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皇帝也就懒得再劝,而是在奏所上批道:“不懂做臣子之道,辞职是咎由自取。”
新进士张璁被杨廷和一纸调令赶出北京,到南京刑部任职。这一招虽然隔断了他与嘉靖皇帝的直接联系,张璁本人却并没有闲着。他利用在南京刑部任职的机会,时刻注意联络观点相同的人士,慢慢形成一个礼仪论争的小圈子。张璁的同事桂萼,就是这个圈子里的骨干之一。
由新皇帝引起的大礼仪之争,早为南北两京大小官员所熟知。以张璁和桂萼为代表的南京派,针对大礼仪争论中的不同观点,紧紧抓住继嗣还是继统这个关键,寻找依据给予论证。不多久,拥护嘉靖皇帝观点的所谓大礼仪派在南京形成,这意味着大礼仪之争不可能风平浪静。
嘉靖三年(公元1524年)正月,南京刑部主事桂萼率先发难,使沉默两年的大礼仪之争又起惊涛。
两年前,嘉靖皇帝经过单打独斗,仅仅为父母争得一个带“帝”字的称号。虽然斗争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但他始终认为,如不在“帝”字前面加上一个“皇”字,父母尊称不完美,就够不上名正言顺。要不是清宁宫后殿的那场火灾,也许这个“皇”字早就加上了。但首辅杨廷和诡计多端,他抓住皇帝信神崇道的特点,在火灾上大做文章,迫使嘉靖皇帝不得不暂时中断为父母加封“皇”字的念头。
一日,嘉靖皇帝由陆炳陪同在宫内散步,来到一棵大树旁站住。那树是一棵参天的皂荚树,树根像一支支粗壮的手背上的血管暴露在外,树干足足有三人粗。且枝繁叶茂,犹如一座巨大的宫殿屹然耸立。树荫下清幽静谧,寸草不生,好像室内一样光溜溜的。嘉靖皇帝望着这棵参天大树直发愣,自言自语说:“根深才能叶茂啊!”
陆炳看着皇帝发愣,好奇地问:“怎么,皇上又触景生情啦?”
“唉!这人啊就跟树一样,只有根深,才能成大气候。父母为根,儿女为枝呀,只有父母这棵大树根深,做子孙的才能叶茂……唉”嘉靖皇帝说到此又长叹一声。
陆炳走近皇上道:“皇上叹什么气呀!有什么事说一声,微臣去办。”
“这事你可办不了。父皇生朕养朕一场,不幸早早归天,到了九泉的人连个尊号还不能加封,你说这公不公平?”嘉靖皇帝终于说出心中的隐忧。
“嗨,你是皇上,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为什么要顾及大臣们的意见呢?你要学会先礼后兵,这次再议不下来,就动武的,只要你吩咐一句,一切由微臣来办理。”陆炳痛痛快快地说。
嘉靖皇帝苦笑道:“你说得倒轻巧,朕在京城就是没有这样的大树,你知道吗?虽然皇帝能够号令天下,金口玉言,但没有大树福荫,你就无法发号施令。那一班老臣,哼!”嘉靖皇帝多么希望有人再提起父皇的尊称之事啊。
远在南京的张璁、桂萼,窥视透了皇帝的心理,猜准这位新登基的小皇帝对父母的尊称不会善罢甘休,必定要与杨廷和斗争到底。现在好了,维护大礼的一个重要老臣、礼部尚书毛澄抛开杨廷和,撒手西去,这就使杨首辅在以后的论争中失去了左右臂。在这时发难,胜算的几率很大。于是,南京派跃跃欲试,主动向以杨廷和为首的护礼派发起攻击。
嘉靖皇帝伏案看疏,不住地点头,那奏疏句句说到他的心坎上。桂萼公开劝嘉靖皇帝应“称孝宗皇帝为皇伯考,称武宗皇帝为皇兄,兴献帝为皇考,并且在大内建庙供奉。兴国太后为圣母。只有这样,天下父子君臣的关系才能名正言顺。”
在大礼仪之争休战的一年里,嘉靖皇帝也没有闲着。随着阅历的增长,他利用闲暇查阅大量的圣经典藉,对古代礼仪有了初步了解。古代并没有因为做了皇帝就要改变自己父母的论述啊,与之恰恰相反的是做了君主,更要尊崇人伦关系,以有利于社会教化。所以自己尊称父母的做法,丝毫不违反古训,而是彰扬了古人最高的道德标准孝道。有了这些理论依据,嘉靖皇帝的内心很是激动,早就想与以杨廷和为代表的老臣再较量一番了。
这段时间,来于南京的奏疏接连不断,每本奏疏都又恰如其分地说出了皇帝想说而又说不出来的心事。除了张璁、桂萼的上疏外,还有吏部员外郎方献夫、南京兵部右侍郎席书、职方主事霍韬等人,皆支持皇帝的观点。嘉靖皇帝万万没有想到,仅仅历经两年,自己的支持者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他又想到这两年自己经验的增加、皇位的巩固以及杨廷和势力的削弱,此时再议父母的尊称,真是天赐良机,势在必得呀!想到此,皇帝的兴奋难于言表,顺手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道:“父母的称呼之礼关乎天理纲常,文武群臣应集中合议这些奏章,并详细地讨论合乎尊称礼仪的典章制度。”写毕,交予廷议。第二次大礼仪之争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首辅杨廷和在去年底阻止派遣宦官提督江南织造失败后,元气大伤。他终于看出嘉靖皇帝不会像武宗皇帝那样昏庸淫乐,撒手不管,让一个首辅控制朝政。这让他失望之极。
一日早朝结束,杨廷和走上前去道:“皇上恕罪,老臣年老体衰,已不能胜任,请批准老臣致仕归田,告老还乡。”
嘉靖皇帝坐在龙椅上正了正身,他记得这是杨首辅第五次提出辞职。前几次皇帝都真心劝说首辅留下,而今天,皇帝的心情没有那么好。他用柔和的眼光望着杨廷和,懒洋洋地道:“首辅在朝廷干得好好的,怎么舍得提出告老还乡啊?这不符合你的性格呀。”
杨廷和无力地摇摇头:“感谢皇上恩典,老臣实在感到体力不支,无法为皇上效忠啊。”说完,双手递上致仕奏折,一滴老泪从浑浊的眼角挤出。
本来,嘉靖皇帝还担心在父母尊称的廷议中,杨廷和定会出来绊脚,现在这块绊脚石自动往路边滚,有什么不好的?所以皇帝也懒得再劝,只在奏折上批道:“不懂做臣子之道,辞职是咎由自取。”
嘉靖三年二月,杨廷和终于走完了首辅大臣的风光历程,带着家人回到四川老家颐养天年。
毛澄的死,首辅的离去,使嘉靖皇帝在礼尊父母中的两个最大障碍得以清除。皇帝心里减少了压力,变得神采飞扬,情绪万丈。
那是初春的一天,嘉靖皇帝突然喊陆炳道:“快备御驾,朕要出去私访。”
陆炳惊问道:“怎么不事先通知一声?”
