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提前回去。我可以和你一起住。”
然而,奇怪的是,伊丽莎不再想和帕蒂一起住了。
关于圣诞老人那件事:自述人并不赞同父母对孩子撒谎,当然,到底有多不赞同也要视情况而定。有为了瞒住惊喜派对的主角而说的谎话,有为了闹着玩而说的谎话,还有就是为了让相信的人看上去像个大傻瓜而说的谎话。有一年圣诞,家人又拿她相信圣诞老人的时间长得多么离谱(甚至等到两个妹妹都不相信了,她还没有醒悟)来取笑她,已经十多岁的帕蒂十分难过,躲在房间里不肯下楼吃圣诞晚餐。爸爸进来哄她,这一次他没有笑,而是严肃地告诉她,家人之所以护着她的幻想,是因为她的天真无邪是美丽的,他们为此而格外爱她。这话听上去既让她觉得舒服,却也是明显的一派胡言,因为家里的每个人都以取笑她为乐。帕蒂认为父母有责任教会孩子,在看到事实真相时,如何认出事实真相。
那个冬天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帕蒂可以说成了伊丽莎的弗洛伦斯·南丁格尔——顶风冒雪为她送汤;打扫她的厨房和浴室;比赛前一晚本该早点睡觉休息的,却陪着她熬夜看电视,有时还会用手臂环抱着这位消瘦的朋友入梦;嘴巴变得像抹了蜜一样甜(“你是我亲爱的天使”“看到你的脸庞就像在天堂里一样”等等,等等),同时,她始终不回沃尔特的电话,也不解释她为什么不再有时间和他见面——总之,帕蒂丝毫没有注意到任何警示信号。不会的,伊丽莎说,这种特殊的化疗不会使病人掉头发。不,治疗不可能安排在帕蒂有时间去诊所接她回来的时候。不,她不想放弃她的公寓,搬去和父母同住;没错,他们常常来看她,只不过凑巧帕蒂从没碰到而已。以及,癌症病人给自己注射止吐剂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所以帕蒂才会在她床头柜底下的地板上看到皮下注射器的针头。
最大的警示信号或许就是她,帕蒂,避开沃尔特的方式。一月份她在两场比赛中见到他,简单说了几句话,但那之后他错过了好几场比赛。后来,沃尔特多次通过电话留言,她却一次都没有回复,她意识到这是因为她不好意思向他承认自己多么经常地和伊丽莎在一起。但是,照顾身患癌症的好友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呢?同样: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如果她对了解真相有着哪怕一点点的兴趣,那么听听同学们关于圣诞老人的冷嘲热讽又能有多难呢?她扔掉了那一大株一品红,尽管它还没有枯萎。
二月底的一个雪天,黄昏时分,沃尔特终于逮到了帕蒂。那天与金地鼠队对阵的是本赛季排名最靠前的强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熊队。当时帕蒂正对全世界都冷眼相向,这得归功于早上她和当天过生日的妈妈打的那通电话。帕蒂本已决心不去多说自己的事,以免再次发现乔伊斯根本不听她说话,对她们篮球队劲敌的排名也压根儿不感兴趣,但她甚至没有机会来运用这种自制,因为外百老汇正在重排《婚礼的成员》,帕蒂的大妹妹在耶鲁教授的大加鼓励下,参加了主角的竞逐,最终被选为候补演员,这显然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妹妹或许将因此从耶鲁大学休学,住回家中,开始全力在戏剧方面发展,乔伊斯对此欣喜万分,喋喋不休,哪还顾得上帕蒂。
在威尔逊图书馆那个冷清清的砖墙拐角处瞥到沃尔特时,帕蒂立刻转身走开,但他追了过来。他那顶大大的皮帽子上已经积了一层雪,脸红得就像导航灯。尽管他试着微笑,努力表现得友好,但当问起帕蒂有没有收到他的电话留言时,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我只是太忙了,”帕蒂说,“很抱歉,我没有给你回电话。”
“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还是我怎么冒犯了你?”
他感到受伤和愤怒,而她讨厌这一切。
“不,不,完全没有。”
“要不是担心会不断打搅你,我原本会打更多的电话。”
“我只是真的,真的太忙了。”她小声说着,雪纷纷落下。
“替你接电话的那人听上去已经非常讨厌我了,因为我不断留下同样的口信。”
“哦,她的房间正好在电话旁边,所以。你会理解的。她有很多口信要转告。”
“我不明白,”沃尔特说,几乎要哭了,“你希望我不要再打搅你吗?是这样吗?”
她讨厌这样的情形,讨厌这样。
“我确实只是太忙了,”她说,“事实上,今晚就有一场重要的比赛,所以。”
“不对,”沃尔特说,“你心里有事,怎么了?你看上去很不开心!”
她不想提起和妈妈的对话,因为她正试图将大脑调整到比赛状态,此时最好不要去多想那些烦心事。但是沃尔特如此迫切地坚持要得到她的解释——似乎都不只是为了他的感情,几乎是在为了公平而坚持——她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是这样,”她说,“你得发誓绝不告诉理查德,”就在这样说的同时,帕蒂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理解这条禁令,“伊丽莎得了白血病。非常严重。”
令她吃惊的是,沃尔特笑了。“这不太可能。”
“可这是真的,”她说,“无论你觉得可不可能。”
“好吧。那她还在吸食海洛因吗?”
