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走下石梯,沿着长满青草的河岸往前走。那里流淌着一湾清澈的山泉。长长的河滩对面,青山悬崖间,翠竹葱茏中,隐隐现出一角烧香拜佛的小亭。碧绿的河水下面,挂着红灯笼的阁楼背街,间杂着芭蕉树和黄桷树的影子。下游,连接不宽的两岸,是那座幽雅古老的石板桥。桥下流水潺潺。被泉水冲得溜光的青石板上,有姑娘、小媳妇正嘻嘻哈哈地玩水浣衣。对岸。远山。几枚黄鹂从树林中闹将起来,姿态轻盈地向远山飞去。他感叹了一声,低下头,穿行在河岸边沙滩上的石丛中。他很希望在水淋淋、湿漉漉的岩石缝中,发现到什么。他跳舞似地扭动着怪异的身姿,小心走着,寻找着。身旁的溪水,不紧不慢,汩汩唱歌。他真的可能在石缝中,发现了一块碎骨,是白白的尖尖的折断了腿骨。他惊奇地望着,会不会是大叛徒谭纪年的骨头,从谭家岭上的紫檀木树丛中冲出来,随流沙冲入小河,随清清泉水,往东,又漂流到了什么地方?还有这么一段脆断的腿骨,舍不得离开么?
哦!碎碎的骨!难道,你也有什么幽魂和冤魂?
他的心一沉。于是,他不敢继续找,也没有了再寻找什么的兴趣。从乱石中折回,沿着河岸的青草,踩着露水,穿过横腰拦河的一挂飞珠溅玉的瀑布,向更宽阔、更幽蓝的上游走去。他不知道,脚下的河岸,有没有生长结实的水草。也许,一不小心,掉进河里,也未可知。那绿荫荫的宽阔的河水,是不是自己最后的归宿?我会不会就那么走进冰凉的河水,一去不回?
他正云里雾里,慢慢走着,突然听到背后一个声音:
“回来,你要去哪里?”
谁的声音?他停了一下。转过头一看,哦!远处,古镇东头,黄桷树下,布满青苔的河岸上,站着一个高挑的姑娘,春天,穿着那身他十分熟悉的紫罗兰色套裙,大红围巾,俏丽的人影,伫立河岸,望着河水,也望着他正渐渐远去的地方。
那是小莲,还是倩雯?怎么声音像小莲,望去的身影,又是倩雯?他问自己,想不明白,也看不清楚。他转过身,继续沿河岸走。他背后,河岸上,倩雯的身影消失了。他眼前出现了一片很宽的草地。遥远的河湾,有个头戴草帽的老者,虾米一样,弓着身子,水边钓鱼。他站在青草丛中,望着对面。绿树满眼,树荫浓密的河岸。远山,漫无边际的绿水之上,高朗无垠的天空,一抹淡淡的云彩,云彩一角,镶了一道诡异的金边。浑圆的太阳彩云层中照下来,映得水面一片金光灿烂。河水,绿树,草滩,垂钓的老者,还有他自己,都笼罩着灿烂的霞光中。
“让他去吧,那是他该去的地方。”
河岸,老黄桷树下,青石包上,倩雯出现了。她劝慰小莲,可是,青石下,她们都露出迷惑而忧郁的目光。
小莲咬着嘴唇,哭着冲倩雯声嘶力竭地叫了一声:“你是谁?我不认识你!”然后,转身往古镇街道跑回去。
站在齐腰的河水中,子庄望望河水,望望河岸。脑袋异常清醒。我是不是在继续淄芸当年走向那座城市市郊冰封的小河,自杀的命运,批斗,
离婚,还是……追逐我的,是谁呢?他回望依岸而立的倩雯,怎么那个身影,如此遥远?
“迟暮的美人!”
他想。
倩雯换上了她那身黑呢大衣,雪白围巾。哦,他太熟悉她那大红围巾,紫罗兰套裙掩饰的一切。现在,她这身装束,是不是更俏、更美、更纯情、更高贵!紫罗兰,亮色,艳丽,华贵,还是神秘的诱惑?哦,她虽然迟暮,依然很美!正如“在水一方”,“我的伊人”。
小莲呢?
你们在哪里呢?
“回来——”
倩雯使劲招手,凄然有声:“我还有话没有对你说哩!”
他转过头。
“我已经和北方导演商量好了,《云雨江南》拍成后,片头字幕的编剧打我们两人的名字。我问你,你放前头,还是我放前头?”
“无聊的十足的女人的话题!”
他歪着脑袋听了,想想,懒得搭理,扭头继续往前走。
原来,倩雯和北方,还在这个古镇拍片。小莲为什么苍然而去?她是回小镇搬来救兵,捞他上岸,还在赌气似地坐在紫檀木阁楼上,戴着那枚玉兰色,或玫瑰色的发夹,等他归来?说不定她早已进入北方导演带领的《云雨江南》摄制组,试女主角的镜头去了!
哦哦!怎么又是这样,还是这样!子庄想,去你的吧!世界大片,网上选秀女主角,类似《泰坦尼克号》,关键处,男女演员,精美做×场面,半裸,全裸,侧面,正面,艺术的,缠绵的,多色彩,多角度的,珍品镜头,生命与爱情,票房卖点。编剧字幕,谁前谁后。影片亮点,电影的猪大肠理论……他弄不明白了,过去苦苦追求、孜孜以求的东西,怎么现在对他完全失去了兴趣?他不再想这些。一想起来,他不仅烦躁,还深感窒息。他知道,令他烦躁窒息的不是电影艺术本身,而是从目前我们这样大量的文学家、艺术家永不停息的劳作中,很难呼吸到人类童年时代的维纳斯、青春时代的蒙娜丽莎,她们的肉体生命中,洋溢出的那一派敞亮清芬、卓绝千古的艺术哲学与生命气息!
