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开始对望着。她突然弹起身来,转身走开去,他也慢慢站起来,走到水边,蹲下来,无意识地笑着。他随手拣起一朵雏菊投进湖里,花茎恰似平底船,使雏菊像一朵小小水莲浮在水面上,仰脸冲着天空,它慢慢地打了个转儿,像跳着苦修土的舞蹈似地渐渐漂走了。
他看着它,然后又投入一朵雏菊,再投一朵,而他就那样蹲在岸边,用他那明亮沉醉的眼睛望着它们。欧秀拉转过身来看他,一种奇怪的感情涌上来,好像一种说不出的事情在发生,但这种感觉实在难以捉『摸』,某种力量正慢慢地控制住她,她说不清。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些雏菊的小小的明亮的花盘慢慢地在黑亮的湖面上漂流,这小小的舰队正漂向阳光之中,远远地还闪着点点白光。
“我们上岸去吧,跟着它们。”她有些害怕长时间地被困在小岛上,于是他们又回到船上。
她很高兴又重新回到陆地。她沿着堤岸走向水闸,那些雏菊的瓣已经散开,漂向四周。这些闪亮的小玩艺儿像些兴奋点,漂得到处都是,为什么这些花使她如此强烈如此神奇地感动?“看啊,”他说。“你叠的那些紫『色』的纸船在护送着它们,形成了一支浮筏的护送舰队呢。”
一些小雏菊迟疑地向她漂过来,在黑『色』而又清澈的水面上羞怯地闪闪发光,它们那欢快明亮的『色』彩越漂越近,使她高兴的几乎落泪。
“为什么它们是这样的可爱?”她大叫着“为什么我会认为它们如此可爱!”
“它们真是漂亮的花朵!”他说。她那满怀激情的声音使他感到有些不安。
“你知道,雏菊是一种菊科小花,通常是成簇群生,逐渐变成独具特『色』的品种,植物学家不是把它们列为进化过程中的最高级的品种吗?我看的确是这样。”
“菊科花种,噢,对,我想是这样!”欧秀拉说。她常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太大的把握,这一刻她所确信的东西可能在下一刻就变成值得怀疑的了。
“如果这样解释的话,那么,”他说,“雏菊就是一种最好的民主,它是最高级的花种,因而它充满魅力。”
“不,”她嚷道:“不,决不是这样,它根本不民主。”“不是,”他承认说,“它是无产阶级的金『色』聚集体,四周被悠闲的富人围起白『色』华丽的栅栏。”
“多么可恨——你这种可恨的社会秩序!”她大声说。“完全正确,这就是雏菊,让我们别再理它吧。”
“好!让它当一次黑『色』吧!”她说,“如果还会有什么要成为你的黑『色』的话。”她挖苦着附和了一句。
他们站在一边,忘了一切,两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愣在那儿不动了,只剩下意识在活动。他们之间所发生的小小的冲突撕碎了他们的思想,使他们仿佛成了两股非人的力量,在进行交流。
他意识到了这个空场。她想换一个普通点的什么话题来说点什么。
“你知道吗?”他说,“我在磨坊这儿有几间房子,难道你不认为我们可以去痛痛快快玩玩吗?”
“噢,是吗?”她说。没有理睬他语调中那有意流『露』出的亲密感。
他立刻调整了一下自己,又恢复了原来的距离。
“如果我发现我一个人应付生活就足够了的话,”他继续说,“那我将放弃我的全部工作,工作对我已无任何意义,我自己假装是人类的一员,但我却不会相信它,我对我生活中所依赖的社会信念不屑一顾,我憎恨人类社会那些垂死的器官,所以,受教育,除了浪费时间之外,什么都不是。当我有了彻底清醒的头脑后,我就会放弃它——可能就在明日,我将作我自己。”
“你有足够的物质生活吗?”欧秀拉问。
“是的——我每年大约有 200 镑,那会使我的生活还过得去。”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那赫米奥恩会怎么样呢?”欧秀拉问。
“那也结束了——一个完全的失败,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但你们仍然相互了解。”
“我们总不能装作陌生人一样吧。”
两个人都忍着不说话。“那样不是一种折衷的办法吗?”终于欧秀拉开口道。“我不这样认为,”他说,“你可以自己分辨是否是这样!”他们之间几有几分钟的停顿,他在思考。
“一个人必须抛弃一切东西,一切的一切,以得到他最终想得到的一件事物。”他说。
“什么东西?”她挑战『性』地问。
“我不知道——共同自由。”他说。
她本希望他说“爱情。”
下面传来一阵很响的狗叫声。他像是被惊动了,但她却没有注意到。她只想着他看起来很窘迫。
“事实上,”他说,一种低低的音调。“我相信那是赫米奥恩带着吉拉尔德·克瑞奇一起来了,她一直想在房子还没有装修以前来看看。
“我明白。”欧秀拉说,“她想来指导你房间的装修。“有可能。这有什么关系吗?”
