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点点头:“另有一事我想与你商议。”她又停下来想了想,慢慢的道,“宝玉这孩子是个有来历的,打出娘胎便衔着一块通灵宝玉,这可是旷古未见的奇闻……”
她还没说完,只听外头有人“哎呦”了一声:“琮三爷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唬了我一跳。”只得先住了嘴。
原来贾琮恐怕林海面子薄,应付贾母这样的赖皮会不舒服,故此早早躲在贾母院子里;也在贾母身边买通了两个机灵小丫头。贾母方才提到“你可不许拦着”的时候,有个丫头记得姐姐说过,但凡瞧林大人面色有些不好看便打暗号,故此向在外头侍立着的那一个打了暗号,那一个忙走出来给贾琮打暗号。
只见贾琮欢欢喜喜蹦了进来:“给老祖宗请安!林姑父你比早上又帅了三分!”
林海已猜出来贾母想说什么了,心里正不痛快,面色也沉了下去;见了他立时笑起来:“你是愈发淘气了。”
贾琮做了个鬼脸儿,抬头瞧了瞧贾母:“怎么老祖宗仿佛不高兴?是因为姑父要接林姐姐回家舍不得么?”
林海赶紧就坡下驴:“岳母放心,小婿得空必然领着玉儿来探望岳母。”
贾母瞧他那满脸如释重负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禁恼了。又看他师徒两个一唱一和的,心中愈发不甘,遂说:“老婆子仍有一事想求姑爷,还望姑爷相助。”
林海一听是“相助”,那必然不是婚事了?赶忙道:“请岳母吩咐!”
贾母道:“教琮哥儿环哥儿的那位苏先生听闻是你举荐的?宝玉是他二人的哥哥,论理也应当先由着宝玉才是!长幼有序,怎么先给两个小的举荐先生呢?还望贤婿去那苏先生跟前也替宝玉举荐一回,让他们兄弟同门才是。”
林海整个人立时呆住了!仪态都不顾不上,张了半日的嘴。
贾琮反应快得多,立时喊道:“万万使不得!那宝玉□□。后不必见人了!”
贾母怒道:“怎么就见不得人了?你们兄弟同门岂非一段佳话?莫非你得了好先生、你哥哥便不能得了?”
贾琮站起来正色道:“宝玉哥哥如今在云台书院念书,他们院长许任方先生乃是当朝大儒,桃李满天下。宝玉哥哥又因前些日子遭了冤案,许先生特夸奖过他‘遇冤不躁、有君子之风’,如今是他们整个书院的楷模。偏许先生前脚刚夸过他,他后脚竟是换了师门!恐怕不止得罪许先生而已,整个云台书院都要视他如叛徒了。那书院可是人才辈出的,如今朝中许多大人皆是同门、从京官到地方大员皆有。若当了云台书院的叛徒,宝玉哥哥今后当真不用在朝廷混了,一人一脚也足够踩死他。”
贾母一怔。
林海忙说:“很是。苏铮纵然再如何护着弟子也抗不得云台书院那般大的一个书院,他不过是个书呆子罢了。弟子无故转换师门本为儒林大忌,何况许先生才赞许过宝玉的。”
贾母听他二人说的正儿八经,听起来又极为严重,不由得默然。好一会子才道:“那书院终归只是书院,他又是不院长的亲传弟子……既然许先生才赞许过他,且多等些时日,众人将此事淡忘些再说吧。”
林海见她仍不死心,不禁皱眉,才要说话,贾琮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角,道:“老祖宗说的是,过两年再说。”
贾母见两件事都没办成,宝玉又没回来,心中烦闷,面上遂露出疲态来。
贾琮劝道:“老祖宗何须日日为宝玉哥哥忧心忡忡。他若自己没本事,你把天替他拆了也没用;他如今已是日日受先生夸赞、院长赏识、同学拥护了,老祖宗只管吃酒看戏享清福、预备好赏钱等他来日高中赏给报喜的便是,还烦恼什么呢?”
后头那两句最是贾母爱听的。这般话从前都是王熙凤说的,如今因萌儿太小,贾琮没事又去挑唆几句“孩子越小越离不得娘、不然将来会喜欢乳母胜过亲娘”,她连管家的事儿都没再揽上。横竖如今当家的是迎春,迎春对她这个嫂子并一双侄儿侄女尤为照看;她一个姑娘家早晚要嫁出去的。待萌儿大了些,迎春的亲事也该定了,荣国府还是她王熙凤的。故此贾母跟前最后一个奉承她开心的人都没了,这一年多极为寥落。好久不曾听到这话,骤然听起来实在顺耳。贾母登时笑开了眉眼:“你说的是,宝玉是个有造化的,你们兄弟同心起来咱们家里才有望,可莫要学你老子。”
贾琮小脸一扭:“我老子哪里不好了?”有心多说两句,又碍着林海的面子,只得咽了下去。
林海瞧他祖孙二人又有几分不痛快,忙起身告辞。贾母知道拦不住,只得长叹一声,又再三叮嘱时常让黛玉回荣国府来住些日子,林海只口里虚应了。出得门来,师徒俩皆长出了一口大气,互视而笑。
林海道:“‘遇冤不躁、有君子之风’这句话我听着别扭,当真是许任方说的?”
