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季阿季,你这样惦记他,有时候真想……死的那个人,是我……
水莲灯一脉一脉流过,随波逐下,在盈盈夜风里,和着皎透的月光,蓄意迎凉。
她扑在窗前。妍妍小娃娃都两岁了,她却还是一副小孩子心性,百无聊赖地剪烛芯玩儿。
老夫人派人来叫吃宵夜,她捂着困倦的眼睛,醒了醒神,带了两个房里贴身的家人,便出了风榭轩,向老太太那屋子走去。
她向来听话,这种内室的聚会是推不得的。马上就是幕府每年最盛大的节兴——甚至挂着她生日的名号,往年的旧家大族在三藩大聚会,必然出动警戒无数,早几天做准备,老夫人对内室训话搭腔也是难免的。
果然不出所料,进了老夫人的小戏园子,一府女眷都在。她再不管外事,也毕竟是顶着名的当家少奶奶,众人见她来了,不免有些局促,几个年纪小的女孩子很懂事地起身问候,她也一一点头微笑致意。
穆枫居然也在。
穆先生身边的位子自然空着,那是她的御座,谁也不敢占。
她看了一眼四周没有旁座,才走过去,将将提着裙子坐下,那人已经凑了过来,微笑道:怎么,怕我吃了你?位子给你留着,还犹犹豫豫要看,不肯来的话,我从水牢里把那俄罗斯美人提出来凑个座行不行?
这几天她和穆枫关系有所缓和,内闱刚刚亲热过,此时想起来脸上仍是一片红云,见他说话不正经,压着小团扇凑了半个脸过去,也跟他凑趣:母亲要是同意的话,我没意见,只怕将来抱着一个混了血的洋囡囡,母亲比谁都急,到时候退货还肯不肯?
他大笑。小夫妻两难得这样亲密无间,挨着肩说了会儿话,就引来一众目光。
老夫人远远也见了,眯着眼睛笑:偏那戏文里唱螽斯衍庆,‘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眼下就有人遂了戏文的意思,偏我老婆子抱着孤孤单单的乖乖小孙女儿——白犯愁——白犯愁呀!
众人被老夫人取笑的话逗乐了,女眷们斯文,掩嘴嗤嗤的笑。
一桌上,偏有几个年纪颇大的中年姨婶亲眷,听着这话犯了愁。
穆枫的婚事子嗣,关延甚多,盘算重的,心机多的,自然有各家的考虑。
——母亲点的什么戏呀?我可没听过盘算‘螽斯’的戏文……
盘算给我们听的——你听着就好,我全意配合!穆枫推了一盏茶过去,被自己夫人狠狠瞪眼,连忙笑脸相陪:母亲说的也对——妍妍一个孩子,是孤单了些……
谁要你配合啦——她撅着小嘴,犯小性子,举杯优雅地品香茗。
穆林穆榕那桌女孩子嫌老戏烦闷,凑了一桌嗑瓜子闲聊,帷幕隐隐绰绰地挂起,能看得见人,却不能分明地看见女孩子在做什么,只要压低了声音闲聊聊,并不妨碍外面看戏。
哎——叫人听这些沉闷的戏文,倒不如去看皇家戏院限时上映的莎士比亚戏剧——
一听这声音,便是不爱这些老派文化的穆林,她念书跑的很远,撇开了家世照拂,大学时独自一人去闯荡,很有自己的想法。
好莱坞最新的谍战片才好看呢——全美首映……
听听,敢情白倩你大老远跑加州来,就是为了赶上全球首映礼?让你哥带你去呗,看他怎么说?穆林沉着嗓子,学男人说话的样子:看谍战打翻枪?老子地下赌场天天真枪实弹,要不要带你去看?一杯茶水坐着管够半天——看到子弹穿肩肠穿肚烂……
女孩子们哈哈大笑。像雀鸟一样年轻清亮的嗓子,串着不远处戏文的音律飘出——
突然有人提议道:不叫褚莲嫂子过来坐坐?一块儿说说话更热闹……
穆林和褚莲关系要好,心思很活络,逮着机会不取笑她个八八七七,心里便不快活。小丫头嘿嘿笑着:叫她干什么?她和九哥探讨‘螽斯’呢——叫我们妨碍!
一桌女孩子笑的都趴下,引的穆枫看过去——
拉着褚莲的手就去她们那桌拜会。穆枫平日里严肃,不常见内室的女眷亲戚,这下子那桌女孩子里,看着面生的个个发起憷来,倒是褚莲,扯了扯他的胳膊:林儿说胡话呢,你也理会!
穆枫微笑,轻薄似的捏过她的脸:林儿说胡话?哪句是胡话?
走到那桌子时,穆林毫不惊慌地站起来:九哥也来听我们说悄悄话?正想找嫂子呢,知道九哥霸着,一会儿要暗里给林儿使绊子,说我抢了嫂子,害你们夫妻好难得团团圆圆聚一回也……
林儿你又胡说!褚莲又羞又躁,拿小团扇去打她。
九哥好心提醒你,穆枫微微笑道,这里说话外面都听的见,怎么不把玻璃拉上?
