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剩下的这几个月时间,他真得好好陪在她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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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阮蕙的话让阮继丰真动了疑心,素来不理内院事务的阮继丰竟亲自管起了阮老太太的饮食起居,他位居从三品,不是长参官,也无须每日面圣,因此常常亲自熬药送到敦园,看着老太太服下才回去。老太太的饮食,他也亲自过问,都从明园里自己和李氏的份内拨出一份送去,自己的菜单里,通常也是老太太平日爱吃的菜肴。
李氏那日从建安侯府回来,就觉阮继丰有些闷闷不乐,这一夜竟未与自己同寝,她心下奇怪,后来从看门的婆子口里得知大小姐黄昏时来过一趟,只呆了不到半盏茶工夫就走了,李氏便疑心是不是阮蕙在他面前说过什么,可阮继丰不说,她也不好紧紧追问,只得罢了。
不料接下来几日依然如故,阮继丰也并未去哪房姨娘屋里歇息,只一个人歇在书房。
李氏便有些不安起来。十几年的夫妻,阮继丰的一举一动她都了如指掌,这一次,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
然而更令她忐忑的是,阮继丰竟亲自过问起老太太的饮食和汤药来,显然是怀疑有人做了手脚。大惊之下,李氏一改往日“凤辣子”般的心性,亲自到书房“慰问”,小意体贴,就如初婚伊始。
不过,阮继丰这一回并没有轻易被李氏打动。阮蕙那天说的话,已如烙印般刻在他的心里。
当年,新婚不到七个月李氏产下一个大胖小子,他还欢喜得跟个小孩子似的,老太太也极是高兴,成天把那孩子留在敦园玩耍。那孩子养到两岁,眉眼渐渐长开,不像李氏,更没有半分生得像阮继丰的,老太太想起李氏未出阁时的流言,就起了疑心。
后来那孩子在敦园的荷塘里采荷时不小心掉进水里淹坏了,他痛哭流涕好几天,倒是老太太冷静,打杀了孩子的奶娘,并重重惩罚了敦园一干下人。李氏自然怀疑是老太太动了手脚,因而在阮继丰面前说三道四,阮继丰那时被李氏美貌所倾,也就对老太太渐渐疏远了。
如今想来,那个孩子,分明就不是阮家的骨血。老太太当年所为实属英明之举,只是自己轻信了李氏,还怨了老太太这么多年,要不是那晚听了阮蕙有意无意的提醒,只怕这一辈子还不能幡然悔悟。
064、雪后初霁
雪后初晴,早霞满天,红色的霞光映在漫天的雪地里,为这银装素裹的世界平添了几分暖意。
阮蕙穿上木屐,踩着蓬松的积雪,与芍药几个堆起了大雪人。算盘珠子做的眼睛,胡萝卜做的鼻子,柚子皮做的牙齿,头上还戴了一顶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破毡帽,只看一眼就令人忍俊不禁。
芍药又特地找了一件自己的旧衫裙套在雪人身上,更显不伦不类。不待穿好,芙蓉与采青她们就撑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阮蕙也不由得翘起唇角,眼里慢慢漾起一层水光——这些,原本就是她这个年纪应该拥有的纯真,应该享受的美好。可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她又费了多少心机?
这一刻的到来,宛如经历了一个世纪,漫长得令她几乎再也撑不下去了的时候才姗姗来迟。终于,她可以自由自在地放声大笑了,终于,她就要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了。
今天已是正月十八。
距离大婚吉日仅仅只有一个月了,阮家的嫁妆都已置办齐全,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吉日到来了。
虽然不知道长乐的新家会是什么样子,去到那里又会遇到怎样的困难,但是,她还是抱以乐观的态度——那个杨恪,看起来并不是一个无趣的人,杨家,也许比她想象中的更好。
少女清脆的笑声透过厚重的毡帘传入室内,江老太太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她们的快乐无忧,想到阮蕙所经历的种种,她的眼眶就慢慢湿润了——苦尽甘来,这个孩子必是个有福之人。
少女们围着雪人嘻笑打闹,足足玩了小半个时辰才兴尽回屋。
芍药打起帘起,阮蕙把冰凉的双手呵在嘴边,躬身进屋,入眼就看到杜妈妈手里拿着黄铜拨火钳在拨着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极旺的炭火不时发出“毕啵”之声,为这沉闷的暖阁增添了几分生气。屋里子暖融融的,与外面形同两重天地。
江老太太斜卧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紫貂长毯,手里还捧了个暖手炉,看着阮蕙冻得满脸通红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忙心疼地招手让她坐到炭盆边,将手中的暖手炉塞进她怀里,又叫杜妈妈把炭火再拨旺些。
阮蕙把手放到炭盆上略烤了烤,在颊边捂着,眼里亮晶晶的,脸上全是笑意,“可惜蒙儿一早出了门,要不然看到这个大雪人只怕要笑得肚子痛。”阮蒙自从拜在武则勋门下,日日练习强体之功,数月来身体已渐渐强健起来,又因了阮蕙的关系,跟晋王府的嫡次子杨恒渐渐攀了交情,这日杨恒去猎场狩猎,就下了帖子邀他同往。虽然仅仅是阮蒙走出家门的开始,不过这样良好的开端,还是让阮蕙感到十分欣慰。
江老太太看着阮蕙灿烂如花的笑脸,不由得佯嗔道,“都快要出阁的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眼底却有深深的宠溺——这孩子平日里也是极沉稳的,兴许就因为要出阁了,才会放纵一下自己吧!
