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
我爱你。
我的林远。
听了我的话,林远没有动,直直的站着,我静心等待,我不怕僵持,我只怕他推开我,他到现在都没有推开我,就说明我很有希望被接纳。
人寂寞久了,都希望有人陪,比如林远,比如我。
林远的房子就像一座孤岛,除了那些只敢在半夜出来吓人的女鬼,就只剩下我们两个,没有选择,只能相互依赖。
手术
我不在乎人的长相,外貌只是一具皮囊,把这层皮扒开以后,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血肉模糊,肮脏丑陋。
我喜欢真实的状态,哪怕它腐烂生蛆,流血化脓。
我不知道我和林远现在是什么关系,也许,是恋人。
林远对我说,我也爱你。
我问他为什么,是的,我想搞清楚,我不想知道林远为什么说他爱我,我只想知道什么是爱。
这是我一直搞不清楚的东西,人们嘴里要死要活的爱到底是什么。
因为我的严肃,林远很认真的对待我的问题,他把我带到书房,让我坐在椅子上,他坐在我对面,林远的书房里没有正式的书桌,只有一张很长的桌子,那个长度,盖上白布,就是停尸床。
林远的书房在二楼,窗外没有树枝的阻挡,能清晰的看到远处的天空,一如既往的阴沉压抑,但此刻,我却透过乌云看到了隐藏的太阳,积攒能量,蓄势待发。
很多年以后,我穿着红色的婚纱,走在用花瓣铺成的路上,婚纱的裙摆很长,隐藏了我脚下的红色高跟鞋,我特意抬起裙摆,看了一眼,模糊中想起,这是我生命的最初记忆,那个夏天,女人就是穿着这样一双高跟鞋,改变了我的生活,让我碰到了本来就应该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人。
我曾宿命的接受,也曾理智的反抗,但现在,看到在不远处等待我的那个人,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他还在,我的生命就有意义,我所得到的,我所失去的,我的决定,我的错误,都像那些出现在我生命中的过客,没有意义,注定离去。
参加婚礼的只有两个人,我和新郎,没有神父,没有进行曲,没有承诺,没有钻戒,整个婚礼我们都没有说话,我慢慢的走到他的面前,他微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条银质的手链,他虔诚的拿出,细心地戴到我的手腕上,阳光透过窗子照进屋内,房子有年头了,窗框很久,照进来的阳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庄重。
温暖的微笑,手链反射的淡淡光泽,让我恍惚,想起很多年以前,那个阴沉的下午,林远给我的答案。
他说,因为你爱我。
长长的桌子,我们相互对峙,浓墨重彩的好像一场极其严肃的谈判,可林远的回答却那么简单,他爱上了我对他的爱。
我抱住了那个一直沉默的人,看着手腕上的手链,轻轻地对他说,我爱你。
窗外阳光明媚,这才是真正的光明,那个阴沉的下午,光明根本不曾存在,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自以为是。
那个下午早已过去,消失在过往的岁月里,偶然让我怀念的残骸也那么鲜血淋漓。
我紧紧抱着眼前的男子,在心中偷偷忏悔,对不起,我撒谎了,时至今日,我依旧不知道什么是爱。
我当时相信了林远,其实,他说什么我都会相信,在那个时期,林远就是我的一切,就算他让我死,我也会毫不犹豫。
但我最终明白,我始终不懂爱,我爱你这三个字,对于我,真正的含义其实只是,你是我的,我永远不会让你离开。
从来没有隐藏的阳光,那时阳光真的不存在,选择相信,所以看到希望,乌云后的光芒不是幻想,而是错信。
我,错信了我自己。
那天之后,林远就开始准备我的手术,他经常在地下室呆一整天,他说,他要给我找到最好的手术材料。
我静心的等待着,生活安逸平和。来到这里之前,我认为,手术后只有两种可能,重生或者继续之前的生活,但是现在,成功或不成功都没有差别,我不想再离开。
手术定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依旧是那个圆形的工作室,我蒙着眼睛,被林远带到了地下,这次我没有计算时间,但这绝对是时间最短的一回。
林远,仿佛比我更迫不及待。
我想拒绝麻醉,林远没有同意,疼痛必然会使我的身体有反应,在手术中,一些看似微小的反应都会影响手术的结果。
我躺在手术台上,头顶的手术灯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分为想念屋外的阳光,那样柔和,试图照进我的身体,却次次无功而返。
不赖你,是我自己太倔强,接受不了一丝同化。
局部麻醉,大脑依旧清醒,打麻醉的时候很疼,我能感受到粗大的针孔进入我的肉里,是横着的,整个针都埋在我的肉里,感觉很惊悚,本能的排斥,我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告诉我,它不属于我,它是入侵者。
有规律的呼吸,忍住想拔出针头的冲动,感受林远的体温,顺着手,顺着针头,缓缓流进我的身体里,让我安心。
等到麻醉起效后,林远拿起手术刀,开始手术。我能清晰的感觉,锋利的手术刀割开我脆弱的皮肤,毫不留情。
不疼,凉凉的,有液体流出,想拿手去擦,却被林远死死按住,一瞬间很绝望,完全任人宰割的感觉很难受,人类如此可怜,生老病死,简单的四个字,就概括了一个人的一生,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渐渐衰弱,被迫开始嘲笑青春的无所不能。
