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猝然停下脚步,蓦地望向那个身影,他倒在一旁,没有丝毫的动弹,让她想起秋日的落叶,毫无生机。
唇色一白,一口呼吸,哽住了喉口,让她双眼一热,眼神朦胧起来。
……
“吕先生醒了,小姐。”
幡儿将大夫领出门去,返回的时候才提醒独自坐在长廊的那一名女子,看她面无表情,仿佛沉入深思的模样,不禁轻声提醒,暗示她进门探望。
苏敏回过神来,微笑着点点头,脸色依旧苍白如雪。
支起身子,她不知是否太过仓促离开京城,是否体内的伤口还未彻底痊愈,让她最近,越来越吃力疲乏。
扶着门框,她盈盈走入房内,淡淡睇着那躺在软榻之上的英俊男人,语气很淡,很轻,很柔,仿佛无力的空气一般飘在空中。
“什么代价都愿意吗?”
“是。”从吕青阳干涩脱皮的双唇之中,吐出干净利落的几个字眼,斩钉截铁。“什么,都可以。”
苏敏的嘴角,扬起一抹浅淡至极的笑花,却又更像是会瞬间消失的虚无。
吕青阳吃力地望着她,无奈她的身影在他的眼底,还有些模糊轻摇,无法锁住她面容上此刻的表情。“要我的性命也可以,要我为苏家卖命到死也可以,如果是因为我毁了你的清誉,让你很难拥有幸福的话,要我娶你也可以。”
她的微笑,有些许僵持,只因为听到最后一句话。“我在你眼里,这么可悲么?而你,就这么不可或缺么?我说过,苏家没有你,我一个人完全可以顶着。上回忘了说吧,我没有你,一切也会跟原初一样,丝毫不变。”
盯着那一张曾经日日相见的熟悉面容,看着那棱角分明的俊逸面庞,她的眼神闪过一道火光,语气愈发清冷无绪。“你以为我会威吓你继续实现你的诺言,逼着你娶我,就为了那所谓的卑微的嫉妒心?!”
说实话,她看到那个女子的时候,只是源于那一串珍珠项链而已,只是因为一直误以为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看到出现在其他人身上太过意外太过惊讶而已,也曾经因为他的蒙骗而生气仇恨。
但,唯独没有真真切切的妒忌心。
虽然吕青阳对那个叫做紫鹃的女子的温柔,比对她的胜过十倍,她只是觉得很不好过,却不曾妒忌那个女子,也没有那种冲动的恨意,更没有想过要去报复。
她看懂了,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能。
而她的性情之内,原本太多淡然散懒,感情的不可能,她也根本不会主动出手,勉强为之。
“如果没有嫉妒的话,我就放心了,也不必更加自责,至少没有害你到那么无从收手的程度,如今,还来得及——”吕青阳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紧绷疲惫的身子仿佛一瞬间松懈下来,如果因为他设下的局而毁掉苏敏一生的话,那是他不愿看到的。
幸好,以他的角度来看,世人所说的情意相投,其实没有那么夸张。苏敏被剥下凌厉坚强的外表之外,内心却比其他女子都要来的单纯,何谓相伴一生的男女之情,她并不理解。脸上再度浮现那浅淡的熟悉的温文笑意,他遥望着她,缓缓说出:“亲口听到这个答案,真好啊,苏敏。”
她不愿再看到那种温柔的笑容,侧过脸去,语气不善。“什么意思?”
这种防备的表情,疏离的语气,突地让吕青阳眼神一闪,一抹复杂之极的笑意,转瞬即逝。
“突然想到那个男人,那一回,你应该也是对我说谎了吧。”
苏敏冷着脸,不去看他到底以何等的表情,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但他话中的那个男人,她却心知肚明。
吕青阳的虚弱的声音,缓缓溢出,萦绕在她身旁。“你跟他有一点很相像。”
“你是生病昏了头,还是你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不想继续听下去,苏敏冷哼一声,态度中显露出直白的拒绝。
他低叹一声,幽幽地说道。“你根本就没有喜欢上我,这样的话,我的罪恶感也能少一点了。”
她紧抿双唇,一身寒意,只字不提她跟南宫政的真实关系。以前是不想被吕青阳误会,更不想他用那种异样的眼神看待她的人生。
而如今,只是因为不想,那段过去她说了要释怀,更没必要跟吕青阳来说。
那,只会是她藏起来的另一个秘密而已。
“那个人跟你相像的地方也正是如此,他是个不懂爱情的人,又怎么会珍惜你呢?”吕青阳以男子的直觉,做出自己的判断,想要给她一些善意的忠告。“苏敏,你不待见他,是正确的选择。”
“够了,我没心情跟你谈这些事。”苏敏生生打断了他的话,面目生冷。
转过脸看他,她经营面目之上,只剩下冷漠至极的笑意。“我有判别是非的能力,也不再是半年前那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商场上的事都需要你来教导的苏敏了。”
