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想起来,这几天的“和缓”,正是G他们重新布置,发动新的攻势以前的沉静;而我却无端放弃了一个机会。我并不幻想陈大胖子真会解救我的困难。落井下石,看风使舵,以别人的痛苦为笑乐,——是他们这班人的全部主义;何况对于我,他早就存了“彼可取而玩之”的野心?但是环境既已如此,如果一心盼望半空中会跑出个好人来,而不尽可能利用狐群中的狗党,那我只有束手待毙。
我不是女人似的女人,为什么我不敢,——哼,我凭什么还想顾惜我这身体!我得好好运用我这唯一的资本。
世上还有许多好人,我确信。但是他们能相信我也是个好人么?我没有资格使他们置信。我的手上沾过纯洁无辜者的血。虽然我也是被牺牲者,我不愿借此宽恕自己;我欲以罪恶者的黑血洗涤我手上的血迹;也许我能,也许我不能,不过我相信有一线之可能。
十月二日
我的猜测,并没完全落空。
也许是想乘机摸点好处罢,素来和我泛泛的F忽然在我面前表示了他的“莫大的关心”。我也不给他“失望”,甜蜜地对他一笑,说,“他们是故意和我开玩笑,我知道。要是我急了,那他们更得劲,这玩笑也就越来越大了,可不是么?所以我想还是不理会的好。”
“不过,同志,大意不得呢!——”他四顾无人,方始轻声说,“我见过一两个人也是不把来当一回事,结果弄得非常狼狈——演了悲剧!”
“哦,当真么?”我还是半真半假地,但F的声音和态度却给了我与众不同的印象;我凝神看定了他的脸,心里觉得有点抱歉。我又随口问道,“F同志,你听到些什么,——关于我。可不可以告诉我?”
“找一个适当的地方,我可以告诉你。”
这一句平常的话,到我耳内却立刻像是生了芒刺,我恶意地笑了笑说道,“对啦,须得一个适当的地方。等有机会,我来约你罢。”
我望着他踽踽远去的背影,忽然又觉得不应该这样对待他。凭什么我可以断定他居心不良?然而凭什么我又敢相信他真真坦白?怎么能够保证他那诚恳无他的态度不是一种伪装?在这圈子里即使是血性而正直的人,也会销磨成了自私而狡猾。
我自己承认,我早已变成冷酷,但F这小小的插曲却使我好半天心情不安,直到另一件事分散了我的注意。
R召我去谈话!
半小时后,我已经坐在一间小小的客厅里等候传见。这里我来过五六次,每次都捏着一把汗,这次的心绪尤其坏。在我面前迸跳着一些问号,而且我听得室外有人走过,有低声谈话,——呀,难道是G么?口音像他。
“好,好!人到了绝处,反正是完蛋,有什么可怕?”我一边擦脸上的汗,一边心里这样想;我自觉得满脸是一层冷笑。
传见后第一句话:“听说你工作很努力,很好!”
鬼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真意!我只抿嘴笑了一笑。
一张有点褪色的照片,放在我面前了,问道:“你认识这人么?”
我把那照片刚拿到手里,心上就是别的一跳!嗳,这不是小昭的相么?我仔细再认一下,——不是他还有哪个?怎么会在这里出现,真怪!
我把那照片放回桌上,偷眼对R看了一下。我猜想他正在观察我的脸色。我听得他的声音又问道:“认识么?”
“认识!”——我自己感到心有点跳。
“最近和他通过信么?”
“没有。”
“从前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抬眼看了R一眼,心里想道:“你们自然早已知道了,还问我干么?”——可是我却不这么说,只回答了两个字:
“同——居。”
“怎样开始和他同居的?”
我脸红了一下:“还不是那么一回事!”
“后来为什么你们又分开了?”
“意见不合!”我加重了音调,“感情不融洽!”
“你们分开的时候,谁是主动?”
我沉吟了一下回答:“这可说不上来了。两边都觉得再也搞不下去,就各走各的路,反正我们没有儿女。”
“那时你们都是做什么的?”
“都是教书的,——他教初中,我教高小。”
好像预定的问题都已经问完了,R从桌子上拿起那照片来看了一眼,就夹进一叠文件内,两眼朝上一挺,然后又问道:“你知道他现在干什么,在什么地方?你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么?”
“没有。一点也不知道。”
“哦——”他似笑非笑地说,眼光落在我的脸上,“可是我这里倒有一点材料,——我给你瞧。”他从一叠文件中检出一张纸来,瞥了一眼,就递给我。
只有寥寥几行字,我一面看着,一面心里想道:“今天这一套做法,好难猜详。不过无论如何,不会是没有作用的。”急切间我决不定应该作怎样的表示,——我只冷笑了一声,就把那纸放回桌上。
“现在我派你一件工作,”R看定了我的脸说,“你去找他,和他恢复旧关系,注意他的行动。”
我完全怔住了。论理,我只有服从,然而我不能不要求一下:“报告处长,这一件工作,恐怕于我不大相宜,恐怕反而把事情弄糟——”
“为什么?”R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怎么你倒不合宜?”