当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刹那,再平凡的人都开始思考生命的意义,不止有哲学家会意识到生命的渺小和脆弱,濒死的人也可以。
每个人在刚出生时就被判了死缓,命运用一生的时间让人认识死亡,但人们却在临死前才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做好死亡的准备,所以,你的不得好死不赖别人,只赖你自己。
当林远割完最后一刀,我才知道林远做了什么,他把带有伤疤的那块皮肤整个扒了下来,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非常惨不忍睹,真正的血肉模糊。
林远很兴奋,虽然他隐藏得的很好,但我依旧能看出他的兴奋,这种兴奋在他拿出那张薄薄的东西时达到顶峰,那张薄薄的东西,和林远从我脸上拿走的东西一样,都是人皮,唯一的不同就是,我的皮上有狰狞的伤疤,林远手上那张什么也没有,这是唯一的区别,也是这个手术的原因。
林远把那张皮小心的覆在我的脸上,那张皮很新鲜,上边有红色的水珠,覆在脸上暖暖的,是血液的温度。
没有缝针,自然愈合,林远扶着我坐起来,一圈一圈往我头上缠纱布。缠的很紧,怕那张皮掉下来。
被绑成木乃伊,很不开心,林远隔着纱布亲吻我手术的地方,温暖的安慰我,等到纱布可以拿下来的时候,你就是我最美的公主。
他说,我的。
我的。我的。我的。在心里不断重复这两个字,欣喜若狂,不动声色。
因为林远的话,等待摘下纱布的日子是幸福的,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每晚的恶梦。连续好几个晚上,我都梦到一个小女孩,十三四岁,穿着粉色的公主裙,疯狂撕扯我脸上的纱布,凶狠地说,把皮还我。
我抬眼,她的脸上,和我手术相同的地方,皮已经没了,一撕扯,隐约可见血肉下的白骨,灯光一晃,淡淡的粉色,像她身上的连衣裙。
没有理她,努力睁开眼睛,抱着被子下床,走到镜子前,隔着纱布摸着手术的位置,幻想着纱布摘下来的样子。
伤口正在愈合,很痒,不敢用手抓,林远不让。
想起梦中从我要皮的女孩,冷笑,你凭什么来要,只敢借梦来找我的胆小鬼。
这是林远送我的,谁都别想抢。
向日
明天就是拆纱布的日子,我不担心结果,结果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在意的是今天,林远说怕我明天紧张,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手足无措,心中忍不住的窃喜,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约会,我和林远,两个人的约会。林远带我去的地方不远,步行就可以。
林远蒙住了我的眼睛,要给我一个惊喜。
阳光很好,透过黑色的布,有淡淡的红色,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温暖的红色,很幸福。和以前不一样,不再是一片漆黑,此刻,仿佛我一直追逐的阳光就在我眼前,离我如此之近,握紧林远的手,在心中偷偷的问,你是那个带我走出黑暗的人吗。
当然,林远听不到,也不会回答我。林远只会继续进行他的计划,他告诉我到了,让我做好准备,隔着我的头发在我耳边倒计时,很痒,想逃开,却舍不得。
七。六。五。四。三。二。一。
熟悉的语调和声音,让我想起林远带我去地下室的时候,但没等我想起清晰的画面,林远就揭开了蒙在我眼上的布。
阳光如此明媚,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我终于慢慢适应,眼前的画面震撼的让我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动。
一大片向日葵花海就这么呈现在我眼前,没有丝毫遮掩,碧蓝的天空下那一大片金色是那么耀眼,仿佛一个个生命,毫无顾忌的释放自己生机与活力,如此美好的画面,震撼的不仅是我的身体,我甚至感觉到我灵魂的颤抖,不甘寂寞,想要脱离身体的束缚,冲入云霄,在巨大的阳光下,融入天空,没有丝毫畏惧,哪怕被狂风吹成碎片,也要尽力接近太阳。
回头,追逐林远的微笑。
林远很兴奋,笑得很灿烂,我一下子愣住了,头爆炸似的剧痛,有些我故意遗忘的东西疯狂的向我袭来。
对不起,那个我最温暖的人,对不起,我的子墨。
是什么时候忘了你,我最亲爱的子墨,是见到苏湛北还是认识林远。
其实,我知道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男人是骗我的,你根本不可能复活,如果死人能复活,那他自己怎么不再活过来。如此前线的谎言,却支撑了我这么久,如果你活不过来,那我为什么还要独自留在这个世界上。
对不起,子墨,我是如此胆小,我故意忘记了你,居然是因为我怕死,是吧,你也感觉我是如此恶心吧。
可,我根本不能忘记你,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尽管我一直给自己找继续活下去的理由,甚至完美的找到了林远,可还是不行,我根本不能忘记你,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