那才是真正艺术的家园与摇篮。
如果进入了那里,即使小莲不戴发夹,完全使用她的裸体,又有什么样的电影不能拍,不可以拍呢?只要你是真正的艺术家,就不存在高不可攀的门槛,横在你面前。如果不是,你永远……无论多么努力,使用什么样的材料,都可能和它无关。现在,我已不想再这么做了,或者,我已经做过了,做成没做成,我就管不得了。于是,那么,我就只好在金色阳光中,向碧绿的春水走去。
……畅游在晶莹的泉水中,他通体舒畅。睁开眼睛,有千万条金线,隐隐飘来。小溪碧绿,翠竹葱茏,菜花金黄,古镇绰约。菜花丛中,冲出几个身穿黑衣的壮汉,把他摁倒在油菜花丛中,一阵拳打脚踢。壮汉中,有龇牙咧嘴的谭纪年,有一身豪气的瞎子舅舅,还有手拿水烟管的县参议长梅绍武。他们手忙脚乱地踩着油菜花丛,望着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子庄,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又露出一张张凶恶的脸。
“好你个什么东西?你怎么闯进了我们这个家族?你怎么配成为这个家族的一员?倩雯,小莲,都是我们优秀的后代,你怎么能在她们之间跳来跳去?朝三暮四,翻云覆雨,你是那么容易背叛的吗?”
他仰起头,大呼冤枉!什么叛变?这个可耻的词语,和我有关系么!我没有叛变,没有叛变,我真心爱她们,爱得云里雾里,死去活来,到后来,我发现根本无法爱她们。那你怎么都把她们引到了这里来?谁知道呢?我没有引她们啊!我还不知道谁把我引到这里来的呢。那你为什么来这里?哦,我……只不过到这里的油菜花地里来,看赛龙舟。那天,正是端午节,环境和气氛,和纪年第一次被捕的时候,一模一样。也是雨后。阳光灿烂的日子。沿河两岸的人群,呐喊呼吼,锣鼓声声。
他突然醒来,原来又是一场多么美丽的噩梦啊!
他并没有走进那汪河水。开荒种地的念头,还萦绕在他心中。那座城市,某某大学校园,荷花池旁的葡萄架背后,还有他的住房,温馨杂乱的书屋。书屋里,还有他的哲学、艺术和电影,期盼着他,等待着他。……他信步走在雨后的河岸上,看着两岸欢呼的人群。对岸如黛的翠竹林中,百鸟闹林。河面上,装饰得很豪华的金黄的龙舟,正在奋力划行。昂首的船头上,站着一位强壮的汉子,身穿黄背心,头缠雪白的英雄结,挥舞着手中的小旗,指挥着两排同样穿着黄背心,头缠白头巾的镇上年轻小伙,手持桡扁,奋力划动。他们统一的姿势,在清清泉水中,丽日蓝天下,构成一幅生动简洁的图案。
“嘿佐,嘿佐,嘿佐……”
口号声,欢呼声,惊天动地。
金黄的龙舟,一艘接一艘,破浪远行!
也许就在那天晚上,他又一次走上了山中古镇那条整洁光滑的石板小路。千年古镇,还是那样安详。他没有明确找到隐藏在心中的那个叛徒的影子,也没有真正找到自己灵魂的家园。他将离开小镇,到他梦想的地方。小镇的夜晚,路灯依稀。红灯笼映照着茶楼酒馆,默默吐出和睦的光晕。他回到谭木匠酒家的紫檀木楼,床头前的地板上,果然,还闪亮着那枚小莲并没有带走的玫瑰色发夹。他弯腰轻轻拾起来,默默揣在身上。
就这么走吧!他长叹一声,在这个世上,带着泥土,带着脚印,带着发夹,带着灰尘,也带着心中那轮渐渐升起的朝阳。河水在他身边静静流淌,依然纺着那首玲珑而沧桑的恋歌。小石桥下面的石墩上,没有了浣衣的大嫂和姑娘。远处,河岸,那丛大芭蕉叶下面,挂了红灯笼的茶楼里,传来一阵幽远苍凉的竹琴声:“鱼们,虾们,鳖们,虾兵虾将们,大水来了,春潮来了,上岸了,往上冲!
梆梆梆……
鱼们,虾们,鳖们,虾兵虾将们,春潮来了,桃花开了,往上冲,往上冲!
梆梆梆……”
纪年,瞎子舅舅,淄芸,娅雯,独眼龙,还有我们,倩雯和小莲,叶哲文和苏营长,夏洛克和北方导演,永年和小吕……他们已和好如初,继续经营省城的房地产和市郊的某某生态园。虽然如此,啊啊!在这个世上,行走如斯,选择如斯的他们和我们,究竟是什么样,究竟会成什么样的虾兵虾将呢?
江海舞凤,大泽潜龙。笔走龙蛇。归途如虹。鱼跃于渊。飞龙在天。易曰:“初九,潜龙,毋用。”
他就那么诗意蒙蒙地往前走。他不知道何处是开头,何处是结尾。夜幕下的梅花山公馆,大江南岸的牛奶场,椅子形山岭上的月光中,生态园背后的那坡春雨中的梨花树下,红崖上那一汪汪洁白的云海,红池坝风景区铺满紫色“臭草花”的高原牧场,红柳小镇,盛开的向日葵……不知不觉,他飘到江边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