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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宏龄叹了口气,说:“庚子年,祁帮露富过甚了!大德恒一家就借给户部三十万,大德通又将老号做了皇家行宫,如此张扬露富,朝廷岂能不打西帮主意!”
梁怀文也说:“乔家两大票号,毕竟起山晚,沉不住气啊!”
戴膺怕再往下,就该埋怨太谷帮,忙说:“叫我看,最惊动朝廷的,只怕还是我们劫后返京的作为,一口气就用巨银将京市撑起来了。劫后国库空空,你西帮倒有运不完的银子,源源入京,户部也好,太后也好,能不眼热?可我们不如此,劫后亦难复生!”
三人计议良久,也未谋出太好对策。只好议定见过鹿传霖后再说。见鹿传霖时,无论集议什么事,都不能轻易应承,要以请示老号财东为由,拖延下来。
三人还议定,在鹿传霖召见前,谁家暗中拜见了有私交的户部官吏,打听到重要消息,一定互作通报。
可惜,这样的事并未发生。召见日期太紧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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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军机大臣、户部尚书鹿传霖大人,亲自召见西帮票号的京号掌柜,正是和北洋大臣袁世凯的打算一样:邀请西帮票号选派金融高手,参与组建大清户部银行,并请各大票号出资入股,官商合营这间官银行。
这间户部银行,也果然是奉上谕组建,不单是户部的意思。当今上谕,还不是太后说话!一切都如戴膺所料。
只是,召见那天,西帮驻京的四十八家票号,无一遗漏都被邀请去了。这有些出人意料。为何如此一视同仁?听了鹿大人组建户部银行的设想,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户部银行打算集合股本四百万两银子,户部出资一半,另一半,即邀请西帮票号加入。仅以驻京四十八家票号计,每家认股五万两,西商的二百万两股本就富富有余了。出区区五万两银子,西帮谁家不是易如反掌?
难怪鹿传霖有善理财的名声,这一如愿算盘真也打得不错。可惜,以此取悦西太后还成,想说动西帮的京号老帮,那是太肤浅了。
戴膺当时一听此打算,就识破了鹿传霖的真正用心:哼,四百万股本,户部出一半,它眼下能出得起吗?朝廷劫后余生,百废待兴,尤其背着那四万万五千万的滔天赔款,户部哪能拿得出这笔钱来开银行?就是真能拿得出来,只怕也要仗着官势,不肯实数拿出。银行开张时,准是官股虚有其名,仅凭西帮这一半商股运营而已!官商合营,霸道的还是官,吃亏的还是商。
戴膺看看在场同仁,一个个虽不动声色,但他已觉察出来:多数与自己一样,早已识破鹿传霖暗藏的陷阱。所以,他也不动声色。
鹿传霖见掌柜们一个个静坐着,没有什么反响,就以为他们是怯场拘束:毕竟是面对户部大堂!所以,他也没有很在意。交待了户部打算,强调了这是奉圣旨办事,筹组银行是奉圣旨,邀请西帮加入也是奉圣旨,说清了这两层意思,也就不想多说了。然后,点名叫日升昌、蔚丰厚两家的京号掌柜,说说如何奉旨行动。
梁怀文和李宏龄,面儿上倒装得诚惶诚恐,但回答也仅是:“即刻禀报总号和财东,响应户部谕令。”
鹿传霖倒也未细察,就昂然退堂了,先后半个时辰不到。前年王文韶以相国之尊,在太原召见这些京号掌柜时,只听见一哇声哭穷,借不到钱,尴尬之极,却也不便愤然退堂。两相对比,鹿传霖今日是威严排场多了。
可他能比王文韶当年更有收获吗?
受召见后,因一切在意料之中,戴膺也未急于再去见李宏龄和梁怀文,只是专心亲笔写了一封信报,急呈老号的孙大掌柜。这件事,是奉旨,还是违旨,总归得老号、东家作决。
第二天,信报才发走,就见梁怀文打发来一个小伙友,传话请戴老帮晚间赴宴,席面设在韩家潭,务必赏光前去。
此时梁老帮设宴局,肯定还是商议户部的谕旨,可将席面摆在韩家潭,那就有些蹊跷了。现在也不是狎妓戏相公的时候!或许,是邀来了户部的属吏?
傍晚时候,戴膺如约来到韩家潭那家相公下处。进去后,领妈正殷勤巴结,被梁怀文撵开了:“跟你说今日我们先要议事,少来打扰,记不住呀?”
戴膺见先于他到来的,是祁帮大德通的京号老帮周章甫。刚要问梁怀文今日摆的是什么宴席,李宏龄也到了。梁怀文这才对大家说:
“今日请三位来,虽是我做东,却是应了一位大人的要求,祁太平三帮,各请了一位。”
周章甫便问:“这位大人是谁?”
梁怀文说:“来了就知道了,各位都认得的。”
戴膺说:“一定是户部的大员吧?”
李宏龄说:“别处大员,眼下我们也顾不上来应酬他!”
