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长官,那就应当怪司务长分派这种人工作还不太多,总能让这种人找得出空闲,一有闲空,他们自然就做这些事情来了。“南瓜”、“红苕”,这些使人摇头的东西,他们能巧妙的用在一种比譬上,是并不缺一种艺术的元素的。他们成天所吃的就是南瓜红苕,在他们那种教养下,年轻人并不见着低能的秉赋。
他看到这些人在那种调弄下,所得的快感并不下于另一种人另一种娱乐,他仍只能不自然的笑着走开。
天气还早。
到什么地方去呢?书记处有熟人,一个年纪四十一岁每天能吃五钱大烟的书记官,曾借给他过《水浒传》看,书是早还了,因为觉到要悄悄离开此地,恐怕不能再见到这好脾气的人了,就走到那里去。
这个人住在戏台上,平时很少下台,从一个黑暗的有尿气味的缺口处爬上了梯子的第一级,他见到楼口一个黑影子。
“副兵,到哪里去这半天?”
他听出书记官的声音了,再上了一级,“书记官,是我,成标生。”
“标标吗,上来上来,我又买得新书了。”
他就上去。到了楼上。望到书记官的烟盘上一灯尚爝然作绿光,知道还在过瘾。
“怎么,书记官,副兵又走了?”
“年轻人!一出去就是一天,还拿得有钱买橘子,大概钱输到别人手中,要到晚上才敢回来了。”
“人太好了是不行的。”
“都是说跟到出门来,好意思开除他么?有时把我烟泼了,真想咬他一口。”
“书记官真能咬副兵倒是有趣味的事。”
“咬也不行。《三侠五义》第五章不是飞毛虎咬过他仆人一口吗?我这副兵到知道我要咬他时,早先飞走了。”
这好性情的人,是完全为烟所熏,把一颗心柔软到像做母亲的人了。就是同他说到这一类笑话时,也像是正在同小孩子学故事一样情形的。那种遇事和平的精神,使他地位永远限在五年前的职务上。同事的无人不作知事去了,他仍然在书记官的职务上,拟稿,送饷册,善意的训练初到职的录事,同传达长喝一杯酒,在司令官来客打牌的桌上配一角,同许多兵士谈谈天,不积钱也不积德,只是很平安的过着日子。在中国的各式各型人中,这种人是可以代表一型的。
因为懂相法,看过标生是有起色的相,在许多兵士中,这好性情人对他是特别有过好意的。这好意又并不是为有所希望而来,这好性情人就并不因为一种功利观念能这样做人的。
见到他上楼了,就请坐。在往天,副兵若在,应当倒茶,因为虽然是兵,但营上的兵不是属于书记官管辖。在一种很客气的款待上,他的一个普通兵应有的拘束也去掉了,就可以随便谈话,吃东西,讨论小说上各个人物的才干与性情。如今的他,原来是看看这好人,意思是近于告别的,就不即坐。
“天气好,到些什么地方玩过没有?”
“玩过了的。”
“这几天好钓鱼,我那一天从溪边过身,一条大鲫鱼拨剌,有脚板大,訇的吓了我一跳,心想若是有小朋友在,就跳下水去摸它来,可以吃一顿。”
“书记官能泅水吗?”
“咄,我小时能够打汆子过乡里大河公安殿前面!”
“近来行不行?”
“到六月间我们去坝上试试吧。吃了烟,是有十年不敢下水了,不过我威风是还在的,你不要小看我。我问你,你怎么样?”
“书记官会看相,你猜吧。”
“我看你不错,凡是生长在黄罗寨的,不会泅水也不至于一到河里就变秤砣。”
“不会水,因为家里怕淹死,不准洗澡的。”
“那为什么不逃学悄悄的去洗澡?我们小时在馆内念书,放午学时先生在每人手心上写一银朱字,回头字不见了就打板子,你说,我们怎么办?洗还是洗!六月间不洗几个澡那还成坏学生吗?我们宁愿意挨打也去洗。这种精神是要的。小孩子的革命精神你说可不可佩服。”
听到书记官说这一类笑话,他不由得不笑了。但他想到的,是过几天这时的书记官,会不会同别人说到今天的自己?他又想这永远是小孩子心的人,若是知道在面前的人,就是将从营伍中逃走的人,将来逃兵名册上就应当由书记官写上一个名字,这时是不是还来说这些为小孩子说的话?
书记官是每天吃烟,喝酽茶,办公事,睡晏觉,几年也从不变更过生活的,当然这时料不到面前的人是正有着一种计划的人了。
“标标,你会上树不会?”
他摇头。
“那扯谎,我不久就看到同一个弟兄在后山里大松上玩。”
“我是用带子才能上树的。”
“那当然,不用带子除非是黄天霸——嗨,我忘记了,我买得许多新书了,你来看。”书记官说着,就放下了那水烟袋,走到床边去,开他那大篾箱子,取出一些石印书。“这是《红楼梦》,这是……以后有书看了,有古学了;标标,你的样子倒像贾宝玉!”
