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虽不去汤泉宫,那边却有消息源源不断的传递回来。我自觉回避了。却也看得出,苏恒每每听完那边的消息,心里就更沉重一些。
拖得久了,我终于明白过来,他是故意在试探。
到后来,我这边也得到了消息。
——太后动身回宫了。
而且是连夜动身,已过了灞桥,眼看就要到长乐宫了。
已是盛夏,山雨欲来。风过未央,满殿生凉。
我给苏恒换上十二章服。太仆已备好了銮仪车驾,正候在殿外。只等苏恒准备完毕,便去东阙门迎接太后。
我沉默不语,然而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大约猜到苏恒这几日都做了什么,又打算做些什么。
想那夜刘君宇来,没见着苏恒,反而看到我在殿里,还替苏恒接见了他,他心里便生了疑惑。
只怕稳妥起见,就向楚平打探了下消息。结果却被楚平糊弄过。心里便越发疑惑,因此就给汤泉宫那边透了风。
太后安插在苏恒身边的人早被拔除了,她自然得不到确切的消息。只怕没少四下里探听。而苏恒大约也给了她不少误导。平阳还怀着身孕,又是一介女流,太后不可能找她商议。
这个时候,她自然会去找自己最信任,又真正能出得了主意的人。
看来这个人既不是楚平,也不是邓博。
我心下叹息。
如果这个人是卫秀,只怕正合他的意了。苏恒病倒,落在我的手上,这个消息不论真假,对他而言都无所谓——反正他有的是办法让太后相信这是真的,然后利用她挑起事端。
想到要与卫秀正面对上,我心里便有些烦乱。
已给苏恒系上了大绦,又随手解掉,道:“太后回来得急,又是夜里,只怕人杂事乱。还是在衣服里套上软铠……”对上他漆黑的瞳子,才觉出自己话里的不妥,“只是小心为上,并不是要你……”
他抬指压了我的唇,道:“你说的并不错。”片刻后,又略带犹豫,对我说道:“我想带韶儿去。有些场面,他还是该见一见的。”
我心下难过,却还是点了点头。
言传身教。今日的场面该如何处置,确实该叫韶儿学一学的。
苏恒又道:“殿里只怕也会有事,可贞你……”
我说:“我应付得来,不要担心。”
若苏恒掌控不了局面,我对上的,也许就是逼宫的利兵与百官。然而这一次的事是苏恒亲手谋划,我并不认为事情会失控到这一步。
只需安心等在宣室殿里,若真能见到我想见的人,这一次一定要将一切事,问个明白。
77 61章(上)
苏恒带了韶儿去迎太后,我身边立刻便空寂起来。
更漏声声可闻。外间又起来风,桐叶相摩,簌簌作响。一时间满殿寂寞。
便命人灭去烛火,电器百花连枝灯。鎏金额花树,百千盏花心。灯油添得足,灯火便燃得煌煌赫赫,明若白昼。连暗影也寻不见。
我换上红色的吉服,用金步摇压了发髻。那宽袍广袖最是富贵雍容,能稍稍遮去病弱的体态。而后仔细的梳妆打扮好了,端坐在滇红的方席上,等着人来。
这已是我多年的习惯。越是这种时候,月要装扮得名言,不教人看出凄楚或是不安来。
很多时候,对一个女人而已,坚甲利兵反不如浅淡得一抹胭脂,更能彰显气势。
——这还是很小的时候,卫秀教我的道理。
殿里开着窗子,风略略停下来的时候,有泥土清腥的气息传进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来痛禀,说是卫秀求见。
他明知道自己就在苏恒的眼皮底下,来见我时,却连姓名都不肯隐去。
他做事一向都是这么惹人讨厌的,不会给你顺水推舟或是半推半就的机会,你只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说好,或者不好。就好比当年,我不肯嫁他。他便敢明目张胆的对我的表妹悔婚,毫无转圜的与邯郸苏、沈两家反目。
我等的就是他,也无需藏着瞒着。便道:“宣。”
宫女引着卫秀进来。
他进来时,满屋子的伺候着的人,不论男女,都屏住了呼吸。
他深知连发髻都没有梳,及膝的头发泄在背上,迎风翻动。映着烛火,光彩流泻。
衣服也穿得恣意,然后体态生得匀称,动静皆好。那双腿尤其修长好看,走动间宛若风动。
露出的皮肤就如月下堆雪般皎洁。
不曾望见面容, 便已令人失神。
只觉满室生辉。
一时间屋里所有人的暮光都胶着在他身上。
他只用眼角一觑,波光流转。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看得出,那是嘲讽。
他一贯是这种性子——既要招惹人,但你真心理他时,他不但不稀罕,反而还要瞧不起你。
最可恶不过。
他走到我面前,停了下来。一时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瞧着我。美艳漆黑如描,睫毛着了波光。
那目光是暖的。
