美得野性。
难道,这才是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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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楼身为朱漆大红,衬着翠玉般的琉璃瓦,美丽入画。悠扬的丝竹乐音若隐若现地传来,听着有意,弹奏者却似毫不经心。
小楼的正门有块匾,黑底白字,字体狂放飘逸,黎一帆看着那几个字又是一阵发呆—;—;‘暝色入高楼’。
“这是李太白亲手所题的。”沈风依然笑眯眯地说,满意地看着黎一帆陡然变色的脸。
“真的?”
“真的。”
黎一帆笑起来:“如果拿这块匾额到后代去,我一定能发大财。”
“啊?”沈风吃惊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说什么。
“我更值钱。”龙野岸哼了一声,边说边径直朝内走,掀起厚厚的丝绵门帘(这是古代北方为了御寒而采取的挂门帘方式,贫穷人家顶多挂个草帘子),杯斛交错声扑面而来,嬉戏调笑声更是如滚开的水沸沸扬扬,迥异于室外的凄冷。
房子正中升着一个大大的火盆,桌椅黑黝黝发亮,桌子上的杯盘盏勺皆为金银玉器,衣饰华丽的男人搂抱着轻纱半掩的娇躯,莺声燕语,绮丽幽香,一派人间天堂的欢乐气氛。
看到三人走进来,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聚拢过来,龙野岸三人,其中任何一个都已足够出彩,何况三人并行,一时瑜亮共辉,颇有三足鼎立的微妙架势。
黎一帆在小酒店时已经换了古代的长袍,虽然头发短,但是长身玉立,潇潇洒洒,长久以来惯于与女性交往的他自然散发出一种冶艳情色的气息,正如一位女士形容的‘对女人而言,他的雄性荷尔蒙实在太过诱惑。’
沈风如玉树临风,只是他的眼光太过狡黠,再搭配那副庸倦的神态,给人一种坏坏的魅惑。
而龙野岸—;—;黎一帆吃惊地看着已经坐在一张椅子上的他,他的眉挑着,他的眼眯着,他的嘴唇是红润的,他左右各坐过来一名女子,女子丰腴妖娆,酥胸半掩,玉腿微露,还没等黎一帆明白过来怎么回事,龙野岸已经和那两名女子把酒言欢了。
也不知他说了什么,两名女子‘咯咯’娇笑不停,一个要和龙野岸喝交杯酒,被他拒绝了,然后他又说了句什么,三人同时大笑,龙野岸的笑声洪亮爽朗,引得众人瞩目,女子们则痴痴看着他雄厚的胸膛。
龙野岸一直牵着黎一帆的手不知何时放开的,黎一帆握着自己冰冷的手站在一边发呆。
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眼前的龙野岸与昨夜那个号啕大哭的男人联想在一起,本来是黎一帆自己央求沈风带他来这里的,现在的他却忘记了所为何来。
沈风拨开过来招待他们的老鸨,双臂交抱站在一边凉凉地看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黎一帆。
“一帆,小风,过来!”终于龙野岸良心发现,想起了这两个人,笑着向他们招手。
黎一帆的心被什么刺了一下,一股怒气油然而升,素来养成的习惯却被他笑着说:“你玩吧,我随便看看就好。”
“我陪他。”沈风笑眯眯地说。
“哦,那你们随便玩,不用太拘谨。”偎红倚翠,像无道昏君一样的龙野岸朝他们摆摆手,又转头和两名女子玩起猜酒令。
黎一帆猛然转过头,脸色铁青,心里一口恶气堵着,怎么也缓不过劲来,他握紧双拳,免得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这小楼捣烂,看看依然闲闲地站在一旁的沈风,他甩开步子朝楼上走去—;—;一般而言,楼上的姑娘要比楼下的漂亮,身价也高得多。
楼上的人果然很漂亮,只是不是姑娘,全是如花儿般娇艳的少年。
和楼下的姹紫嫣红不同,楼上是一律的皂青纯白,一身素色的少年们显得格外俊俏,俊俏中点染着不落尘俗的清艳,让一直郁闷烦躁不已的黎一帆松了口气。
他捡了一个靠窗的位子,点了杯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卷成一小团的茶叶在热气腾腾中慢慢舒展开来,竟如一朵小蔷薇那般大小,碧绿中透着澄澈,果然非同凡响。
沈风在他对面坐下,他也不理,只是看着窗外发呆,从二楼的高处,可以看到远处的一座茅草屋,朴素的屋顶盖着厚厚的白雪,像一床轻轻软软的鹅绒被,在金色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纯洁的光芒。
纯洁?!
