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被扔进了潮湿的鸡笼。虽然有时垂头丧气,大部分时间还满怀信心,或许,就像那个意外的倒霉一样,还有一个意外的幸运在等着我。我开始努力适应现在的生活。气色渐渐好转,也交上了两个朋友。一个是大猛,另一个是七仙,都是我为它们起的名字。因为前者个头儿高大,做事勇敢,我就叫它大猛。一天深夜,一只大耗子趁我们熟睡闯入笼中。同伴们的叫声把大猛惊醒。大猛冲上前去,狠狠啄向耗子的头部。耗子尖叫一声,落荒而逃,从此再未敢来犯。后者叫它七仙,是因为它不但羽毛丰美,而且对同伴非常友好。尤其对我更像对待亲妹妹一样。每当同伴们都挤在槽前争抢食物时,七仙总设法为我挤出一空位置,使我也能填饱肚子。若没有七仙的帮助,那些苦难的日子我实在难以捱过。
我的好奇心一向很强。一天,老太婆把我们撒到院子里,锁上大门出去了,我就从门缝挤到了她的屋里。炕上是一卷露着败絮的棉被。地上只有一只水泥柜子,不知是盛什么用的。屋里没生炉火,阴森冰冷。真难想象老太婆如何度过严冬。
老太婆几乎每天都坐在屋檐下唠叨着同样的内容:大儿子和包工队一起下矿井,因为一场事故葬身里面,尸首都没回家。妻子不愿守寡,已经改嫁。留下一个儿子,跟着老太婆过活。老太婆的丈夫几年前也工伤身亡,二儿子顶班。而这唯一的儿子,又偏偏是个不孝之子。。。。。。
不管怎样,我总算活下命来,也有了一两个同类好友。然而好景不长,刚刚好转的情绪又消沉了下去。
老太婆每隔几天赐给我们一次到院中放风的机会。因为机会难得,大家都十分珍惜。这天天气微暖,老太婆为我们打开了笼门。大猛最先冲了出去,连门上的一根木棍都被它撞断了。老太婆向地上撒了一把米,我们一窝蜂似地冲了过去。我已不像初来时那样腼腆,向下一伏身子跑了过去。虽然跌了不少跟头,却刨到了不少米。老太婆差不多每天都为我们玩这个游戏。事后回想起来,我们也感到很有意思。
做完游戏,我们开始在院里四处走动。院门始终关着,谁也无法出去。地上有些饭粒,我和七仙捡起吃了。之后,我们俩蹲在房子前晒起了太阳。七仙暖过身子,开始伊呀歌唱:
我们的生活多么艰难,
每天只有米糠、剩饭。
夜里伏在潮湿的墙角,
白天得为主人生蛋。
主人脸上起了笑意,
苦难的日子还算平安。
一旦主人心中不快,
我们就该倒霉完蛋。
刚刚唱完,大猛跑来,把七仙叫到了院子南边。大猛站在猪圈旁边的一个粪堆上叫了几声,七仙也随着叫了起来。老太婆从门缝里探出脑袋,把一切全看在眼里。〃我还以为谁家的野鸡窜到了这里,原来是你这丧门星!〃七仙还在得意鸣叫,并未注意到老太婆已赶到身边。
〃母鸡打鸣,家里死人。怪不得我整日腰痛,原来是你在捣鬼!〃我一看大势不好,就想通知七仙。但为时已晚。没等七仙反应过来,它的头已被老太婆残忍地拧了下来。血从老太婆手缝中流出,又滴到地上。七仙身子抽搐了几下,双腿一伸就闭上了眼睛。
我失去了最好的一个伙伴,整日怏怏不乐。大猛失去了异性朋友,更是黯然神伤。它食量大减,精神萎靡不振,常常呆望着天上的星星直到深夜。我曾多次安慰它,却不起什么作用。一天夜里,人们刚刚入睡,邻居家的一只公鸡高声鸣叫起来。大猛像受到了传染,也随之大声叫了起来。老太婆听到叫声,也不怕伤风,光着屁股从屋里钻了出来,用绳子套住大猛的脖子,把它活活勒死了。
三五天内,我的两个朋友先后惨遭杀害。前所未有的孤独向我袭来。两天后,我发起了高烧,做着一个个恶梦:长长的毒蛇磨利了牙齿,一口咬断了我的喉咙,吸干了我的血汁;一只猛兽从房顶直冲下来,把我连毛吞了进去。。。 。。。
我的病情刚刚好转的这天,院里进来一位中年男子。从他们的谈话中知道,他就是老太婆的二儿子。老太婆见儿子回来,不但没有高兴,反而臭骂了他一顿,说他一回家肯定没有好事。儿子嘻皮笑脸,开口就说要拿两只鸡用用。老太婆死活不依,说她和小孙子全凭几个鸡蛋过日子哩。说罢,她没好气地回到了屋里。儿子见老太婆不在,发疯似地向我们所在的笼子扑来。老太婆听到我们的叫声,急忙从屋里跑出,死死拽住儿子的上衣。儿子向后一推,母亲重重地摔倒在地。他手脚麻利地将我们捆了起来。
〃你这孽种,你还我的鸡!为了讨好你的野老子,你就这样对待你的亲娘啊!你的良心哪里去了。。。。。。〃
猛虎对付小孩力气绰绰有余。我们的情形正与此类似。两个同伴做了拼命的挣扎也无济于事。我没来得及做任何反抗就被捆了起来。
自行车后座上架着一根横木。我们被倒挂在横木的两头。同伴们难过得嘎嘎直叫。直到上了凹凸不平的土路,颠簸得难以呼吸时,他们才停住了叫声。我一声不吭,听任命运的安排。脑门儿充满了血,像随时要炸。耳朵嗡嗡直叫,听不见一丝声响。刚走一段路程,我就昏过去了。
