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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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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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看过。 
“好,谈读书,多读书,”他虚弱地说,像一个谆谆教诲的老人,“你们,年轻人,要多读书。” 
“呀!什么你们年轻人?”她睁亮眼睛,经过对他病中的护理,她觉得可以和他说一些“出格”的话,轻声而且深情地顶了他一句: 
“噢呀,你那语气,好像很老似的,教训我们年轻人啊!你也是年轻人哩!” 
“当然,革命人永远年轻!” 
他露了一点病后疲倦的好看的笑容,继续说: 
“我有多大呢?你猜!” 
“大概……”她红着脸,轻声说,“三十多了吧?” 
“是啊,是啊!” 
他没有让她继续猜下去,他不愿意说出自己的真实年龄。 
“当然喽,”他说,“我并不老。在我们党内,我这点年纪算什么?年轻,年轻啊!所以,只要空闲,我几乎一刻不停地读书。” 
灯光下,他抽出枕边的那本薄薄的书,《共产党宣言》。 
“这是革命经典。”他说,“别看它这么薄薄的,德文版,正宗的,我们党的思想宝库,行动指南。还有,这是《资本论》,厚厚的三卷,读了后你会知道我们的社会,不单是目前的中国社会,而是整个人类社会,是怎样发展起来的。它的现实状况,未来发展远景。穷人为什么穷,富人为什么富?为什么目前的社会制度需要彻底打翻!你会明白,我们从事的这些幸福快乐,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的活动,无产阶级的运动是绝大多数人的、为绝大多数人谋利益的独立的运动。无产阶级不但要解放自己,而且要解放全人类,如果不能解放全人类,无产阶级就不能最后地得到解放。我们的革命导师,说得多么好啊!” 
他又看看她,笑了:“我是不是说得很虚?” 
她想想,没有回答,胸前猛烈地起伏一下,又渐渐平复,模样很温顺很美。似乎沉浸在春天的甘露里。 
他也平静躺了一会儿。 
“好书读不完啊!”他说,“还有这本,你看,是什么?”他在绣着荷花的枕头下面,又拿起一本裹了牛皮纸的厚书。她没有看清厚书的名字,商人革命者像捧着宝贝婴儿似的,眼望着镶了金边的芙蓉帐顶,轻声对她说: 
“这本书,倒更该好好读读,有文学,有思想,有历史,它简直就是几千来我们中国社会的一面镜子,百科全书。每个时代,每个社会,每个政权,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借鉴,它照耀着我们向前走的每个脚印……” 
她听得入迷了,深深叹了口气,有点羡慕地说:“唉,你懂得的道理,真多!不好意思啊!那些书,我一本也没有读过,我会好好读它们的。” 
…… 
他们那么谈着憧憬着,似乎真的已从最初起义暴动失败的阴影里走出来了。她似乎记得,当年,椅子形山岭,瞎子舅舅把被父亲赶跑的木匠的儿子水娃,也就是纪年,带回大溪河的盐场里来,她已满十岁。她见过他们在盐场工棚里的桐油灯下,偷偷读过一些羊皮书,有本似乎就叫《共产党宣言》什么的。但是,纪年和瞎子舅舅,那时,从没有给她说出过那么深刻实在的道理。她觉得眼前这个病怏怏的男人,水平高,简直就是她敬佩向往的那种男人,成熟理性, 
幽默刻苦,才华横溢,他的诗写得多好!他的钢琴弹得真棒!说不定她真的就已经含情脉脉地望着他。轻轻捧起那本厚厚的书,低头翻开一看,全部是竖排版的古文,一个标点符号也没有。想到自己知识的浅薄,望着古老的书页,她的脸泛出了两朵潮红。她不由自主地往前靠过去,侧身面对着他,油亮的辫子垂下来,弯过肩头,淌在穿了粉红纯羊毛衫的胸前。 
“我想读书。可是,我并不喜欢医学,那是我父母和哥哥安排给我的。不读医学,我又到哪里去读书呢?” 
“那还不好办?”他说。他那不紧不慢的男中音,此刻变得很柔很好听,就像他们收听来自红色心脏无线电波里男播音员的声音,“我随时都可以给你开张介绍信,送你去读书。延安,哦,现在用不着到那里去了,胡宗南还占着。西柏坡,北平。哦,对呐,北平就要和平解放了。到北平读大学,那里的大学真多。革命成功了,你还可以到苏联莫斯科去读大学。莫斯科,布尔什维克,那是全人类红太阳升起,最鲜最亮的地方。在那里学习革命思想和文化艺术,回来建设我们未来的国家。现在,你学医也不要紧啊,也可以啊!学医没关系。像我们革命的大文豪,你知道的,鲁迅先生,郭沫若先生,日本学医回国,弃医从文。一个医生,疗救人生理的痛苦是有限的。他们写的文章,小说、诗歌、戏剧和杂文,都在拯救我们一个民族的灵魂。” 
坐在他的雕花木床边,听他说,她没有插嘴,只有惊叹,微凸的胸脯均匀地起伏着,听得她美丽的眼圈,湿润润的。她眼前出现了一幅多么动人的画图。要是那样,她想,我们目前所做的一切,多么值得,多么有意义啊!革命蓝图和理想,就在他们勤奋的工作中,一步步实现。那个没有星星的夜晚,他犯晕的毛病,渐渐退去。他们没有靠在一起,心灵中已唱响了同样的歌声。他亮晶晶的前额,还有点微微汗粒。旁边壁炉里的炭火,映在他半片脸上,正如她心中此刻闪耀着的理想光辉。她明明感到,有种生命气息,弥漫在这个冬夜,还不属于他俩的卧室。 
“嘀嗒,嘀嗒……” 
客厅里的壁钟清脆而均匀地响着,每一声间歇,都留下清脆金属敲击的余音。 
“噢,十二点了!”他又笑道,“白居易写诗批评杨玉环李隆基,沉溺一起‘春宵苦短’,今天,我们的‘冬宵’也短嘛!可是,并不苦啊。休息去吧!” 
