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茂法见是二祥,站起来招呼,丢给二祥一支烟。二祥吸着烟,问许茂法这是你的孩子 。许茂法骄傲地说,这是他的儿子,叫许光辉。二祥看那许光辉,看着看着,他在许光辉的 脸上看到了四贵的影子,二祥笑了一下,看不出是高兴,也看不出是幸灾乐祸。许茂法没有 看到二祥的笑,侯桂枝也没有看到二祥的笑,二祥一到,侯桂枝的脸就一直背着他。二祥问 许茂法生意怎么样。许茂法说现在共产党的政策好,公平又合理,骡子赚骡子的钱,马赚马 的钱,驴赚驴的钱,老黄牛赚老黄牛的钱,谁也不挡谁的道,有本事就赚钱,没本事就受穷 ;大本事赚大钱,小本事赚小钱,谁也没意见。就我这个小店,给我个县长我都不换。许茂 法的话说得越亮堂,二祥的心里越灰暗。
从许茂法小店往回走,二祥的心里就更沉重,人家都能挣钱,自己怎么就找不到一条挣 钱的路?二祥往兜里掏烟,一掏掏了个空。这一空,让二祥忽发奇想,我为啥就不能摆个烟 摊卖烟呢?二祥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一只眼这么个小店,也没有少赚,一天也是三四百块 ,多的时候一天卖一千多块。许茂法卖肉赚钱,韩秋月卖菜也赚钱,要是能卖香烟,准能赚 钱。过去是自己有田地,不让到镇上摆摊,现在自己也没田地了,为啥就不能办呢?
二祥顿觉浑身轻松,这个念头像一针强心剂,让二祥振奋起来。二祥觉得这事应该找个 人商量商量。二祥想到了三富,他是粮管所的所长,该懂得这些。
三富告诉二祥,营业摊照归工商管理所管,像他这个情况申请有些困难。这种摊照一般 是要照顾待业人员和占地工。工商所长认识,但没打过交道,可以打个招呼去试试。
第二天,二祥避着一只眼,在别的店买了一盒〃红塔山〃。平常二祥啥都跟一只眼说, 这事他觉得不能让一只眼晓得。
二祥揣着那包〃红塔山〃,心里和脚下一起忐忑着踏进工商管理所。二祥朝所长的办公 室探头,里面挤着不少人,二祥知趣地缩回头。二祥在门口找一处阴凉地坐下,反正他也没 事要做。
二祥看着所长屋里的人一个一个出来之后,嘻着嘴捧着〃红塔山〃进了所长的屋。
〃所长抽烟,所长抽烟。〃二祥边说边哆嗦着手给所长递烟点烟。
〃你是……〃
〃我是二祥。〃
〃噢,对,三富来过电话,你不是去敬老院了吗?〃
〃是啊是啊。〃
〃都上敬老院了,你还来找我做啥?〃
〃所长,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你别来给我凑热闹了!镇上待业的我都安排不完,你还想摆烟摊!真是人心没足时, 享着清福还不快活,还想赚钱,你不是添乱嘛!〃
〃让我摆烟摊,我就退出敬老院,也给镇上省一份负担。〃
〃行了行了,敬老是社会福利,镇上一年收入十几个亿呢!用不着你省;申请摊照呢是 有规定的,这是政策,不能乱来。不是我不帮你的忙,论哪方面你都不够申请摊贩的资格, 你一不是待业,二不是占地工,三不是工伤致残,你就歇歇吧,好好享清福,那些有儿有女 的羡慕得恨不能当初不生养呢!你还不知足。〃
所长连推带哄把二祥送出了门。
二祥走出工商管理所才想起那包香烟剩下了,心里好懊恼,事情没办成,白送了一盒烟 ,敬老院一个月的零花钱也就买这包烟哪!
二祥没去一只眼那里,他心里有个道理,常言同行是冤家,何况他在做与他抢行的事。 二祥心情不好,没有直接回敬老院,二祥回了家。
起了念头的事办不成,心里好疙瘩。二祥躺在床板上,把所长的话一句一句细细地想了 一遍。想着想着,二祥忽地坐了起来,工伤致残,我在朝鲜丢过一截手指呢!还立过功。想 到这,二祥就坐不住了,他立马要去找所长,跟他摆摆这条件,这谁能攀比?二祥走出村头 , 脚步忽又慢了下来。二祥的心细起来。他想,找所长的人太多了,自己跟他又没有啥情份, 申请的理由又不充足,礼又送不起,这样去硬找,十有八九还是要碰钉子。
二祥回了头,又回到自己家里。他想,送不起礼,要是能找到一个管得了所长的人帮他 说句话就好了。能管所长的只有镇长,镇长要是应了,所长就不好不办。镇长这个官挺好的 ,他敬老,敬老院就是他要办的。镇长到敬老院看过他们,镇长还跟二祥握过 手,说话挺和气的。要是直接去求镇长好不好呢?镇长管不管这种事呢?要是跟镇长有点关 系就好了。
二祥带着疑问再去找三富。三富也没有办法,他也劝二祥好好在敬老院养老算了。
二祥正要离开,肖玉贞下班回来,一听二祥的事,肖玉贞不以为然地说,这有啥难的, 让行舟给镇长,或者给工商所长打个电话就行了。二祥一听嘴就嘻了开来。原来行舟大学毕 业后分在市工商局做事,正管着这里的所长。三富还是那么小胆,说行舟年轻,参加工作不 久,这样做不大合适。肖玉贞说,有啥不合适的,不就是个摊照嘛!再说镇长是我表兄,行 舟叫他表舅,让他关照一下,有啥不行的?
