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鸭一看到烟就钻到水下,猎人接着就开枪射击。 在实弹训练中,总免不了有反应慢的,或者没看到烟的,总会有鸭媒被打死打伤的事发生。 所以猎人每年都要训练 新的鸭媒。经过几次实弹训练后,新鸭媒就可以补充到鸭媒队伍里,充当引诱野鸭们走向死 亡的角色。
二祥遗憾的是只能听云梦叔叔讲,他无法看到湖上的实弹训练。看叔叔在木盆里训练了 两天小鸭,二祥的新鲜劲就过去了。
二祥要云梦跟他一起摇船到湖里玩。二祥不会摇船,橹搁到〃橹人头〃上,一摇就掉 了下来。反不如云梦,云梦虽是大家闺秀,但小时候也常跟着两个哥哥到湖里玩,她倒是学 会了摇船,长大后多少年从来没摇过船,可学会的东西怎么也忘不了。二祥就拉着云梦摇 着小船送他下湖。
云梦在船艄摇着小船,二祥反坐在船头看景。一入湖口,一片片碧绿的芦滩,朝他迎来 又离去
。春水洮洮,芦滩的地面几乎与水面相平,芦滩上,新生的芦笋已经拔节 ,有半人 多高,放眼看去,那一片片新芦像长在水里,蓝蓝的湖水,绿绿的芦苇,那清新,那清香, 洗涤着人的五脏六腑,让人感觉像泡到了清澈甘甜的泉水里一样清凉舒服。一群野鸭,从这 个滩飞到那 个滩,又一群野鸭从那个滩飞到这个滩,它们在聚集,它们在玩耍,没有人打它们,自由自 在。
二祥说不出心里的感受,看到高兴处,他只是啊啊地叫起来,用两只手乱舞。云梦在船 艄看着笑。
〃祥子,你看,船边上是啥?〃云梦停止摇橹,让小船顺水慢慢地淌。
〃啊!这么多菱角!〃二祥站到了舱里。
菱角开了花,黄的,白的,粉的。菱角里还夹着睡莲,睡莲花更是好看。云梦指给二祥 看,啥样的花是红菱,啥样的花是青菱 ,啥样的花是睡莲,啥样的花是鸡头米。二祥弯腰拽起一棵菱,问云梦小菱角能不能吃。云 梦说,菱还没长大,要到夏天才能吃,小菱不能吃,涩嘴。
云梦把小船靠到一片芦滩边,停了船,她和二祥下了船。二祥带来了小舅子的钓鱼竿, 云梦教他钓鱼。两人坐在芦滩边,钓起鱼来。钓了好一会儿,一条鱼也没钓到,二祥没了兴 趣 。二祥发现芦苇中长着许多蒲草,他忽发情趣,他在芦滩上拔蒲草,说蒲草晒干了可以编扇 子,还可编席子。云梦不管他,让他自己去拔,告诉他要小心脚底下的旧芦根,容易扎脚 。云梦自己则在芦滩边采野花,有洁白的荠菜花,火红的石竹花,金黄的蒲公英花,紫色的 牵牛花。云梦一边采一边打扮自己。她把牵牛花缠满了身子,又编了一个五彩的花环,扣在 头上当草帽遮日头。
云梦站在芦滩边对着镜子般的湖水妆扮自己,她让自己成为花仙以后,坐在湖边尽情地 享受着明媚的春光。温暖的阳光让她浑身懒洋洋的,生出许多春意。此时一对彩蝶飞到她身 边,绕着她满身的鲜花飞转,然后在她面前的花草上追逐飞舞,嬉戏够了,母蝶情意缠绵地 趴到一 朵花上,公蝶扇动着翅膀继续挑逗调情,不一会儿它们交合到了一起。云梦看着,看得心里 热烘烘的。
二祥拔了一抱蒲草,乐呵呵地从芦滩深处找回来。他让云梦看他拔的蒲草,云梦杏眼半 闭若痴若醉半仰在芦滩上。二祥一看到云梦的痴迷沉醉样,抱着的蒲草全都掉到地上,他走 过来,蹲下身子看云梦,云梦伸出两条软软的手臂,头一回主动搂住了二祥的脖子。二祥的 魂灵顿时被云梦摄走,他随着她飞向云天……
高镇、和桥、宜兴炮火连天,这里倒真成了世外桃源。二祥一点都不晓得,就是在那些 美好无比的日子里,他悄悄地在云梦那里播下了自己的种子。
二祥在丈人家乐不思蜀,三姆妈却终日愁云笼罩。不是亲家不客气,也不是寄人篱下让 她拘束,她心里惦着三富、四贵。三富、四贵没有像大吉说的那样随后赶来。他们准被朱金 虎的 自卫队扣在了镇上,要是也硬逼着他们保卫市镇,打起仗来,子弹可不长眼睛。夜里她几次 被噩梦吓醒,她不是梦见日本人追,就是梦到三富、四贵被枪打中。再一个让她放心不下的 是 钱。她费尽了心思,趁汪涵虚活着的时候,一点一点要,一点一点存,攒足了给他们两个娶 亲的钱,这钱她都没有存到钱庄里,她把钱分散藏在楼上的各个角落。 她担心打仗打到家,担心他们把房子烧了。三姆妈心里愁,在二祥的丈人、丈母面前又不好 流露,生怕人家误会,生出尴尬,只好把愁埋在心里,露在暗处。心里有了愁,饭就吃不 出香,觉也困不实,三姆妈日见瘦了。
尽管三姆妈很当心,云梦娘还是看出了三姆妈的异样。二祥和云梦玩疯了一样从湖里回 来,娘就把云梦叫到房里,问她三姆妈是怎么啦,总是闷闷不乐不开心,是不是吃不惯这里 的饭菜,还是困不惯这里的床铺。云梦说不会,肯定是想她的两个儿子呢。