贾琮做了个鬼脸:“是我信口雌黄的。我又没去过他们书院……”
林海瞪了他一眼:“我说么,以许任方之才何至如此。”
贾琮伸了个懒腰,扭头望着林海笑道:“林先生,你回过家了没?你瞧着你们家里好看不?”
林海笑得胡子都撅起来了:“我乍看还以为你老子帮着请了什么大手笔的老先生。”
贾琮笑道:“艺术这种东西,天分是最要紧的。”见林海不明白,也不解释,又说,“先生可看了西边的那个客院?觉不觉得大气舒服?”
林海想了想:“可是院中植了岁寒三友的那个?委实收拾的不错。”
贾琮点头:“就是就是!我和环哥哥都已经挑好屋子了,剩下一间大的给幺儿哥哥,谁让他那么客气不先挑。”
林海啼笑皆非:“合着你们三个想赖在我家不成?”
贾琮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卖萌道:“三年啊先生!三年!先生不想我们么?我们都想你的紧。”
林海笑得合不拢嘴,口里还道:“我倒是想维斯与环儿;你太淘气,闹人的慌。”
贾琮赖着他不依不饶,师徒两个一路折腾着接林黛玉去了。
黛玉早已整好了行装,许多物品昨日就让贾赦命人送过去、紫鹃雪雁两个在林家安顿好了才回来的。早上又得了贾琮他们的信儿,知道她父亲来了,忙往各处去辞行。迎春探春等皆恋恋不舍,黛玉笑道:“又不是见不着了,我家并不远,来日安置好了请姐妹们过来玩耍。”
这会子杨嵩也在梨香院,要接杨衡父子一道回林府去。梨香院之风气自由广阔,古今中外天上地下什么都说,上下尊卑之念淡薄,少年们皆以兄弟相论,全然不似寻常的高门大户。才短短数月,杨衡爷俩已是爱上了,不肯走;杨安更是抱着幺儿死活不撒手。杨嵩无奈,只得由着他们了。贾琮又拐到了一位靠得住的高手。
贾琮师兄弟三个并杨家父子遂一道将林海父女送回了林府,顺带在人家家里厚着脸皮蹭了一顿晚饭。前些日子幺儿不知上哪儿替他们请到了一个极好的扬州橱子,烧的一手地道的淮扬菜。林海乐的夸了他半日,还指着他对贾琮道:“瞧见没,孝顺先生不在嘴上!”
贾琮皱了皱眉眼:“分明就是在嘴上!”
众人哈哈大笑。
第一百四十七章()
却说林海卸任回京,歇了几日,拜会各色老友,顺带上苏铮家炫耀了一下几个弟子如何孝顺。苏铮自然也不示弱,显摆了半日这三年孩子们如何给他长脸、还拿出贾琮孝敬的羊毛护膝并半截手指的小羊皮手套来,得意洋洋道:“戴着这个冬日写字极便宜、又暖和。”
林海心里不痛快,出了苏家的门便命一个小子往荣国府去,让贾琮立时替他做两幅半截手套来。贾琮啼笑皆非,道:“这会子越来越热了,要手套做什么?临近冬天自然会替先生预备下好的送去。”林海听了这才作罢。
乃又往贤王府去了。
司徒磐正在屋中练字,见他进来方撂下笔笑道:“可算是想起我了。”
林海坐下静了片刻问道:“出了什么事么?我回来那日进宫面圣没见着王爷,便觉有几分诧异。后与圣人说了半日的话……”
司徒磐苦笑道:“也不知是哪位的手段,我查了许久没查出来,最后还是戴权露了半句话,说是幸而贤王忠心,如有反意随时可成。”
林海惊愕:“这……这……”许久方摇头,长叹一声,“伴君如伴虎。”
司徒磐也摇头:“我本无意朝堂,只是如今我那些哥哥们愈发同心起来,使了许多手段皆挑拨不动,倒是他们反间计成……刘公公也老了。”
林海又默然了会子,道:“我在江南还有一件大事,因心中有所犹豫,不曾先奏与圣上,且来与王爷商议。”
司徒磐问是何事。
林海低声道:“我只知道盐课一系的事,旁的委实不查。王爷且查查江西总兵徐宏近年可有贪墨或是吃空饷。”
司徒磐嗤道:“查什么?他哪年没有贪墨?江南贪墨的里头最大的便有他,空饷也是他那里最厉害。若依法来办,砍个十次头都不止。早年还查过他,后来实在查得怄气,干脆不查了,单等老头子走了再算。”
林海又问:“可有法子对付?”
司徒磐叹道:“若能对付何至与此。他是个有本事的,又唯老头子之命是从,眼下我们还被老头子掐着脖子呢。另有,他手中兵将不少,又知道笼络人心,得了好处从不自家独占,整个江西的武官都让他养的肥肥的,江西巡抚在他下头一个寻常偏将跟前都须得恭维讨好。纵然老头子自己想对付还得掂量掂量他下头那些人。”
林海叹道:“这样的人能不反么?”
司徒磐大惊:“他有反意?不能的,当年在南疆被擒他宁死都不肯叛。”
林海冷笑道:“当年是哪年?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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