三富还是有些顾虑,他觉得利用工作关系和亲戚关系办这样的事不好,三富这一辈子从 来没有办过这样的事。肖玉贞知道三富的脾气,一辈子老实得不敢踩死一只蚂蚁,所以到如 今还是个粮管所所长。肖玉贞倒是不生他的气,他跟她有一个聪明的儿子,她有这个儿子啥 都不要了。肖玉贞就劝三富,这不是啥违法乱纪的事,二伯不过是要一个自食其力的事做, 也不是要当啥官,争啥私利。就是办了摊照,赚钱也是劳动所得;再说了,有了摊照,能不 能赚钱还说不准,要看自己会不会经营。再说二伯也是有过功的复员军人,没儿没女,苦了 一辈子了,如今老了,不享政府的清福,要自食其力,是一件好事,这有啥办不得的呢?
三富让肖玉贞说明白了,他答应给行舟打电话。不过他不愿让行舟直接给所长打,同意 行舟直接给镇长打。给镇长打也不要说请帮忙给伯伯批执照,只是把情况摆清楚,听听镇长 的意见。要是镇长说行,就办;要是镇长说不好办,就算了。说到这份上,二祥也心满意足 了。
74
黄国荣
二祥打开了那只尘封年久的旧箱子。他先从箱子里拿出那件传家宝志愿军棉衣,又 从箱子底里找出那个复员证,还有那一枚用布包裹着的功勋章。一切都还在,只是有年代了 ,棉衣的棉花已经发硬,复员证的纸发了黄,中间的订书钉也锈了,挨着钉的纸也染上了铁 锈;功勋章上的斑斑锈迹,盖住了闪亮的光辉。但这些都是二祥的宝贝,都像生命一样不可 丢失,他这一生经历这么多颠沛,这三样东西却一直保存着。二祥把棉袄穿到身上,把复员 证和功勋章仔细地包裹好揣进贴胸脯的兜里。
二祥走在街上,迎面的人都拿眼睛看他。天气是凉了一些,但还没到穿棉袄的时候,况 且又是穿这样一件棉袄,着实让人好奇。
二祥又在别处买了盒〃红塔山〃,一边复习着跟镇长见面要说的话,一边忐忑地走进镇 政府。二祥从窗户里看,镇长屋里正好没有人,二祥进门没有叫镇长,却亲亲热热喊了镇长 一声表弟。镇长一愣,把二祥端量起来。二祥的嘴嘻得稍大了一点,一开口涎水流出来没收 住,二祥怕流到棉袄上,急忙用手接住摔到了镇长的拼木地板上。二祥没顾摔地上的口水, 急忙跟镇长说,从行舟娘玉贞那里论,我该叫你表弟吧?镇长这才对上号,他不无别扭地笑 了笑。镇长一笑,二祥晓得算接上了头,急忙掏出香烟给镇长递烟。镇长接了二祥的烟,但 没有抽,镇长问二祥找他有啥事。二祥说,我的侄儿行舟没给你打电话?镇长说打了,想听 听你是怎么想的。二祥就把跟所长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说完那些话,二祥又另加了几句新的 ,说我这也是废物利用,发挥余热,减轻政府的负担。镇长笑了。镇长一笑更显得和善,二 祥更来了劲,他站到镇长跟前,放开手脚说,如今上面不是日日说开放嘛!开放就得放开, 搞那么多关卡做啥呢?我寻思多少年了,总算想到了这个办法,这种 小买卖我能做。一点都不难,货,供销社就有,就算到城里糖业烟酒公司去进货,也就三角 钱车票,来回不过六角钱;这买卖也不累,坐在那里,有人买就收钱给烟,没人买,权当闲 着看光景;做这事还自由,个人摆摊,爱摆多久摆多久,想摆就摆,不想摆就收;再说还 有点赚头。你不是要我们安度幸福的晚年嘛!我这样度最幸福了!比在敬老院享清福还幸福 。
镇长一直没打断他的话,笑眯眯地听二祥说,二祥说完眼巴巴地看着他答复,他才说, 要是敬老院的老人攀比怎么办?二祥一听就有些急,两手顿时就有些没处安放,二祥一按胸 脯,立即就想到胸脯里的宝贝。他一边掏一边说,镇长,他们攀比不了的,我是复员军人, 你看我有复员证,我抗美援朝还丢过一截手指。二祥伸出手指给镇长看。我还活捉了一个美 国鬼子,还立过功,这是我的功勋章。二祥一边说一边把身上带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到镇长的 写字台上。镇长看着二祥,看着二祥拿出的这些东西,又和善地笑了。
镇长笑过之后,没再问二祥话,二祥却嘻着嘴等着镇长的话。镇长没再说话,拿起了电 话,拨了工商管理所所长的电话。二祥听镇长跟所长说,你给那个汪二祥办个香烟摊照。二 祥听出镇长的话不是商量,是命令,过去在部队,首长跟部下交待任务也是用这样的口气说 话,你去把那座桥炸了!你去把那个岗拔掉!部下就风似的去炸,去拔,哪怕是死也一点不 含糊。这一回镇长为了二祥也说了这样的话,二祥听了,心里高兴得抖。好像所长在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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