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视线的宫女温静一望。
“冬雪,你去!”
最靠近杜鹃的人小声的提议。众人闻言,亟待期望的看向杜鹃。
“你必须去!”
杜鹃未答,便有人走至她的身旁。原来是去而复返的作司丽青。杜鹃愕然的看着她,疑惑不解。
“陛下今晚的气恼,多半因你而起。补祸,你责无旁贷!”
李作司方才犯错被责的愧色已散,声音虽小,却一面严肃责怪。
杜鹃闻声,颇感莫名。静静思索片刻,还是安静的放下手中的刀剪。默默朝作司丽青一鞠身,便轻步走向内室,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作司丽青的诬蔑,莫名其妙。但她既然如此说,想必不是空穴来风,或许有什么是自己忽略不知的。
刚进内室,杜鹃一眼见到那个令人吓破胆的罪首殷帝背门立在桌边,本来满室忙碌着的宫娥跪了一地。原本安心铺着床,整理床幔的宫娥满心颤抖的低头跪着;那几个负责端水执衣的宫娥更是可怜,跪在殷帝身后备受恐惧煎熬。感觉有人进来,众人如得救命稻草般看向安静走来的杜鹃。
杜鹃心下暗暗吐了口气——还是因为一碗汤吗?一刻钟前,她隐约听见他语气不善的吩咐人将人参鸡汤撤走。或许作司丽青的指责是对的——他日日因为一碗汤,气堵胸怀,排解不出。直到临睡前还耿耿于怀,她确实有罪。他或许是想不到青青是谁,所以迁怒他人,将不满宣泄在无辜的别人身上吧。
“替孤梳洗。”
没有回转身,殷帝冷淡的下了命令。杜鹃抬眼看了看殷帝的背影,心里犹豫了片刻,随即安静的上前接过毛巾和水盆。示意跪地的宫娥退下后,轻轻把东西放在桌面。
手微微用力,拧了两条半湿的温热毛巾。静静走在殷帝面前,执起毛巾伸手轻柔仔细的擦拭着他轮廓分明的脸。目光,由始至终只跟随着手中的毛巾。
或许是杜鹃的小心翼翼令人满意,又或许是她轻柔的动作抚平了殷帝的怒气。蹙眉闭目等待的人终于眉心舒展,缓缓睁开了双目。只是眉头尚未完全放松,眼前乍然映入的人影让他再度眉头紧锁,眼里的火星骤然变得灼亮。
一碗汤挑惹而起的复杂情绪,好不容易被他压下。是伺候的人不够知趣,在他正为某人的冷淡暗生怒气时,她却热情的干扰,强烈的对比终于让他脆弱难控的脾气爆发。
只是他意想不到的是,自己在努力平复心情,不打算追究时,罪魁居然如此大胆的自行出现在眼前!而且,还是如此安然无惧。
君傲然极力压抑着愤怒的情绪,紧紧的看着眼前安静无畏的人。忽然很讨厌看到这样的她,语调深沉的责问:
“为什么是你?!”
自午后开始,他就特别留意她的一举一动。发现无论他是否在眼前,她始终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悠然,不会因他刻意制造的声响举动多看一眼。
“奴婢奉命而来,自然每日都在。方才陛下盛怒惊人,吓怕了众人。”
听出他对自己的排斥,杜鹃心中微叹。自然的收回了小心擦拭的手,很恭谨的回答一句。
今日的他,喜怒变化太明显了吧。一个上午,晴朗灿烂,心情愉悦的赏她一桌御食;午时过后,乌云密布,阴着一张严肃的脸看她;夜深临睡,怒目生火,语气不善的责问她。这一次,究竟又为了什么?
“唯独你不怕,所以胆敢公然出现?!”
☆、074 还是记得
听得她如此从容解释,君傲然心中腾腾的怒气溢满了双眼。未发作,却已让人察觉——显然,他很不满意她的说辞。
“正因是怕,奴婢才斗胆前来。奴婢怕陛下会再度牵罪于惊吓过度的众人,吓怕所有无辜的人。”
不知是顶撞已成习惯,还是心中有了新的想法。今日,杜鹃一改常态,解去平常替他着想的束缚。虽斗胆冒犯,心却存有分寸。
怕自己的语气不够谦和,会将他几近失控的怒火引出,杜鹃甚至低头躬身,很小心的对答。
“无辜?!你自认是罪魁?心虚吗?”似乎恼怒她的自动揽罪,君傲然斥了一句。
“因为不知事因,众人惧怕做错得罪陛下,所以由奴婢来暂代李作司。若陛下不喜,奴婢立即离去。”
他说过,不需要她任何的帮助。该不会连这也算一份吧?杜鹃知趣的回答,全然无意去探看殷帝此时的面色。
“畏罪潜逃?还是当真心虚怕识破?”
很奇怪的责问,无需抬头,杜鹃都能感觉一场暴风雨就在眼前,随时爆发。她静默不作声,不再随意答话,径自认真的思索他莫名的问。
“平日里,你就是这么依仗我的迷糊,妄胆的冷若旁人?”