“不是我违抗命令,实在中间有些困难。从前我和他感情弄得太坏,现在去找他不会有结果,这是一。再则,恐怕——恐怕我现在担任的是什么工作,他已经知道,这就更不好办了。我是以工作为重,所以请求再考虑。”
“嘿——”R的脸色有点变了;手摸着下巴,瞪眼朝我看了一会儿,这才说道:“你还是要接受命令。困难之处,你设法去克服。”说着,他就伸手去按电铃。我知道我再说也无用,心一横,便告辞而退。
我所陈述的理由是完全充足的,可是竟不被采纳,这真是岂有此理!那不是存心和我开玩笑!我疑心这就是G他们的陰谋的一部分,我在等候传见时听到的声音一定是他。不过,小昭为什么又在这里出现了?而且是在干那种工作?五六年不见,他已经变为另一个人么?而我却成了现在这样子,我哪来的勇气再和他接近,而且“恢复旧时的关系”?
也许关于小昭的什么材料,压根儿就是G他们的鬼戏;这种人还有什么干不出来,无中生有就是他们的混饭之道!
要是果真如此,那我的困难也就多着;他们哪里肯承认自己的情报不确,一定要说我“怠工”,不会努力去找,甚至于会说我和小昭到底有旧情,私下透露消息,叫他躲起来了。
我看见我前面有一个万丈深渊,我明明看见,然而无法不往里边跳!
昨天以前,我还自以为应付他们这班人我不至于一无办法,凭我的眼明手快,未必就输到哪里去;现在我知道我错了,眼明手快中什么用?需要陰险,需要卑鄙,——一句话,愈不像人,愈有办法。
然而,人要是横了心,就未见得容易摆布。只要你们的情报是真的,只要小昭真在这里,咱们瞧罢,那时你们别骂我;原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妙计,“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这多年来,我的心板上早已没有了小昭的痕迹;但是今天他又出现了。我把过去和他的短促的生活,一一都回忆起来了,我的心里乱得很,不辨是甜是苦是酸是辣。我巴不得立刻就看见他。天哪,我怕我快要疯了!
晚上,我正打算吃安眠药片,忽然舜英又来了。我带着几分不快请她进房来,同时就盘算着怎样早早打发她走。
这位“前委员太太”一坐下来,就咒骂这里的天气不好,路不好,轿夫也欺人,二房东尤其可恶,商人心太“黑”,小偷和老鼠一样猖獗,而且连橘子也不甜,电灯也不亮,——
结论是:“什么都不及上海好!”
她伸出两只手来给我看道:“才来了不多几天,我的皮肤就变粗糙了,真倒楣呵!这里又没有好的化妆品。哦,有倒是有的,可是那价钱,只有黑了心的人,才说得出口!这不是做买卖,简直是敲诈,是抢!”
她看见衣架上我那件半新的呢大衣,就用手去揣了一把,侧过头来问道:“是在这里制的罢?怎么通行这等鬼样子!”“去年从战地回来,什么都弄得津光。”我叹了口气回答。“这还是买的旧货。式样是老式了一点,马马虎虎对付着就是了。”
“可是你还怕没钱使么?现在藏法币的,是傻子!”
我只冷笑,不回答。我犯不着向她诉苦,我有牢蚤也何必向她发。
我看着自己的鞋尖,便又想起前星期在某百货公司看中了一双新式的两色镶,至今还没钱买;谁不喜欢新奇的玩意,从前我在衣饰上头原也不大肯马虎,近年来却不堪问了,可是人家还以为我不怕没钱使,是在积蓄法币呢!这样的冤枉,只有天知道。
“怎么你还不够用么?”看见我沉默,舜英似乎十分关心地问了。
“怎么我就够用呢?发国难财的有的是,可轮不到我们!再说,同事中间东捞西抓,不怕没钱使的,也就有的是,但人家是人家,我是我!舜英,你知道我的脾气,我不配作圣人,但也不肯低三下四向狗也不如的人们手里讨一点残羹冷饭。我做好人嫌太坏,做坏人嫌太好,我知道我这脾气已经害了我半世,但脾气是脾气,我有什么法子?”
大概我那时真有点头昏了,不知不觉说了那么一堆话。但既已说了,我亦不后悔。不过我觉得舜英已经坐得太久了,我不乘早打发她走,难道要等她自己兴尽而退?我站起来伸一个懒腰,正待用话暗示她,不料她也站起来,拉住了我的手,恳切地说道:“我以为你不如到上海去!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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