“怎么?害怕啦?”嘉靖皇帝笑着说,“就是要搞突然袭击,让别人猜测不出朕的行踪。只朕和你两人就行,当然,还要带上德兴。”
皇帝虽然如此说,陆炳哪敢大意。他在皇上换装之时,迅速集合十多名近身侍卫,护驾皇上。
出大明门,仿佛置身另一世界。湛蓝的天空,一尘不染,空旷的大地,阳光明媚。陆炳找到一处小集市,侍候皇上下了御驾,嘉靖皇帝对德兴道:“你在这儿看着,朕到街上走走。”
皇帝在前,陆炳随后,还有侍卫远远地保护着。走到一个小摊前,嘉靖皇帝站住了,顺手拿起一个酒葫芦道:“多少钱一个?”
章十二 波澜再起 泰然处之(2)
摊主面无表情地说:“对不起,相公,这东西不卖。”
“不卖?那你放到外面做什么?”嘉靖皇帝不解地问。
摊主歪歪头瞅瞅嘉靖皇帝,漫不经心地说:“我这是专门给人看的。”
嘉靖皇帝不服气地说:“我如果偏要买呢?”
摊主将双手一抱作揖道:“相公原谅!本店小本生意,不与人打赌。”
皇帝手拿酒葫芦把玩片刻,舍不得放下,说:“我已经决定要买,你开个价吧。”
谁知摊主趁嘉靖皇帝不备,伸手将酒葫芦夺了回去。
陆炳上前道:“放肆。我家主人想买,你竟敢故意不卖,哪有这么做生意的?”边说边将那人反剪臂膀,夺回酒葫芦。
摊主并不害怕,反而大声喊道:“当今皇上就是在找你这样欺压百姓的歹徒,你敢强买强卖,我就告到皇帝那儿去。”
嘉靖皇帝听到此话,心里一阵高兴,示意陆炳放开摊主。然后说:“行,你不卖,谁也不能强迫你,听你的口气好像认识皇上?”
摊主正色道:“不瞒你说,我与皇上是老乡,真的见过皇上。”
嘉靖皇帝诧异地说:“你是哪里人?也许你见过皇上吧。”
“当今皇上是哪儿的人,我就是哪儿的人。你别看皇帝年纪轻轻,哎,皇上的年龄就跟你差不多呀。皇上年龄虽然小,可做起事来比大人还能干,连杨首辅也怕皇上哩。”摊主无所顾忌地说。
陆炳担心皇上一不小心说出真相,上前止住摊主,拉着皇上要离开。
“哎,哎,相公,我这个酒葫芦就送给你啦。”摊主拿着酒葫芦追赶过来。
嘉靖皇帝回头一看,那个摊主拿着酒葫芦已经追到自己身旁。陆炳见状,忙趋上前去将皇帝挡住,生怕生意人存有歹心。
嘉靖皇帝接过酒葫芦说:“陆炳,拿银子。”
摊主忙用手拦住说:“哎,相公,我说不要钱就不要钱。我看你是个人物,就送给你做个纪念吧。”
嘉靖皇帝看着摊主,有些感动,顺手掏出一块玉佩送给摊主道:“以后有事,就凭这块玉佩到宫里找我。”
陆炳见此欲予阻止,却被嘉靖皇帝瞪了一眼,方才罢手。
陆炳护着嘉靖皇帝来到小酒店时,店主已将酒菜备齐。
这酒店虽小,但生意很是兴隆,店堂四张油亮的方桌坐满了客人。嘉靖皇帝和陆炳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其他人则在另外一桌。
嘉靖皇帝喝了两口酒,突然道:“哎,德兴,忘了带妙菁一起出来了。走的时候你怎么不提醒我呢?”
皇上刚一说完,只见陆炳摆摆手,示意皇帝停止话题。他们突然喝起闷酒来,不时注视着邻桌。
邻桌是四五个农民打扮的人,正在豪爽地喝着烈性白酒。只听那个浓眉直发的大个子说:“昨天听我兄弟说,彭林的人已到京郊,准备在这儿拉一支队伍,你们去不去?”
另外几人发现这边的人突然喝起闷酒,不敢大声回话。
陆炳听后,将酒杯砰的一放,就要去捉逆贼,被嘉靖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