他比她大两岁,这个她之前没怎么注意过的事实突然凸显出来。
“她得了白血病,”帕蒂说,“海洛因的事我不知道。”
“就连理查德都知道不能碰那东西。相信我,这很能说明问题。”
“我完全不知道。”
沃尔特点点头,笑了。“那你可真是个可爱的人。”
“我的确不知道,”帕蒂说,“现在我要去吃饭了,并为晚上的比赛做好准备。”
“今晚我不能去看你打球了,”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他说,“我想去,可今晚有哈里·布莱克门的演讲。我必须去听。”
她恼火地转过身。“没问题。”
“他是最高法院的大法官,罗伊诉韦德案就是他写的判决书。”
“我知道,”她说,“我妈妈差点没为他立个神龛,天天烧香。你不用告诉我哈里·布莱克门是什么人。”
“哦,不好意思。”
雪花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好吧,我不会再打搅你了,”沃尔特说,“我为伊丽莎感到难过,希望她没事。”
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自述人谁都不怪,不怪伊丽莎,不怪乔伊斯,也不怪沃尔特,只怪她自己。像所有运动员一样,帕蒂也多次遭遇过投篮屡屡不中的阶段,也一样有过大失水准的比赛表现,但即使在最不如意的晚上,她也总能从更广一些的视野中找到安慰,比如球队、体育精神,或体育的重要性;队友们鼓励的喊叫声,半场休息时她们那驱走霉运的善意嘲弄,球触筐后反弹和黄油手的主题变奏曲,还有那些她自己曾无数次喊过的口号,所有这一切都给她带去真正的安慰。她一向需要篮球,因为篮球总能够拯救她,在她的人生中,她唯一确信自己拥有的东西就是篮球,这个忠实的伙伴,陪着少女时代的她度过了无数夏日。每次投篮得分后俯身击掌,每次罚球全中后和队友搂成一团,每位队友下场时举手击掌,不停喊叫着“肖娜好样的!”“就该这么打,凯茜!”“空心球入篮,呜—呼!呜—呼!”,这一切就像人们在教堂中不断重复的那些活动,在非教徒眼里显得平淡乏味,甚或有些假惺惺,但却成了她的第二天性,意义重大,是她得以不假思索就打出好球的得力助手。她从来不会为这些行为感到难为情,就像她明白在场上跑来跑去必然会大汗淋漓一样。当然,女子体育并不总是一团和气,一派轻松。拥抱背后是有增无减的竞争压力、相互间的道德评判和极度的不耐烦:肖娜指责帕蒂第一传总是传给凯茜,而不怎么传给她;而当反应迟钝的替补中锋阿比·史密斯又一次运出跳球,然后丢了球时,帕蒂也会大为光火;玛丽·简·罗拉贝克始终对凯茜心怀不满,因为尽管她们是一同从圣保罗中央中学出来的两个球星,但凯茜在二年级时却没有邀请她和自己、帕蒂、肖娜同住;当有前途的新晋队员或者潜在的竞争对手在压力下表现失常,每个先发球员都会不无罪恶感地暗暗松上一口气,等等,等等,等等。但是,竞技运动依赖的就是参与者的全身心投入和相互信任,在初中,或者最迟在高中,一旦你全盘接受了这种精神,那么当你来到体育馆换好衣服,你就什么都不必多想,因为你知道问题的答案,这答案就是球队,任何琐碎的个人烦恼都会被抛在一边。
和沃尔特碰面之后,心情烦乱的帕蒂很可能没有好好吃晚饭。从踏入威廉姆斯竞技场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肯定自己有些不对劲。熊队成员都是些大块头,球风粗野,先发队员中有三名身高均在六英尺或以上,而特雷德韦尔教练的战术是这样:在攻防转换中消耗对方,然后在熊队防守成型之前,让队里个头较小的球员,尤其是帕蒂,迅速突破得分;防守上,她们要打得比平时更有攻击性,尽早使熊队的两个主要得分手犯规。金地鼠队赢球的可能性不大,但如果赢了,就可以在全国非官方排名中跻身前二十,这个成绩将会是帕蒂役内球队取得的最好成绩。所以,在这样一个晚上失去她的信念,这实在是糟糕之极。
帕蒂的内心深处有种奇怪的无力感。她像平时一样做了伸展运动,但她的肌肉有些不听使唤。队友们大声的鼓励让她心烦意乱,胸口紧绷,她觉得不好意思也那样大声喊回去。她虽然成功地把所有与伊丽莎有关的事情都屏蔽在了思绪之外,却无法不去想自己的运动生涯再过上一个半赛季就将永远地画上句号,而大妹妹却可以继续向前,做一辈子名演员,由此看出,将时间和精力投入在篮球运动上是多么的不靠谱,而多年以来她又是多么无忧无虑地始终忽视妈妈对这个后果的一再暗示。毫无疑问,所有这些绝不是她在大赛中该有的念头。
“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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