三姆妈想儿子,儿子真来了。三富给大家带来了喜讯,三富说宜兴解放了,伪县长李乙 飞和高镇的朱金虎都被解放军抓起来了。县上成立了军事管制委员会,还成立了人民政府, 高 镇也成立了乡政府。三富把大家说得心里惶惶的,他们都搞不清这人民政府和乡政府,与过 去的县长、镇长有啥不一样。他们都立时跟着三富回家。
三姆妈回到家,进门就往后楼跑,一头扎在后楼半天没下楼,蚕死她也顾不得了。她关 上楼门,先掀开床上的垫被,再钻到床底下;又掀开屋角的瓮,一处一处检查她藏在后楼各 个角落里的钱。每检查到一处,她都把钱拿 出来,连点两遍。等她一处一处把钱点完,三姆妈的心才落了地,钱都还在,也没有少,可 她满头满脸满身都沾上了灰,成了个灰人儿。
一天,大吉回家跟三姆妈说,县人民银行成立了,发行了新人民币,金圆券都要换成人 民币,一百元金圆券换一元人民币。三姆妈的脸立时就变了色。三姆妈心事重重回了后楼 , 一百元才换一元钱?要再换了政府,再换成别的钱,换来换去这钱不就换没了吗?国民党在 江南统治几十年了,他们就会输给那些穷人的队伍?他们要是再打回来,说人民币作废怎么 办?三姆妈满心狐疑,满心疑虑。再说这么多钱,好多是瞒着大吉和二祥从汪涵虚那里抠来 的,拿出来换,让大吉、二祥晓得了,他们会生气的。三姆妈想来想去,决定还是稳当一点 好,看看风头再说。
过了两天,大吉又问三姆妈,钱换了没有,三姆妈就有些心亏,说没有多少钱。大吉说 ,要是不换,旧钱会作废的。
三姆妈拿了一些钱赶到宜兴。三姆妈先回家,她有些年没回家了。当姑娘的时候 ,她跟嫂子不和,父母过世以后,觉得没趣,她就不大回来。她回来,主要是想问问她哥, 这人民币到底怎么样,他在城里住着,晓得的事总是要多些。他哥说,他已经兑换了,家里 也没 多少钱。不过听人说,有些人不想换,说南山里还有好多国民党兵呢,共产党能不能坐住江 山还说不准。
三姆妈心里就有了底,她到银行把带去的钱换了。她留心看,哥说的没有错,银行里没 几个人换钱。还是稳当些好,这是三富、四贵的命根子钱,糟蹋了怕一辈子也挣不回来。
那张县人民银行的布告贴在二祥家门口的墙上,一圈人围着看。三姆妈以为又枪毙了人 ,也凑了过 去。听人念完那上面的条文,三姆妈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其实,当她明白了那布告的 意思后,她的脑子立时就成了一个空壳,里面啥也没有,她啥也不想。她颤巍巍往回走,走 出 大概有五步,第六步刚迈出半步,她訇然倒下了。她倒下后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说话,也 没有哭,脸色惨白。村上的人吓了个半死,都以为她过去了,去追汪涵虚了。倒是韩秋月手 脚麻利,她托起三姆妈的头,用大拇指的指甲盖卡她的人中。韩秋月按得手指都酸了,不见 三姆妈有啥回应,她再从后背抱住她,拿她往地上NFDA4
。NFDA4了三次,三姆妈喉咙里咕噜一声有了气。二祥正好赶来,他把三姆妈背回了家 。
三姆妈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弄得大家都没能弄清她是因为啥。到后楼只她自己 躺在床上时,她才嘤嘤地哭出声来,那声音像发自心底,那么深,那么痛,仿佛她心里有根 刺,一动都动不得,她要放声一哭,那刺就会穿透她的心脏似的,她只能忍受着痛苦,让眼 泪伴着那撕心的痛苦悄悄地流淌。
她说不出口啊!那些渗透着她心计心血和母爱的金圆券顷刻间竟成了废纸!那是三富、 四贵的命根子钱哪!是她把钱变成 了废纸!她后悔不该不听大吉的话,她后悔不该听她哥的话,她后悔不该不跟三富他们商量 。这怎么办呢?他们以后拿啥娶媳妇呢?
三姆妈心里似万针穿心,可她只能把痛憋在心里,她不能跟任何一个人说,哭都不敢哭 出 声来,她要是说出来哭出来别人只会笑话她,三富、四贵也会骂她恨她。她更不能让大吉、 二祥 知道,他们要知道了,更要骂她,笑她,气她,恨她。这些钱是她瞒着大吉和二祥, 一点一点从老头子那里抠来的。她只能把这痛深深地埋在心底,自己一点点慢慢消受 ,最后把它带进棺材,见了汪涵虚之后,去跟汪涵虚诉说,跟他认罪。罪过哪!天大的罪过 !三姆妈的眼泪汩汩不断地流着。
18
黄国荣
清晨,天刮着小风,很凉爽。二祥乘着小风,蹲在粪缸上屙屎,大吉来找他。大吉对着 蹲在粪缸上的二 祥说话时,二祥正憋红着脸努力并享受着排泄的畅快。大吉说,这个月,牛归你养了。二祥 一边运着 气,一边在嗓子眼里答应着。这事用不着商量,分家的时候说定了的,牛,一家半条,一 家养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