“噢,不。我想,没什么问题吧!”欧秀拉说,“尽管从我个人说,我对她无法忍受,我觉得她整个是个谎言,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总喜欢谈论谎言。”她停了一会,然后突然大声说,“噢,是的,我介意她来装饰你的房子,我很介意,我不喜欢你总让她围着你转。”
轮到他无话可说了,他皱着眉头。
“可能。”他说,“我也不想让她来布置我的房间,不想她老在我周围,但我不能对她粗暴无礼,是吗?——不论怎样,我现在该下去看看他们了。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对吗?”
“我不想去。”她冷冷而犹豫地说。
“你不愿意吗?噢,来吧,来看看我的房子,来呀!”
第一卷 第十二章铺地毯
他往大堤下面走去,她很不情愿地跟着他,可她也不想离开他。
“我们已经彼此很了解了,我和你。”他说。她没回答。在磨坊那阴暗的大厨房里,那个工人的妻子正尖声地与赫米奥恩和吉拉尔德站着说话。吉拉尔德身着白衣,赫米奥恩则是兰『色』的闪闪发亮的印花软绸衣服,在幽暗的房子里发着奇怪的光。墙上笼子里那只金丝雀在声嘶力竭地叫着。这些鸟笼子都挂在后面那个朝阳的方形小窗周围。一束明亮的阳光穿过窗外的树叶直『射』进来。萨尔蒙夫人尖尖的声音盖过了鸟叫声。可是鸟叫得更欢快更响亮了,于是那女人的声音也提得更高,努力超过鸟叫。鸟叫得更加起劲了。
“鲁伯特来了。”吉拉尔德在噪杂声中高叫。他听力非常好,但这鸟叫人喊的环境真使他受不了。
“哎呀,这些鸟真是!它们都让我们无法说话了。”工人妻子不满地大声说,“我要把它们都罩起来。”
她飞快地跑来跑去,把抹布、围裙、『毛』巾、案布都找来去盖鸟笼。
“现在你们可以停止了吧,让别人说会儿话。”她说着,仍然用一种相当高的声调。所有的人都看着她。很快鸟笼就都被盖上了。他们都沉浸在一种参加葬礼的心情里。罩布下仍然传来奇怪的抗议般的阵阵啾鸣声。
“噢,它们不会叫多久的。”萨尔蒙夫人肯定地说,“现在它们该睡觉了。”
“是真的吗?”赫米奥恩有礼貌地问。
“是的,它们会的。”吉拉尔德说,“它们会自觉地去睡觉,因为现在给它们一种晚上的感觉。”
“它们这么容易上当吗?”欧秀拉问。
“噢,是的。”吉拉尔德回答,“你知道法布尔的故事吗?他小时候曾把一只母鸡的头藏在它的翅膀底下,母鸡便马上睡着了。这是真的。”
“这件事促使他成了一个自然学家是吗?”伯基问。
“可能吧。”吉拉尔德说。
这时欧秀拉欣开一个盖鸟笼的布向里窥视,一只金丝雀蜷缩在角落里正倦倦欲睡。
“多蠢呀,”她大叫,“它真的以为黑夜来临了呢!多么荒谬,谁还会尊重一下如此轻易上当的动物呢?”
“是的,”赫米奥恩也走过来看。她把手放在欧秀拉的胳膊上抿着嘴低声笑,“是啊,它看上去不是很滑稽吗?”他笑道,“像个傻丈夫。”
接着她站得开了一点,手还放在欧秀拉的胳膊上,然后用她那温和的像唱歌般的声音说道:
“你怎么也来这里了,我们刚才看见古德兰了。”
“我过来观赏水塘,”欧秀拉说,“在那儿我看见了伯基先生。”“是吗?这简直成了布兰哥温家的领地,不是吗?”
“我恐怕希望如此,”欧秀拉说,“我到这儿来清净一下,当我看到你从船上下来时,我就离开了堤岸。”
“噢,是吗?——现在我彻底弄清楚了。”赫米奥恩的眼睛好奇而兴奋地眨着。她总是带有她特有的那种奇特销魂的表情,不自然又有些放『荡』。
“我想离开的。”欧秀拉说,“但伯基先生想让我一起来看看房子。住在这里该多么幸福啊,这儿简直太好了。”
“是的,”赫米奥恩说,有些茫然。接着她便离开了欧秀拉,好像不再注意她的存在。
“你觉得如何,鲁伯特?”她唱歌似地用一种新奇而充满爱意的语调冲伯基说。
“很不错。”他回答。
“你觉得舒服吗?”她说着又显出那种好奇、阴险而销魂的表情。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像一种半醒半睡的状态。“很舒服。”他回答。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而赫米奥恩则一直在用她那涂着重重的眼影的眼睛注视着伯基。
“你认为你在这儿会快乐吗?”她终于开口说。
“我相信,我会的。”
“我一定会尽我的力为他做好一切的”工人的妻子说,“我相信也希望我的主人很舒服地住在这里。”
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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