他一回头,旁边守着的人会意,拿了遥控器来,他摁了一个键,隔着真空层的玻璃遥遥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帷幕流苏浮动,这里俨然又是一个小世界了。
九哥,你这里机关重重,改天踩错了脚,会不会掉进无底洞?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 第10章 莲灯(2)
一群小丫头隔着玻璃音效层,谈天说的很痛快,却偏偏没人敢和穆枫凑上一句话,几大家族的内眷基本都没到,现在已经搬进穆府的亲眷们都是穆家从族的远亲,像夏芊衍,就是穆老夫人娘家表亲姨婶那脉的亲戚,因受穆家照拂,夏家男丁都为穆氏做事,平时走动也很亲密,各个家族的内部联系微妙不可言。因此才在这样明面上四大家族聚会的生日宴上,得以露脸。
蚂蚁一样攀附的小门小族,当年与五大氏家一起迁出大陆,数来也有几代的交情,如今依然是仰人鼻息吃饭,只不过攀龙附凤的手段,各显神通罢了。
就比如夏家这次把漂亮女儿送进了穆府,打着明明的幌子是陪伴少夫人过生日,内眷多些,姐妹间彼此不显生分。但是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年轻轻水嫩嫩的漂亮女儿,不给少夫人惹麻烦就已经不错啦,哪还指望寿星循着心思开心?
窥一斑见全豹,夏家并非个例,指望着金山银山吃喝不尽,打量着心思攀龙附凤的,小门小族多的是。
当年褚家如何风光,即便跟错了主子,有穆枫扛着,后祚余荫二十年不止。谁不羡慕?
戏台上铿铿锵锵的戏词已经唱到了羽檄会诸侯,运神机阵拥貔貅。须要同心戮力,斩权臣拂拭吴钩……
穆家这位小爷拂拭吴钩经年日久,府里上下总不见本尊真身,倒是黑手党党羽开大会的时候,他每列座上宾。一个和墨西哥黑帮称兄道弟的家族领导人物,即便在家族内宅,依然保持着一贯的神秘。本应是印象中黑面神一样的穆梓棠,今日映在这些亲眷女孩子眼里的,竟然颠覆了固有的刻板,尾生抱柱的故事,譬如当初地下赌场断指,明明白白地刻在那人看顾妻子的一眼一笑中。
他负手立在褚莲身后,低眉,很认真地听她说笑。
在这个时候,他的身份只是一个丈夫。
哥,白倩说要包场带嫂子一起去看最近热火的好莱坞大片首映,你肯不肯放人?穆榕笑问。
他连自家发问的小妹妹都没看一眼,只一低头,征询的眼神落在褚莲身上:你有兴趣?
褚莲还没来得及回答,穆林早把话接了过去:白倩,你包场做什么?请九嫂看电影,那流掉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小丫头掩嘴笑起来:你知道九哥的排场?自己出个门带两三个人就可以,嫂子一出门,他不排个三五十彪形大汉跟着,你看他肯?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这样怕嫂子摔着跌着……她明里是在跟白倩说话,实则暗嘲穆枫,偏偏要叫穆小爷下不来台:你砸银子包场请我们看电影,不能叫那三五十贴身保镖坐太阳底下呀——要我说,有这么多劳什子嗡嗡的苍蝇跟着,出去一回飞窜了一窝,看着都闹心。三藩的花花世界再有趣,我要是九嫂,踏都不肯踏出门一步!她笑吟吟地看向褚莲,道:嫂子,你猜我这话说了出去,九哥会怎样回我——你看,他要瞪我呢,手底枪都上了膛了吧?
穆枫迎着褚莲的目光,无限温柔,他也很期待这位平时温声温气的太太会怎样回复穆林小丫头刁钻的问候。
你九哥肯定会说,白家财多势大,请阿季看电影还能看破产了?要你算计!褚莲沉吟一声,学着穆枫的口气,笑着:……女生外向啊,穆家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孩子,反而替外人精算。九哥的疼惜宠爱比不上白斯年小指勾一勾呀!
穆枫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天衣无缝。原来褚莲,也长了这样伶俐的牙齿。
桌上笑倒了女孩子一片。这回,再会说的丫头片子也羞臊了脸:你们……你们夫妻!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穆枫解释:三藩不太平,尤其是最近。阿季要出门可以,带上我,我就撤了保镖。你们小时候九哥也给配的全套保全,忘了吗?出门上学忘记带书打发保镖哥哥回来拿,九哥打电话说不许,就哭鼻子,这是谁的事?
穆林掩嘴,笑了起来。
他很忙,永远都是缠着周身的事。一曲戏终,穆昭行才敢进来打搅,隔着玻璃真空层,递了一个眼神,然后,恭敬地退远一步。
如果没有太紧要的事,穆昭行是不会在这样全家团聚的晚上,穆先生陪老夫人看戏的当口,突兀打扰。
一定是有什么顶要紧的意外,需要他果断处理。
褚莲眉头微锁。
他拍了拍褚莲的肩膀,眼神温柔,好似在告诉太太,穆家的掌位人,是二十四小时on cll的,永远没有休假,真正可以安逸的时候,是他死的那一刻。
褚莲突然伸手,抢过了他手里的遥控:我讨厌你杀人的样子。
他一顿。
这一生,他的字典里只信任暴力与征服,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唯一能让他在动手前稍加犹豫的,只有枕边青梅竹马的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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