没说几句话呢,这位大员也到了。一看,当然都认得:是户部银库郎中张伯讷。西帮兜揽京饷汇兑,与户部银库哪能交道打得少了!银库郎中自然得格外巴结,请张大人在这种地界吃花酒,也就成了常有的事。只是,张伯讷今天的神色却严峻异常,与这相公下处很不相称。梁怀文叫先摆席开宴,他也制止了,说:“今日有要事就教各位掌柜,先说话,再喝酒,以免误事!”
李宏龄笑笑,说:“张大人又吓唬我们吧?除了筹办官银行,还有什么与我们相关的要事?”
张伯讷说:“就是这件事!”
戴膺就说:“敝号已连夜写就信报,今一早即发邮,将部旨禀报太谷老号。既受朝廷圣恩,我们哪敢怠慢?”
周章甫也说:“想老号与财东,也不敢怠慢的。”
张伯讷冷笑了一声,说:“在这种地界,你们也不用假装了!我还不知道你们?”
梁怀文忙说:“张大人,我们又怎么得罪您了?”
张伯讷说:“你们给鹿大人演戏,还管些用,给我演戏,没用!”
李宏龄也赶忙说:“张大人,是不是鹿大人误会我们了?”
张伯讷又冷笑了一声,说:“鹿大人很相信你们,以为他这样出面一召唤,你们就会群起响应!”
戴膺就说:“张大人也知道我们西帮规矩,这种大事,务必要老号、财东定夺的。我们京号,只能尽力呼吁吧。”
张伯讷说:“本官今天在这里见各位,只想说几句实话,也想听你们说几句实话。此既为朝廷着想,为鹿大人着想,也是为你们西帮着想。”
梁怀文就说:“张大人既不把我们当外人,有何指教,就尽管说吧,我们诚心恭听就是了。”
张伯讷说:“那我先问一声,以各位之见,西帮是参加户部银行好,还是不参加好?”
周章甫说:“这不是我等可拿的主意。”
张伯讷说:“我不是强求你们越权做主,只想听听各位的见识!几位都是西帮中俊杰,驻京多年,该不乏远见卓识的。若此事由你们做决断,会如何行事?”
李宏龄说:“我等倒是早想将票号改制为银行,但从未想过官商合营。官尊商卑,如何能合到一处?”
戴膺却问:“邀西帮加入官银行,真是皇太后的懿旨吗?”
张伯讷说:“鹿传霖位尊,也只有一个脑袋,他哪敢假托太后懿旨!真是太后钦点叫托靠你们。廷议时,太后几次说:‘开钱铺,咱们都不会,交山西人操办吧。山西人很会开钱铺,很会挣钱,予深知的。’军机大臣瞿鸿玑极力附议,说:‘山右巨商,所立票号,法至精密,人尤敦朴,信用最著!’鹿大人当时也说:‘盛宣怀办通商银行,已历数年,无大起色,即因未揽得西帮中金融良才!’从太后到军机,如此看重你们的金融本事,实在是西帮千载难逢的一个良机!”
梁怀文忙说:“得朝廷如此器重,当然是西帮大幸。只是,与西洋银行比,西帮票号所操的体例章法,早显陈旧了。户部银行既仿西洋银行体例,我们实在也很生疏的。”
张伯讷长叹一口气,说:“我真是高看你们了!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几位竟也视而不见?你们操办银行,再生疏,也比盛宣怀强吧?当今举国之中,操持金融,谁能比过你们?所以,你们加入户部银行,那还不是由你们把持它吗?再说,朝廷办户部银行,也不是要取西帮票号而代之。认点股,出个把人,也伤不着哪家宝号的筋骨。你们的票号照开不误,只是多了一个户部银行作靠山,又有什么不好!几位也知道吧,在西洋,如户部银行者,称国家银行,或中央银行,位至尊也!太后、军机请你们操持如此位尊的官银行,几位居然无动于衷?真是高看你们了!”
张伯讷这一番话,倒真打动了在座的两个人:戴膺和李宏龄。只是,他们都没有表露出来。
当时,他们与其他两位一样,仅虚以附和张大人,未作实质表态。这倒也不尽是信不过张伯讷,只是这等由老号做决的大事,他们决不能擅自说三道四的。这是规矩。
张伯讷如此卖力说合,当然因为与鹿传霖私交不错,想帮衬一把。鹿传霖在此事上的过分自信,很令他担忧。不过,张伯讷也是看出了其中的历史机遇,真想指明了给西帮看。
那晚,四位京号老帮矜持始终,不吐真言,很令张伯讷失望。所以酒席散后,他也离去了,并未久留韩家潭。
去年在上海,戴膺从容考察过西洋银行,所以对国家银行的厉害,已加深了认识。张伯讷将户部银行比作西洋国家银行,他也就忽然有悟。张伯讷所言不差,这是西帮难得的一次变革
良机。
大清的国家银行初创,即由西帮班底把持,实在不是一件坏事。尤其对日后票号转制银行,也大有助益吧。
在京号老帮中,对改制银行最热心的,还是李宏龄。所以,见过张伯讷后第二天,戴膺就又跑去找李宏龄了。
两人倒是一拍即合,都赞成不要错失眼前良机,应乘势接下西太后及军机处赐下的这杯敬酒,排排场场打入户部银行。当今之世,朝廷要办官银行已势不可挡。尤其历此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