他笑着,从窗罅处望外面,见到天气仍然很早,不好意思就要走。他心上为明天的事情所缚定,对于书,对于书记官,对于书记官所说的话,全不能感生往日的兴味了。他愿意找一种机会,谈一点他以后的事,可是这好性情的人总不让这机会发生。
书记官谈了一阵笑了一阵以后,倒到烟盘旁预备烧烟了,他站到那里还不坐下。
“坐!”
“我要走了。”
“有什么事情?”
“没有事情。”
“没得事情不要走。回头等我副兵来,要他买瓜子去,三香斋有好葵花白玫瑰瓜子,比昨几天那个还大颗。”
“……”
“你想些什么,是不是被人欺侮了要报仇?”
“没有的事。”
“我小时候可是成天同人打架,又不中用,打输了,回家就只想学剑仙报仇,杀了这人。如今学剑不成已成仙了,仇人来我就是这样一枪!”
所谓一枪者,原来是把烟泡安置在烟斗火口妥当后,双手横递过去的一种事情。这人是真有点仙气的人了。他见到这书记官无人无我的解脱情形,他只能笑。书记官是大约与他无仇恨的,所以就从不曾把烟枪给他,这时的他倒很愿意向灯旁靠靠,只要书记官说一声“请”,就倒下了。
书记官自己吸了一泡烟,喝了一口茶,唱了一声“提起了此马儿来头大……”,摇摇的举起了身子。
他见到这样子,如同见到那火夫相打相扑一样的难受,以为不走可不行了,就告辞。
“要走了。”
“谈谈不好么?”
“想要到别处去看看。”
“要书看不要,这里很多,随便拿几册去。”
“不想看书,有别的事要做。”
“不看书是好的,像你这样年纪,应当做一点不庄重的事情,应当做点冒险心跳的事情,才合乎情调。告给我,在外面是不是也看上过什么女子没有?若是有了,我是可以帮忙的,我极会做媒,请到我的事总不至于失败。”
“将来看,或者有事情要麻烦书记官。”
“我很有人麻烦我服务,我的副兵是早看透了我,所以处处使我为难,也奈何他不得。”
“书记官,那再会。”
“明天会。”
“好,明天会。”
他于是从那嵌有“入相”二字匾额的门后下楼了,书记官送到楼口,还说明天再见。
他下了楼,天气仍然很早,离入夜总还有三个钟点。
今天的天气真似乎特别了,完全不像往天那么容易过去,他在太阳下再来想想消磨这半日天气的方法,又走到一个洗衣处去还账。到了洗衣服那人家,正见到书记官的小副兵从那屋里出来,像肚中灌了两三杯老酒,走路摇摇摆摆,送出大门的是那个洗衣妇人。将要分手,这小副兵望了一望,见无上司,就同妇人亲了一个嘴,妇人关上腰门,副兵赶快的走了。他慢慢的才走过去拍门,妇人出来开门,见到来的是顶长得整齐出众的人物来了,满脸堆笑,问是洗了些什么衣,什么号码。
“不是衣,我来还你点钱,前些日子欠下的。”
“副爷要走了吗?”
“不,因为手边有钱,才想到来还你的!”
“点点儿衣服那算什么事?”
“应当要还的。”
“有什么应当不应当。……”妇人一面说,一面扎裤子,裤子是不是松了还是故意,他是不明白的。但因为往上提的原故,他见出这妇人穿的汗衣是紫的颜色了。
单看到这妇人眉眼的风情,他就明白书记官那不到十五岁年龄的小副兵,为什么迟迟不回营的理由了。他明白这妇人是同样的如何款待了营中许多年轻人的。他记起书记官说的笑话,对于这妇人感到一种厌烦,不再说什么话,就把应当给她的四百钱掏出,放到这人家门边一条长凳上,扬长的走了。
奇怪的很的是天气还那样早,望它即刻就夜简直是办不到的事。他应当找一点能够把时间忘去的事情做做,赌博以及别的如像那书记官副兵作的事,都是很不错的,可惜他又完全不熟。记起那提裤子的丑相,他就同时想起一些肮脏的,有不好气味的,稀糟的不受用的东西。
兵士的揪打,火夫的戏谑,书记官的烟枪,洗衣妇人的裤子,都各有其主,非为他而预备得如此周全。在往日,这一切,似乎还与他距离极近,今天则仿佛已漠不相关了。
他数了一数板袋中所有的钱,看够不够到买半斤糖的数目,钱似乎还多,就走到庙前大街去。
大街上,南食店、杂货店、酒店,铺柜里,都总点缀了一两个长官之类,照例这种地方是不缺少一个较年轻的女当家人,陪到大爷们谈话剥瓜子的。部中人虽既终日无所事事,来到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