他身上浅淡的梅花香迢递过来,沁在风里,清而凉。
我安静的喝茶,由他看着。
半晌,他终于开口,惋惜的摇了头,道:“阿贞,你怎么变得这么老丑。”
瞧——他说话也还是这么招人厌。
我不想令他借题发挥,便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道:“你倒是还是当初的模样。”一面亲手给他勘察,递过去。
他深受接了,饮一口,似乎嫌弃那未到,我便安静的望着他,他看了我一眼,还是饮尽了。
我便挥了挥手,命众人退下去。
茶声泠泠。
他在我对面坐下了,我便也打量着他。
他其实与过去并不一样——多了一份沉静雍容,反而越发的好看了。我总是每见他一回,便要感叹天公造物。
他也由我打量着。凤眸微挑着,长睫低垂,漆黑的瞳子就像古潭般深而清,那波光宛若能流淌出来。
他垂首时,耳边散发垂落下来。
我看得专注了,茶水满溢出来,方才回神。他唇边便又勾起笑来。
——唯有这种从不加掩饰的喜怒,还是少年时的模样。
我将茶壶放下来。
一时心中有无数的话想要问他,然而开口时唯一问出来的,却只是:“阿秀,你为什么要害我。”
他却不答,反要说:“你过得不好。”
我无需就此与他争辩——我过得确实不好,但我想,这里边只怕有他很大一份功劳。
他说:“你抬一下眼,我便知道你在想神马。阿贞,你越是受了委屈时,就越要在人前做出光鲜亮丽的模样——你究竟收了多少委屈,才要这样全副武装的打扮起来?”
剖心的话,我从来都说不过他。若真答他的话,我今日势必要被他牵着走了。
便说自己的话:“告诉欧文理由。阿秀,我想了很久,依旧不明白你害我的理由。”
我直视这他,他沉默的望着我。他说我抬眼他便知道我在想神马,我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眼睛里分明就写着,“你早就知道那理由”。
可是我真的想不出来。
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只怕比堂表兄弟间还要更亲密些。
我能对他存一份不忍,为何他缺不遗余力的想要害我?给我下毒,给我的女儿下毒,帮着太后折磨我,帮着刘碧君设计我,乃至刺杀苏恒嫁祸给我。。。。。。一个人究竟要有多狠多恨,才能堆故人做出这种事
他目光渐渐变得羞恼,却并没有发作,恨恼到绩点,反而忽然间便感伤自嘲起来。
他说:“阿贞,你真的认为,你今日的处境,是我害的吗?”
我不说话。
他眸子里边带了一份联系,潋滟含情; “你又犯傻了,阿贞。若我是苏恒,定然不教你受半点委屈。是你当日选错了人,何必今日迁怒给我。”他总是能轻易引导话短,
那声音里天然便带了蛊惑,“你其实已经不稀罕苏恒了,我看得出来。”
他似乎在我时间反驳。然而我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你心里是恨他的。毕竟,是他杀了你舅舅。三十七箭,身首分离,阿贞,他死得多么惨。你指是逃避去想,却并不能真正原谅。”
他探手过来,我别开头去躲。泪水跟着滑落下来。
“他对你又有多少喜欢?瞧,他打压身价,抬举嫔妃,放任他的母亲害你。。。。。。只因一把匕首,居然就怀疑你要杀他。你的景儿是怎么死的,你腹中的孩子是怎么没的,你又回怎么被辜负、伤害?”他说,“你们互相猜忌,互相厌憎。。。。。。阿贞,你就竟还能走多远?”
“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他捧住我的脸颊,跪坐在我的面前,垂睫凝视着,不容逃避,“我就在这里,阿贞。只要你开口,我便帮你。”
他生就令人霍乱的面孔。我躲不开,只能攀住他的手臂。闭了眼睛,问道:“我该怎么做?”
我从卫秀手里挣出来,理了理衣襟。
无论我怎么猜忌苏恒,都不能否定这样一个事实——苏恒是我儿子的亲生父亲。他纵然有晚班不好,也依旧是韶儿最大的依靠。不会再有别人对韶儿比他更好。
我在方席上做好了。
虽依旧不能明白卫秀陷害我的理由,却终于对他的打算有些猜测了。
我并不觉得他是个贪恋权势的人——但是也许人终究是会变的。
当然,我也可以这么想——他单纯只是想要怂恿我杀了苏恒。为此还特意替韶儿安排好了出路,只不过考虑得不够周全罢了。
我说:“这就是你还我的理由吗?”
卫秀摇了摇头,他笑起来,“阿贞,我早说过,我从来都不会害你。”
我一时有些倦怠。
“我与你青梅竹马一场,却至今也不曾见过你的夫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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