“外祖母——”阮蕙拉长语调撒着娇,黏到江老太太身边笑嘻嘻地说道,“蕙儿不想出阁,蕙儿想跟外祖母在一起……”自己不久就要嫁人,堆雪人打雪仗这样的事情,又岂是一个侯门王公家的媳妇能做的事?想到这也许就是她最后一次如此自由自在地玩耍,她的心里就微微有些发酸,眼里便浮现一层水雾。
江老太太不禁爱怜地抚着她的脸颊,轻轻叹道,“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能看到你风风光光进出阁,外祖母比什么都高兴,你母亲……也就能瞑目了……”提及江婉玉,悲痛之情顿生,泪水不知不觉地打湿了眼眶。
阮蕙强忍了心中伤感,忙掏出手帕替江老太太揩去泪痕,“外祖母不要难过,娘亲在天之灵必定会保佑蕙儿一生平安、子孙满堂的。”
“子孙满堂”是最能安慰老年人的一个词汇了。江老太太果然止了泪,又向阮蕙说起了如何孝敬公婆,如何和睦妯娌等等家务人情的话来。
阮蕙忙不迭坐正身子,正襟危坐的样子颇得江老太太赞赏,说得更是细致了。就在阮蕙听得昏昏欲睡之际,芍药进来解围了,“大小姐,杨家来人了,老太太让您去敦园呢!”
杨家,不是晋王府家就是长乐侯家。
江老太太顿时笑道,“还不快去!”
“有没说什么事?”阮蕙边说边站起身来要往外走。
“牡丹说……是来重议婚期,杨家那头,好像殁了位长辈。”芍药低声道,看了看她散落几绺下来的头发,不禁笑道,“奴婢替大小姐重新梳梳头发吧!”
想是刚才打雪仗时弄散了。阮蕙伸手摸了摸略显蓬松的发髻,乖乖地坐到了梳妆台前,小声问道:“重议婚期?”
“只怕杨家想在孝里就把大小姐娶过去呢!要不然,至少也要等一年孝满,若是杨家殁的是世子的至亲,恐怕还不止一年了。”芍药瞄了江老太太一眼,低声应道,她生得一双巧手,手下不停,手腕翻飞间,一个漂亮的桃心纂儿就挽好了,又在发间插了根剔透的碧玉钗,这才满意地笑了。
阮蕙点了点头,心里却暗自思忖,对镜自揽间,看到浅粉的衣裳映着白皙的脸颊,愈发显出她的娇嫩如水,就不由得勾唇一笑,让芍药取了披风,系好,遂出了门。
想是外面天气寒冷,又因正月间清闲无事,丫头婆子们都躲在屋子里没有出来。一路到敦园都是静悄悄的,并没有半个人影,不过道上的积雪已被人扫到两边,露出中间一条青石甬道来,经过荷塘时,阮蕙无意间扫一眼,只见满塘白雪里,依稀可见几杆光秃秃的败落得几近枯萎的荷叶,不禁顿生凛然之感——冬天,似乎并没有过去呢!
阮蕙才跨进敦园的大门,便有小丫头迎了出来,“大小姐来了。”一边又急急上前打起厚厚的毡帘。
进得暖阁,入眼就看到阮老太太正倚在软榻上笑吟吟地跟一个身着白狐短袄的年近五旬的妇人说话,杨恬正安静地坐在一旁,阮老太太抬眼看见阮蕙进来,就招手道,“家里来了贵客,蕙儿快过来见见。”
不待阮蕙近前,那妇人已站起身来,略打量了她一眼就微微福了一福,“老奴吕十娘,见过阮小姐。”
自称“老奴”,想来应该是杨家的下人,可她身上穿的那件通体雪白的狐皮短袄,分明是极贵重的东西,一个普通的下人,又怎么可能穿得起这样体面的狐皮?阮老太太也称她为“贵客”,想来必定不是普通的下人了。阮蕙看到妇人臂上系着的一条细细粗麻,心念急转间,自是不敢怠慢,忙伸手搀起妇人的胳膊,没让她弯下双膝,“您是长辈,折煞蕙儿了……”就只受了半礼。
065、遂心所愿
吕十娘暗暗称赞,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也就顺势站直身子。
几句寒喧过后,阮蕙才知道了吕十娘的身份。原来是老侯爷夫人的陪嫁,杨恪自幼丧母,养在老夫人膝下,由吕十娘一手一脚将杨恪拉扯大,人称吕嬷嬷,连老侯爷也高看她一眼,内院事务几乎全由她代为打理,这样的身份,也难怪阮老太太称她为“贵客”了。
吕嬷嬷便跟阮蕙说明来意:“……因老夫人突然病殁,家中忙乱,世子欲亲自过来,无奈脱不开身,只得让老奴代为转达,还请阮小姐万勿介意。”说着眼圈便有些泛红。
原来是老侯爷的夫人病殁了。阮蕙忙双手合什,低声念了声佛,“还望嬷嬷节哀。”
吕嬷嬷这才转入正题:“……府里因办老夫人的丧事,婚期必要耽搁,世子想把吉日往后延一延,特请人重合了八字,今年最近的日子,也在五月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