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羔劝他,公孙敢又阻他,他都不听;这正是子路的见义勇为。
结缨而死,何等从容不迫!
豫让
录史记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此为公元前四五三年至四二五年间之事
豫让者,晋人也,故尝事范、中行氏,而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宠之。
及智伯伐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
赵襄子最怨智伯,漆其头以为饮器。
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仇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
乃变名姓为刑人,入宫,涂厕。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
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厕之刑人,则豫让。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报仇。”
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释去之。
居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
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耶?”曰:“我是也!”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何必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豫让曰:“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
既去。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于所当过之桥下。襄子至桥,马惊。襄子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于是襄子乃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仇,而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仇之深也?”
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
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
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以致报仇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
于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之,曰:“吾可报智以下伯矣!”送伏剑自杀。
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
豫让,他出身在晋国,起初做过范、中行家的家臣,默默无闻。不久,离开了,转到智伯家里去,担任些职务,智伯倒很器重他,优待他。
范、中行氏,都是晋国的世家;智氏和中行氏,本来是同族,都姓荀。
后来智伯和赵国主襄子不和,起兵去攻打他,襄子抵不住,暗中和韩国、魏国联合起来,定下计策,竟把智家灭掉;同时将他所有的土地彼此瓜分了。
赵、韩、魏都是晋国的世家,后来逐渐强大,吞灭了晋国,自己称为诸侯。但此时晋君还在,这三家也还没有立在诸侯的地位,不过在晋国中,俨然像三个小国罢了。
赵襄子因为智伯欺侮他太狠了,心中怀恨不忘,还拿了智伯的头壳,加上漆,做他的酒器。
那时豫让逃了出来,躲在深山之中,叹息说道:“男子汉为什么要尽忠?就为着有人赏识他;妇人家为什么要装饰?就为着有人喜欢她。智伯是很晓得我的,我一定要替他报仇,拼着我的命来报答他。我死了,我的灵魂也对得起我自己。”
从此就换了名,改了姓,扮做一个罪犯,到赵家,替他粉刷茅厕。身上藏着小刺刀,预备撞见襄子,即时动手。
阅世随笔(6)
有一天,襄子要上茅厕,忽然心上觉得不好,就把那做粉刷匠的罪犯拿来审问,才知道他是豫让。搜他的身上,藏着凶器,说是要替智伯报仇。
一班随从的人,声势汹汹,就要杀他。
襄子急忙止住道:“做不得!他是个义人!我小心些,躲过他就是了。智伯全家死难,没有留下一个人,他的旧臣,还想出来替他报仇,这可算得是个世界上的豪杰了!”
终究放走了他。
过了片时,豫让又换了一个方法,拿漆来涂在身上,扮作长着疥疮的模样,还恐怕声音被人听出来,又吃上许多的炭,将嗓子变哑了,好叫人辨别不出。他在街上要饭,他的妻子撞见他,居然没有招呼。
走了一程,遇着他一个朋友。
那人仔细一看,问道:“你不是豫让么?”
他答道;“是的呀!”
那朋友对他哭,劝他道:“像你这般人才,到襄子那里去投效,他必然肯重用你,留你在左右使唤,到那时候,你要怎样便怎样,不是更容易么?为什么要戕害自己的身体,糟蹋自己的颜面,要想来结果了襄子,这不是很难的么?”
豫让道:“这断乎做不得。既然做了他的属下,替他办事,又要想去害他的性命,这明明是拿两条心来对待自己的主人了。我也知道我的做法,是很不容易的!为什么我又要这样做呢?我就是要教世界上的人和后来的人,知道做了人的属下,拿两条心来对待他的主人,是件最可羞耻的事情。”
彼此分手。过了片时,豫让打听得襄子要出门,将经过某一道桥;他于是去躲在那桥底下。襄子正要过桥,他的马忽然吓得跳起来。
襄子勒住了马,道:“这一定又是豫让了!”
叫人去问,果然不差。
襄子唤他过来,责问他道:“你从前不是做过范、中行的家臣么?智伯灭了范、中行氏,你没有出来替他报仇,反而投身到智伯家去。现在智伯也已经死了,你为什么单单替他报仇,这样没有完结呢?”
豫让道:“我在范、中行家,不论什么事,都当我是个寻常的人,我所以也用寻常的人的身份,去报答他们。到智伯那里,那就不同了,当我是一国的志士,我所以也用一国的志士的身份,去报答他。”
襄子听罢,着实叹了几口气,还流了几滴眼泪,道:“唉,豫先生!你的待智伯,已经得到很好的名誉了;我饶恕你,也很够了。你自己好好的打算!我不能再放你了!”当下叫跟随着的兵丁,团团把他围住。
豫让道:“世人有两句话说:‘明主看见别人的好处,总不愿埋没他的;忠臣仗着他的义气,为了名节,就是死也不辞的。’上次阁下赦我的罪,大家都称赞阁下宽宏。我一犯再犯,也自知罪无可逃;但是我有一桩心事,就是要求阁下一件衣服,来砍一下,尽尽我报仇的意思,我也死而无怨了!这种痴心妄想,我不过姑且说说罢了。”
襄子听了这话,心中十分佩服,吩咐随从的人,取一件衣服交给豫让。
豫让接过去,拔出身上带着的剑,跳了三跳,把那衣服砍做几段;大声喊道:“这遭我可以到地下回复智伯了!”说完;就自刎而死。
他死那一天,赵国有些志气的人,听到这件事,都为他淌了不少同情的眼泪。
批评
豫让在中国历史上,是以报仇而最得名的一个人。
第一次他扮作罪犯,到茅厕里去做工,受辱也不怕,受苦也不怕;第二次更深刻了,为避免众人的耳目,身上涂了漆,又吃了许多炭,糟蹋到不像个人,可以见得他志气的坚决!
赵襄子是他的仇人,第一次放他走,第二次又对他哭;豫让的义烈,真能够感动人!
最可以佩服的,是豫让的朋友劝他去投身赵氏,相机行事,他坚决的拒绝,宁可舍易就难;更可以显出他的正直的精神!
聂政
录史记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此为公元前397年间之事
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久之。
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却。严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
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
严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畅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镒,前为聂政母寿。
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
阅世随笔(7)
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粗粝之费;得以交足下之驩,岂敢以有求望耶?”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久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
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众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
聂政曰:“韩之与卫,相去中间不甚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仇,岂不殆哉?”
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仗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
左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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