她没有起身,摸摸他的额头。 
“还发烧吗?” 
她问话的声音,有点异样,甜润而苦涩。 
“不了,”他说,“好多了!我,好久没有给人这样倾吐过,似乎头也不晕,真的不晕了。” 
他们都没有再继续行动。时间并没有把他们的身体,拉过来靠近,就那么僵住了。客厅墙上的钟摆,还那样清脆悦耳。远处,江边码头,似有竹琴声传来,苍凉悠远。江边码头传来夜晚的汽笛声,像在撕一匹沉闷的布。时间的确很晚很晚,他们的谈话,还在兴头上,伸手接回她手中那本厚书的时候,他那双显得过于发白的手,轻轻地,而且是带着明显爱意地,牵了她那只戴着小小瑞士表的纤细素手。他们同时抬起头,对望着。她的手,并没有缩回,而是…… 
“噢,新的一天,都过去……二十五分钟了!” 
他接过书,假装看看表,握了宝贝一样,松开她的手。无话找话地说了这么一句。目光还停在她的手上。啊,多次给他抄写文件的手,从小到大没做过粗活重活的富家千金小姐的手,灯光下,圆润柔美。她低下头,掩饰脸上飞出的两朵红晕,望着粉红毛衣前自己的那只不知该怎么放的手,的确很好看。她不自然地搓搓手,心鼓猛烈敲起来,温暖的心灵,泛起春天的潮水。正如当年,县城女子中学的图书管理员,在地下室仓库,玉兰花开的春天的夜晚,纪年不也这样拾起了她的手么?这是什么信号?男人的爱意,难道就是这样表达的?纪年牵她手时,怎么没有浑身电流涌过的感觉?难道他们都是无意识的?她的心怦怦直跳,她想,十六岁那年发生的事情,怎么可能在将满十八的时候再次发生。她努力平息了自己的情绪,站起来,有意显摆似地,弯腰把那只他刚才拾过的,充满爱意的手,温温地放在他的前额上,放了会儿,伸直腰,用医学院学生,也是此刻的某某地下党市委机关书记员,服务员,下级,助手,带着职业性的口吻,轻声说: 
“温度正常,不过,还冒虚汗。安静躺躺,恢复几天,就好了。” 
她完全没有羞涩地像照顾大哥哥一样,灵巧地给他掖好被子,束得很美的长发,青丝一样在他胸前的被子上扫来扫去。弄好后,她直起腰,往后掠掠青丝,站在床前。 
“最近,你吃饭也少,吃不下,还是保姆做来不好吃?” 
“噢,呵呵,”他不知怎样回答,“没关系啊!” 
“没胃口么?我会做开胃臭豆腐!要不,明天,我出去给李嫂说说,弄点豆子来,我会做的。” 
“不用啊!你瞎子舅舅,他们回去会怎样落实市委紧急会议精神呢?明天,不,就是今天,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忙的。” 
唉!难道他心中,只有工作么? 
她心里无声感叹。 
那天晚上,他们就这样,带着爱意分别。她要走了他那本厚厚的书,原来是她从没有听说过的《史记》。扉页上写了两个娟秀的字: 
“淄芸。” 
是不是他的名字? 
他们轻松地说着告别的话。她没敢问。她想起了纪年和瞎子舅舅的吩咐,不能向他打听任何他没有告诉你的事情。这时,她想到的依然是地下党铁的纪律。 
夜深人静。她慢慢走出他的卧室,回头关门,门缝里顾盼的那张清秀椭圆的脸,已经恢复了医学院校花和城市美女的端庄矜持。 
“晚安!” 
“Night!”他用了英文。 
关好门,木楼梯上传来她不甚清脆,有点拖沓的脚步声。 
起义暴动最初受挫的阴影,已经散去。他们很快恢复了瞎子舅舅和纪年的联系,形势开始好转。完成了当天工作,走出历史烟雨,回到真实生活,他们都觉得把事业和理想,正推向甜蜜的梦境。那不是虚无飘渺的猜测,而是,他们朦胧感到日常的生活和工作,灌注了爱意和感情。那时的相爱,和我们现在的想象并无二致。不为金钱利益,渴望的是心灵的共鸣与燃烧。他们不是那晚睡在一起的。拾起她的手,也没有直接表达爱情。他想看她手腕上的瑞士女表,究竟多少时间。那一刻,虽然她脚步沉沉地上楼,回到她自己的房间里去,他们各自生命中,已刻上了深深的烙印。从没有谁戴着那样的手表,在他眼前晃动。她眼里飘过的那朵火苗,不用说也蕴含柔媚的爱意与青春,恰如家乡那湾流水,鲜艳的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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