君傲然咬牙切齿,一字一字从牙缝中摄出。紧密的牙齿已勉力挡住了他强大可怖的情绪,慢慢拼凑而成的字句依旧带有令人胆战心惊的怨怒。
他的眼里,复杂的情绪骤然聚敛成一道道犀利的光芒,直直的刺射在杜鹃的身上,毫不留情。此情此景,宛若是暴风雨来临前雷电交加的恐吓,震撼的字句已让人惶恐不安,激烈的刺射更令人心头颤抖。
他的遣词用字,加上压抑到边缘即将失控的怒气,让杜鹃蓦然警觉的抬起头,他又记得了什么?想起午时他古怪莫名的神情,今番如此至怒的表情,不像是只有零星记忆这么简单。
极尽全力的控制,是在等待她走至最空旷最无遮挡之处,再化作一场空前惊骇的暴风雨?还是他会好心的尽力阻止暴风雨的到来,纯粹给她一次严厉的警告?
杜鹃期望是后者,那是她最熟知的性情;可是此情此景,等待被狠狠吹打的机会很高,因为他已不再是她熟悉的殷宇。杜鹃努力抑下眼底骤然升起的委屈,沉静的抬头。之前的思索,全化作不动声色的审度。
终于,坚定的迎着他刺目的盯视片刻,杜鹃及时的开口。
“面对你如此可怖的情绪,我很期待你当真迷糊。但是我想,不可能。”
她不想彻头彻尾被这场暴风雨击打一场;更知不可能天真的企望它会神奇的骤然散去。她能做的,是在预知风雨来临之时,替自己赢得一件防护的蓑衣,最好能幸运的得一顶遮护头面的斗篷。即使风雨来临,还是会被无情击刮,起码她不会那么痛。
“所以呢?!”
仿佛听懂了她话里的刺探,君傲然心头怒意更浓。三个字,不知道是怎样蹦出来的,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来延迟这场来势汹汹的暴风雨。
本来,杜鹃故意变换平等的称呼,不过是试探,可是他却忍得相当好,竟然坚持考验她的耐性。目光从容的迎着他愤怒的瞪视,杜鹃认为,已无掩饰的必要:
“你还是记得了青青是谁。”
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不再惧怕他迟迟不来的暴风雨,杜鹃主动的替他将雨点引下来。如果她不主动戳破,这场暴风雨将会以摧枯拉朽之势毁灭她所有的侥幸。
他还是记得青青。既然这么容易被记起,为何当初又偏激的抹去?来去自如,一句忘记,就当真忘记了她;随心兴起,又记起前情,还找她兴师问罪。她可以像他一样理直气壮的质问他的不公吗?
迎望着他,眼睛里印刻着坦然坚定,遮下心中的酸涩难过。预知风雨要来,即使没打算像他一般理直争辩,内心却不打算退让一步。
“还是记得?!你最是盼我永远记不起,然后放心在一旁随心所欲看我笑话吗?”
她当真无惧,竟然敢主动挑开。君傲然怒极而悲,酝酿许久的愤怒,最终只化作一句悲伤的质问。
她中午说的那句不希望,他印象深刻。她竟日日就在自己最近的地方,对他的遗忘,不恼,不恨,不闻,不问!若无其事,自在淡定!
“你在责怪我没有伸出援手?还是恼恨我的反应过于平静?”
他的斥责,清楚明了;他的怨恨,深刻显白。一句毫无保留的情绪宣泄,让她听懂所有。她收起了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了一句心里想说的话。
风呜呜而起,无情击打的暴雨却迟迟不来。充满控诉的风,在安静坚定的她面前呼啸盘旋,凛凛而来,宛若试探她是否当真无情。感觉她听不懂自己的呜咽,最后瑟瑟停止,对她的平静彻底灰心失望。
立在眼前的人,眼睛里写满了悲伤和失望,心里在默默的吞忍着汹涌翻腾的怒和伤,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杜鹃严阵以待,落在眼里的竟是他不动声色的吞忍,坚定迎对的心突然颤动了一下,不可置信的紧紧追着他的表情。
沉默对视了很久很久,君傲然眼里激烈明显的情绪不知不觉中逐渐化淡,最后只剩一丝挥之不去的失望,他无力的开口:
“你既无情,又来作何?”
没有愤怒,不再质问,一场来势汹汹天昏地暗的暴风雨,竟让他在长久的沉默中独自消化。最后只说了句毫无伤意的嘲讽,这是杜鹃意想不到的。她以为,他会借着蛊毒的影响,畅快淋漓的怒责她一番……
眉角微动,试图眨下眼前的这个他。只希望他是一场无情的暴风雨,狠狠的袭来,肆意的击打。纵然如此受害,她会自感委屈、无辜,甚至怨恨。但她不想看到这样的他——
宁可将所有难受独自吞忍,也不去放纵的斥人一番。这样的他,杜鹃以为早成过往。如今,却再度强烈的感受到——为了不为难他人,他内心里默默承受的隐忍和压抑。这样的他,令人看得生痛。
☆、075 扣不开的心扉
宁心殿里,夜深时刻,在这只剩她和他的内室里,他还坚持忍下所有。那藏掩在袖袍下的双拳,必定早已青筋显露,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不堪承受心里因他而起的心痛,杜鹃蓦然收走对他的注视。
她原本也是生气的。所以,刚刚才会任由自己将心里话泄露一句。在感觉他气势汹汹,满眼责怪的时候,心底潜藏的怨和委屈就已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