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这悠然闲适的样子,似乎很自得其乐,根本不会无聊到想要听她敲鼓。
“那天看到月儿的言行举止,觉得月儿似乎很与众不同。”
刘娥有些好奇地问道:“哪里不同?”
连她自己,都不曾发现自己有什么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少年微笑着望着她,轻轻吐出六个字:“聪慧,潇洒,善良。”
从未见过有人将称赞的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没有一点别有用意,完全是就事论事的样子,刘娥忍不住问道:“何以见得?”
“能让张耆同意用我的玉佩与你打赌,并且让他白白给你一千两银票却还觉得是他占了便宜,这是你的聪慧;你说你需要钱,却不利用美貌来换钱,这是你的潇洒;知道我舍不得那块玉,所以提出让张耆把它买回去还给我,这是你的善良。”
刘娥摇摇头:“我没那么好,我把玉卖给张大人,是因为我觉得他是个有钱人,出得价钱一定比别人高。”
少年望着她,轻轻一笑:“我现在又发现月儿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不虚荣,不爱炫耀。”
明明有人夸赞了,就算是顺着别人的夸赞说下去,将自己说得更好,也不足为怪,她却还十分认真地说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好,并且为那个不好做出解释。
刘娥努力一笑,没有再回答,被一个让自己心动的男子这样不厌其烦地夸奖,心中着实不安,有些错乱的心跳已经让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少年突然道:“月儿别走了,留在我身边吧。”
刘娥心中微微一惊,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我需要一个像月儿这么聪明的女子来支持我。”少年适时地解答她的疑问。
“这就是公子找我来的目的?”刘娥有些失望,原来自己吸引到他,是因为有利用价值。
另外,她也更加怀疑他的身份,于是也不等他给出答复,便敛起笑容,认真地道:“我想问公子一件事情。”
少年抬起眼眸看着她,语气极为温柔:“月儿但说无妨。”
得到他的允许,刘娥稍微犹豫了一下,语速极为缓慢地低声问道:“为什么,以别人的名义,叫我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有什么不能说的,还是真的身份非同一般?
刘娥知道自己这样问似乎有些冒险,毕竟他这样做是不想别人知道是他找了她,但作祟的好奇心怎么也压抑不住,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少年突然沉默下来,与方才听到她身世时的静默不同,他甚至收起了一贯的优雅闲适,周身都变得凝重起来。许久,望着她,低声说道:“月儿很聪明,聪明如月儿,应该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可以问的。”
他的语气极为平淡,可那平淡之中却分明带着浓重的寒意,不似之前的温和优雅,这样持重威严甚至老成的样子,与十五岁的年龄显得极不相符,让人止不住害怕。刘娥知道,自己是触碰到他的禁忌了,于是低下头,低声道:“民女口不择言,还请公子见谅。”
如果这个时候,再坚持向他问那个问题,那她便真的是以身犯险了。
“月儿无须如此谨慎。”刘娥再一抬头,却看见他面上轻浅的微笑。
变脸这么快?
还是方才自己看错了?
不,绝对不是看错了,那么久的时间,那么彻骨的寒意,让她现在还止不住颤抖。
她突然觉得,眼前的少年十分危险,根本与他温润优雅如谪仙般的外表,以及欺世瞒人的相貌不相符。
心动的感觉突然随着他这变换不定的表情消失贻尽,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的谨慎小心。原来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有他不好的一面,就像庞岳那样。
“我之前找你来的目的确实是这个,不过,现在不只是这样了,我发现,你真的很好,比我想象的好得多。”见刘娥不说话,少年回答她前面的问题。
刘娥淡淡一笑,道:“请恕民女不能同意,民女家里还有表哥。”
龚美虽然不如他长得好看,也不如他身份尊贵,但是他是对她好的,在他身边从来不用小心谨慎,她也很快就要与他拜堂了,自然不能也不愿留在这里帮这个十分危险的人。
“表哥何妨,”少年优雅地笑着,漆黑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又不是夫君。”
第十五章 留下
刘娥刚想说很快就是了,少年却突然说道:“月儿,你只管在我这里住下好了,你表哥那里,我自会让人去说。”
刘娥却从这话里听到了她未曾预料的内容,她暂且放下心中所想,有些讶异地问道:“这个院子是公子的么?”
她还一直在奇怪为什么张耆的府院不是那种华丽的高墙深院,竟然匾额上也不是写得张府。
“是啊,这是我的别院。”少年笑道。他指了指小路两边栽种的梅树,“我喜欢梅花,便让人把这周边都栽种上红梅,这冬天里,也不觉得无趣了。”
刘娥笑着说道:“公子真是好雅兴。”
心里却不免有点失落,别人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观赏美景,翻着心思的赏玩享受,他们却还要为了生计而每天忙忙碌碌。
不过,这种情绪也没有停留多久,刘娥很快便就恢复了平日的乐观。他们现在已经比以往好多了,日子也过得很开心,根本没必要去跟别人比什么,只要觉得幸福就好了。
少年微微笑着,偏头去望那开得繁盛的梅花,温润的侧面面庞,更加显得俊逸*。望了一阵子,伸手折下一根梅枝,放在鼻前轻嗅一阵子,问道:“月儿喜欢梅花么?”