这个词在黎一帆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曾经他也是如雪般洁白,什么时候开始堕落了呢?或许不是堕落,只是随波逐流吧,在他的身边,在他的周围,在他生活的那个年代,男女、男男、女女,乱伦、杂交、恋童、SM种种色情像空气一样在身体上交会,像罂粟绽放着妖艳而狰狞的恶之花,尽管这朵花散发着腐臭之气,很多人还是如苍蝇一样嗡嗡地追着它飞,感官享受,肉体刺激,种种,种种……
黎一帆心口更堵了,恶心欲呕的难受在胸中一阵一阵地翻腾,在奇特的环境下看清自己生活本质的他,错愕之余是强烈的自我厌恶。
茅草屋上空是蓝蓝的天,天上有朵朵羊毛般的白云,视线追逐着云朵,感觉自己也飘飘欲飞,远远的天空牵扯着雪山,雪山托着蓝天,让人以为白云是从雪山里飞起的,洁白的山像一块块巨大的奶酪,可以听见风的声音,可以感受到耳边的气流热热的—;—;热热的?!
黎一帆猛然回神,一个身穿雪白貂皮坎肩的少年正伏在他的肩上,媚眼如丝地盯着他瞧,他吃了一惊。
“公子,还要点什么?”少年的声音清清脆脆,如泉水流过山岩,叮叮咚咚煞是悦耳,黎一帆却瞧得很是不耐,一把推开这个不知何时坐到他腿上的男孩:“走开。”
“公子?”少年委屈委屈地摇紧了嘴唇。
“走开!”黎一帆正在气头上,可毫不管什么‘怜香惜玉’,再说他本来就对男子没兴趣,虽然少年长得唇红齿白,在他眼中也仅止于‘唇红齿白’而已。
沈风微笑地看着这一切,少年不知所措地僵立在桌前,沈风用眼神示意他拿桌子上的蜜饯,少年犹豫了一下,虽然俊美无俦的黎一帆是他心仪的那类男子,可是看到他冰冷的眼神,少年还是有些胆怯,他大约十三四岁,阅历还少,不懂得如何应付这种场面。
在男色圈子中,有句话这样说:“十三四如兔,十五六如狐,十七八如虎,十九二十已经变成猪。”
少年还处在如兔的年纪,羞羞怯怯的似一朵含苞欲放的小花,楚楚可怜,沈风看着都心软(他对美人从来都心软),少年拿起一颗蜜枣怯生生地送到黎一帆的唇边。
黎一帆又在看着窗外发呆,直到蜜枣触到了他的唇,他才霍然惊醒,白了少年一眼,喝令他走开,少年不听,他恼了,飞起一脚,少年惨叫着撞在了对面一张桌子上,连着桌子一起摔倒在地,桌子上的碟碟碗碗发出‘唏哩哗啦’的脆响。
黎一帆端起景泰蓝细瓷杯子斟了口茶,抿了抿唇,继续欣赏窗外的雪景。
沈风啧啧了两声,走过去极其温柔地搀扶起泫然欲泣的少年,又赏了他张银票(从哪里变出来的?),少年这才抽抽噎噎地走开。
沈风看了看黎一帆,见黎一帆也不睬他,便‘哒哒’地下楼去了。
黎一帆有点烦,却不知烦什么,忽然想起小楼匾额上的那几个字,心念一转忆起了这原是李白的一首词,词中有两句话就是—;—;‘暝色入高楼,楼上有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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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野岸已经喝了两坛子‘女儿红’。
看见沈风从楼梯上施施然走下来,他端起海碗邀请道:“一起喝酒吧!”
沈风在他对面坐下,立即有个姑娘缠上去,被他拨开,看似四两棉花的力气,姑娘却丝毫靠近不得,失望之下只好重新坐回龙野岸的大腿上。
龙野岸“吃吃”地笑,沈风锁紧了额头:“拜托!大哥,你到底在玩什么?”
“什么?”龙野岸像个白痴般地继续笑,“我很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风叹了口气:“一帆是个温柔的人。”
“难道我不温柔吗?”龙野岸在姑娘的屁股上掐了一把,引来一阵花枝乱颤。
“你的个性真的很恶劣。”沈风再次叹口气。
“如果你让我抱,我一定比你的嘴巴还乖。”龙野岸又揪了一把姑娘的胸纱,姑娘尖叫起来。
“关我什么事!”沈风嗤了一声,脸却红了,掩饰似地站起来朝另一边走去,“懒得理你们,我自己找乐子去。”
“随便。”龙野岸还是一副吊儿郎当样,沈风的轻飘和他此时的坏笑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沈风又叹了口气,龙野岸,唉!沈风庆幸自己不是他的敌人。
“喂!沈风。”沈风刚想摆脱这个人,楼上的黎一帆又叫住他。
“何事?”沈风抬起头,黎一帆倚在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