醒来后发现已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旁边躺着七只同类。其中两只面孔很生,我不认识,大概是老太婆的儿子从别处弄到的。当时我双腿冻得发麻。但被绳子牢牢捆着,不能做任何反抗。老太婆的儿子来到我们面前,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女的一一检查我们的肥瘦。检查到我时,一根肋骨差点被她捏断。
〃这只小母鸡是明年老婆子要生蛋的鸡。它年纪还小,肉的味道一定非常鲜美。可惜我不能享受了。 不过, 将它们一起送去,调到一个好的岗位就不成问题了。〃〃说不定还要提你当车间副主任哩!〃女人随和着说。
天色刚黑,我们就被装入一只编织袋里。我恰巧被压在袋子最下面。里面挤得很紧,一点都动弹不得。袋子的一角是些难闻的粉末,我的嘴头正好被同伴们给压到了里面。浓浓的氨味熏得我两眼流泪,连声咳嗽。心想,我非呛死到里面不可了。
幸亏要将我们送的地方很快就到了。我们被嗵地扔在地上。大家被摔得连声呻吟叫唤,痛苦万状。我却沾了这一摔的便宜。袋子被扔得底部朝天,我压到了同伴们的上面。旁边有个小孔儿,急忙将头探了出去,贪婪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心里好受多了。
〃王主任,那件事全靠你了。〃
老太婆的儿子刚走,王主任得意地笑了一声,把我们全从袋子里倒了出来。
〃这些东西看上去不错。看到它们就想到了鸡肉的香味。〃站在一旁的女人说。〃想不到你一个小小的车间主任竟能收到这么多的东西!小李昨天送来了几只熟鸡。我们用不了这么多,就将这些活的卖掉吧。〃
〃你真是越活越糊涂了!把收到东西的一部分送给有关领导,这样一方面我们可以得到一部分,另一方面可以继续当我的车间主任。紫气东升时,还可以继续升官。只要有了官位,好东西就会源源不断地自己找上门来。。。。。。〃
当晚,我们又被送到了厂长家。
〃我说老兄,你不要来这一套!提拔你当总车间主任的事我已经拍扳了。不要再有什么顾虑。〃
〃只是去年我在黑市上倒卖化肥被罚过款, 不知会不会。。。。。。〃
〃既往不咎嘛。再说,咱们厂谁说了算?还不是我侯某!〃
王主任一走,厂长老婆对他建议说:〃厨房里还有马主任送来的五只活鸡,加上这几只正好凑够十只。天气还不太晚,是否把它们送给工业局的刘局长? 反正也吃不清,再说也不是自己买的。〃
厂长哈哈大笑着说:〃老婆子,以前你总怪我行礼受贿,现在你的'花岗岩'也开窍了?这就叫当官的艺术嘛!否则,不但得不到半点儿实惠,甚至连乌纱帽也会丢掉的。〃
当晚,我们又被送到了刘局长家。
〃既然推辞不下,那么恭敬不如从命了。〃局长热情地握住厂长的手说。
〃刘局长,你就要提副县长了,新局长由谁来任呢?〃
〃那还用问?非你这只'猴子'莫属啊!你还有什么想法?〃
〃其实也没什么。前段时间我使厂里的一位女工怀了孕,人们都议论纷纷,不知会不会影响大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关键时刻谨慎从事就是了。〃
侯厂长刚走,局长太太从屋里走了出来。〃傻老头子,以前我劝你当官,你还不愿干呢!你说自己工大毕业,要搞什么科研、什么发明创造。那又有个屁用!现在你可尝到当官的甜头了?连一个女人都知道:如今权力这玩艺儿是万能通行证啊!你想想,若不是在黑暗中我为你指明了奋斗的方向,在我们这个八十年代初的中国家庭里;哪会有现代化的家用电器?储藏室里那会有这么多东西?你还在笑,我说得对不对?〃
〃夫人,我在想:如果每隔十天过一次年,那岂不更好?〃
〃那样也不好。送来的东西没地方放,我们还得花钱建冷冻厂呢!〃说罢听到一阵哈哈大笑。
这天晚上我实在太困,就不知不觉地入睡了。次日一醒来,发现又到了一个新的地方。门缝中传来两个人的耳语声。
〃这些东西算我收下了。你的副县长已基本批了下来,可别走露风声。另外,现在乳品厂一半职工放假,工资都发不下来,你这当局长的可要想个临时办法。一个小小的厂子倒闭不要紧,你的锦绣前程可是个大问题呀。这段时间你工作上要努把力。今年四月份人代会一开,你的副县长位子就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了。哈哈!〃
〃县长,凭良心起誓:等我到了政府这边,一定时刻和你站在一起,和老张他们那派比个高低!〃
是爸爸的声音!我心里多么高兴!我又回到了家中!几个月来,我苟且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