刘娥望着他手里的梅枝,眉头微微蹙起,这个口口声声说爱梅的人,是真的爱吗,这么随意的攀折下来,难道不知道折下来之后,很快就会死掉。看来,也不过是把它当成玩物罢了。
不过,她不是爱梅之人,也懒得多管,想了想,说道:“梅花太过清冷孤傲,我不喜欢。”
少年转回头,呵呵轻笑两声,黑眸清亮而纯真,望着她问道:“那月儿喜欢什么花?”
刘娥微微仰头,眯起眼睛,望着白云飘浮的蔚蓝天空,唇带浅笑:“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
哪个少女的心中,不住着一个白衣翩翩*潇洒的少年郎,即便她嫁给龚美心甘情愿,即便无缘邂逅这样的少年。当年西泠苏小小与阮郎的相遇,是她心中一直以来最美好的画面,她想,那应该是在开杏花的时候。虽然他们有缘相遇却无缘相守终老,但那分开也是迫不得已,不是不爱了,而是来自外界的压力,这样即便分开了,也会在彼此心中留下最美好的记忆。她不敢想象,假如当年苏小小真的与阮郎在一起了,接下来会怎么样,会恩爱一世,还是待到她人老珠黄的时候,阮郎又会移情别恋,毕竟承诺是经不住岁月的侵蚀的。但是没有假如,他们也没能在一起,除了无缘相守的遗憾之外,也在彼此心中留下永远无法磨灭的朱砂印记。刘娥觉得,这样的结果无疑是好的,还可以有美好的憧憬,虽然于自身来说,她宁愿过平凡简单的生活,也不愿这样凄美的红颜薄命。翩翩少年郎于她心中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偶尔梦一下而已。
少年不想她会这么说,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那惊讶便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润委婉的笑容。他轻轻道:“这是韦庄的《思帝乡》,月儿为什么不接着念下去,后面两句是‘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刘娥微微垂下眼眸,这样的结局,是她所不喜欢的,她不是那种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后果的人,所以宁愿嫁给一心对他的龚美,尽管龚美与她梦中少年郎的形象相差甚远。
少年见她沉默,也没有再追问,只轻轻笑道:“原来,月儿是喜欢杏花的,我记下了。”
刘娥有些错愕的抬头看他,不明白他记下这个做什么,却见少年又开口了:“月儿留下来吧。”
刘娥刚想拒绝,突然想到方才他那让人彻骨的寒冷,犹豫了一番,终究没说出口。这么危险的人,如果她拒绝,指不定他会做出什么事。但是想到龚美,想到她做好的嫁衣,有些为难道:“我若不回去,表哥他……”
少年道:“你放心,你表哥那里,我会派人去说的。至于生计问题,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吩咐下去,每月给他送去一些钱财。”
“可是……”
“这样,月儿还不放心么?要不,我去让人也给他安排一个住处,每天精心伺候着?”少年十分善解人意地说道。
“不,不用了……”刘娥赶紧阻止,“表哥他自己照顾自己惯了,让人伺候,肯定会不习惯的。”
她自己都不想留,当然更不愿意把龚美也牵扯进来。看到少年那冰寒的样子之后,她可不认为留在这清新雅致的别院里有什么好的。若稍有不留意,指不定会惹来什么麻烦。
刘娥轻轻闭上眼睛,有些自责,都怪自己当日太过招摇,不知道收敛一下,才会惹下这不必要的麻烦。她都已经做好嫁衣了,原本以为苦尽甘来,幸福的日子就要来临,却不曾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是不是,自己真的与幸福无缘,每一次来到跟前,却总是擦肩而过。
这时少年说道:“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也就不勉强了。你只管安心留下来,你表哥有什么事,我会为他处理好的。”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刘娥无法拒绝,只有点头答应。她望着面前温润优雅,貌似单纯无害的少年,努力地笑道:“公子,可不可以让我先回家,将事情与表哥说清楚。”
无法改变了,当然尽量让他不要担心才好。刘娥觉得自己十分对不起他,他为自己付出那么多,甚至背井离乡来到京城,她却终究不能留在他身边,做一个贤妻良母。
“不行!”少年想都没想,断然拒绝了,并且为他的拒绝给出了刘娥所不能再提出质疑的理由,“我叫你前来是以别人的名义,为的就是不节外生枝,你不能再回去。你表哥那里,自然会有人去解释清楚。”
很是清朗温润的声音,这时他脸上却没有带笑,稚嫩的面容上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认真。刘娥有些沉默,她知道,就算自己不答应他的要求,也走不出这看似十分吸引人的别院,从她踏进这个院门开始,便注定要受制于人。
倘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