察觉的到苏敏对自己的敌意,但吕青阳还是没有停止的意思,她已然默认,看来是跟那个男人熟识。“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提醒你,别靠近危险。”
而且,以那个男人的气场和威严来说,应该是苏敏一名软弱的女子,无法应付的危险。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过错,让苏敏走错了路。
“你接近我,已经算是我人生中一个危险了。”苏敏牵扯嘴角的笑容,无声走向桌旁,双手拨动着花瓶中的娇媚鲜花,眼神一沉再沉。
“到底要多久,才能化解你对我的恨——”吕青阳的笑意苍白无力,只有她愿意解开心结,他才能够得到她的谅解,那个时候,他才能换回紫鹃的重生机会。
苏敏噙着笑意看他,指腹无声滑过嫩黄色的花颜,神态清雅高贵。“没有人能够有这种毅力,跪着不吃不喝不睡这么长时间的,虽然并不觉得感动,你的韧性还是让我刮目相看。”
“我……”吕青阳微微怔了怔,迟疑着说下去,其实他还在,等她的答案,结果她还是心软了吧,否则,会看着他等死过去也不一定。
她至少,还在最后一刻,让人把他带回苏家,请了大夫救治,就说明她并不若外人形容的一样,是骨子里冷血的毒蛇一样的女人。
苏敏的最后一句话,却依旧没有任何软化,更没有赐予吕青阳任何的希望。“醒了就回去吧,苏家的传闻已经够多了,不需要你来添乱。”
他只能默默目送着她的纤细身影最终消失在眼前,整个房间内,只剩下他一人。
……
街巷之间的各种传言,来的更加汹涌了。
一到茶余饭后,这苏家的事,就足够几家的妇人,说上好半天的。
“看来一定是苏家小姐利用手边的权势,对吕先生百般威胁恐吓,否则怎么能让一个正气浩然的大男人,总是跪在苏家门口呢?一般的男人,要不是被逼到了绝路,无论如何也不会用这副卑微可怜的样子面对一个女人的。”
“谁让他惹到了苏家的当家小姐呢?没有能耐的话,何必放下话要娶她,到了最后变卦悔婚,这哪里是大户之家容得下的过错?”
终于有大娘红着脸怒极了,站起来提出反对意见。“你们也别总是替男人说好话,没有担当,半路抛弃,让女人伤心流泪的负心汉,要了作甚?!”
“你们看,她来了——”一个清瘦的妇人指着对面街巷走出的苏敏,低呼一声。
不难察觉对面的动静,苏敏微微蹙眉,却没有将自己的情绪,摆在脸上。
雷掌柜跟在身侧,压低声音说了句。“把冷总管送入大牢了,他认了罪。”
“知道了。”面无表情,她继续走向前方,眼神不变的清冷。
半响之后,她再度打破彼此之间的安静,嘱咐道。“雷掌柜,麻烦你替我找一个新的总管,苏家这么大,琐事太多,我是绝对无暇顾及的。”
“那是当然,我会帮小姐物色一个老实的管家。”他点头,笑着回应。
雷掌柜陪同苏敏一同到达苏家大门,脚步停下,与她询问道。“最近窑场的新瓷器在京城销量很不错,小姐有打算再做一批的打算吗?”
“碧月山庄的瓷器,底子和名声还是在的,我当下接过这个烂摊子,砸了不少银子和精力在这上面,除了看中这个,还能是什么?”她浅笑吟吟,眉宇之间一派和睦之色,调笑道。“我可没有做赔钱货的打算啊。”
雷掌柜思考着,提出疑问。“我的想法是,要不要在京城再设一家分铺,专门出售瓷器,也能够把苏家在瓷器方面的名声,打得更加响亮。”
“不必了,银子是永远赚不完的,再说了,如果再设一家分铺的话,到时候去往京城盘查的时间,就更多了吧,很麻烦。”
她淡淡一笑,沉默不语了,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得深远。
没有人知道,她真正拒绝的原因。
“小姐,周公子来了。”
门仆在一旁提醒,苏敏回过神来,眼神一亮,微微一笑。
稍稍提起曳地的裙裾,她盈盈走向大厅,望向那一个负手而立打量着一旁长台之上精致摆设的灰蓝色身影,笑道。
“我以为要见到你,最起码是半年之后呢。”
周衍回过身子,淡淡睇着她,嘴角勾扬起浅浅的温和笑意,俊雅如初。“我可不算什么大人物,京城的事忙得差不多了,就回来看看你。”
话音未落,苏敏的目光突地一紧,那是因为她这才发觉,大厅之内,不仅是他们两人,还有第三人。
那个女子,站在一旁,带着纱帽,黑纱垂下,挡住了整张脸,一身简单素净的衣袍,看不出来是何等的身份。
但唯有心中的沉闷感,一如往昔,源源不断的涌出,暗自作祟。
周衍观望着苏敏脸上的表情,那漠然越聚越多,宛如阴霾压顶,根本算不上是欢愉的表情,他这才轻声解释道。“遇到了苏家的亲眷,就顺道把她带回来了。”
“亲眷?”苏敏在心中冷笑一声,这个字眼,显得多可笑。
冷冷盯着那个女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